我的一篇小说写了一个叫胡子的女孩。胡子拼命地消磨自己的女性特征,外表似乎很强壮,内心却比其他女人更脆弱。这篇小说是很老实的故事,是多年以前,一个孤独的女友告诉我的另一个孤独女人的故事,我稍加改编而已。
女友讲述的那个女人的确是研究女权的,据说因为自知很丑,所以决心研究女权。她逢人就说因为丑而痛悟了人生,女人的人生,总是嘲笑着男人,看不起爱情。我与女友并不苟同,都觉得那个女人虽丑,卖弄风情的功夫却属一流,虽然没有如花容颜,思想上装扮一番,呐喊着,吆喝着,希望男人多看她一眼,多听她一句。
她竟然傻到认不清自己的本质?我们当时觉得很可笑。然而现在,我与女友失去了联系,回忆起女友讲述的那个女人,我充满了同情。真正的同情,好像自己的一部分身躯,一部分灵魂与她的相融合。
那时候,我与女友时常在琴房里聊天,琴房正中吊了一只最普通的灯泡,没有灯罩,黄黄白白的光散了,一种想努力照明又无可奈何的境界。我至今还记得女友隔着琴桌坐着,她的面部因散漫的光而迷蒙。
好多年后的今天,我刻骨怀念当时与女友在琴房里聊天的感觉,好像整个大学没有做其他事。聊到一定程度,我们就沉默了,我会依着琴房里惟一的一扇狭长的窗,她背着我,静静坐在琴桌旁。
我们多愁善感,但不是为了男人。我们都没有恋爱,在流行浪漫恋爱的校园里孤独着,找不到自己。
吴尔芙在《自己的房间》里描写女人困在深闺,惟有面对窗户,沉默。我至今才深受感动,并将这个场景与当年联系起来,体会到沉默的沉重、沉默的震耳欲聋。
年轻的时候对自己总有各种各样的憧憬,但即使在那种不知轻重的时刻,已经懵懂地感觉到一些不可能性,一些难为性。不会表达,只有沉默。
这些年来,时代变幻,更加难以辨认。越来越多的女人以为找到了定位,其实只是更深地迷失了自我。道理就是这样的,走到一个极端,会发现与相反的极端相通,就像胡子一样,而我自己,怎敢说脱离了这个悖论?
我躲在海外,重归传统,让某些激进的女友们很是吃惊,但我没有解释什么。现在的我,心里有话,很少说出来,偶尔用笔写出来。
最近在海外写了一篇宣言式的散文,说是要重归古典主义,只是不知如何与时代对抗,很愁苦地去拜访一百多年前面对同样难题的勃拉姆斯。好几个女性读者很喜欢这篇散文,大声地支持我,但我无言致谢,我明白我还没有说透彻,因为我没有想透彻。我担心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极端,落入了老窠臼。
很多问题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男人们越是没有答案就越爱探讨,发表自己的观点,而女人,往往会选择沉默。胡子拼命地表达,但并非她的真心话;我在沉默与表达中挣扎;很多姐妹们或在言语上沉默,或在精神上的沉默??索性不想太多,凭直觉活着就好。
(来源:都市女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