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约会，看她一身白色休闲打扮，裙裾飘扬如风中之百合。除了名字，真是女人中的女人。介绍人很不满意地瞪着我，她已经开始自我介绍了，我还缩在沙发里不打算站起来表示礼貌，我很自卑地发现她个头比我要高。
    比我个头高的女孩子很多，但她还有其他高的地方，比如学历，职业，相貌。她不算百分百美人，但那种在优越的环境里岁月了无痕的气质，一望便知与我之间有着明确的“阶级界限”。
    因此当她勉强对我一笑，同意交往时，我是怀着极悲壮的心情开始恋爱的。我看上她是毫无置疑的，她看上我却难以置信了。
    一月后她主动提出结婚，那个晚上是我们第三次见面。她问我，我怀了5个月的身孕，你看出来了吗？我说我看不出来，她说那你摸摸看，她拉着我哆嗦的手，直接上了她的肚皮。我摸得紧张极了，像个蹩脚的考古人员在抚摸兵马俑。半天我说，好像有一点点的大。她说，对！我被一个男人甩了，我要报复他，事情就这样。
    我高兴我终于知道她的性格了。这种人刚烈率直总比莫测不定让我放心。另外，我觉得她很聪明，她对我的生存状态有清晰的预判和把握。
    “那你同意结婚么？”她单刀直入。
    “我同意。”我说。在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一种异样的轻松感。
    人人都喜欢不劳而获，如果孩子这事想得开，也叫不劳而获。
    除了孩子，其他方面我也是不劳而获，比如新房，家具。她还出钱购买了所有未来宝宝的用品。这些事情我一想插手时她立刻就沉下脸。我把整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少地放到桌上，她退回来，冷冷地说，我不想伤你的自尊。
    到了七个月时，她开始成天恶心哇哇地吐，有天半夜吐得被子上面一塌糊涂，我替她抚背，她说，只求你远点，别让我更恶心。
    我知道，孕期心理是起伏不定的，任何一件微小的刺激足以促使孕妇从生理到心理的巨大变化。第二天我把被子拆洗了，还买了一小盆开胃的酸梅果，洗净，放到她床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那一晚她异常的沉默，半夜，突然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哭泣。那种令人心颤的压抑，充满历久的委屈、令人怜痛的忍耐和楚楚可怜的自怨。
    第一次吃我做的菜时，她不经意地扬扬眉，那略略惊奇的表情令我终生难忘。当然，我仍小心翼翼，不敢得意忘形。经验告诉我，她的皮箱、梳妆台动不得，书橱要少动为佳。还不要上她的床。我的秘不宣人的隐私之一，是我一直睡沙发的。这种婚姻我愿意维持，性生活没有我也能忍受。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直到有一次，她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买煨鸡的沙锅时，我弹簧一样蹦起来向超市百米冲刺，路上终于明白，是因为爱。我爱她，我爱她的漂亮，她的个头，她的气质，她那种软软的文化人的腔调。我呼吸着屋里她的体息就足够了，我能天天看到她就幸福了。
    一个深夜，我把呻吟的她送入医院，生下一个很漂亮的女儿。虚弱不堪的她搂着女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尽情地发泄，像疯了一样。
    我发自内心地疼爱着女儿。因为她是她的骨肉，也因为我的父母是在唐山地震中死去的，那一年我4岁。她睡熟后，我触摸着她黑如鸭羽的柔软的头发，冲她喃喃，小混蛋，你的老混蛋爸爸在哪儿呢？
    刚生完孩子那些日子，她再也无力拒绝我的关照了。她第一次小口地喝下我喂她的鸡汤时，我幸福得几乎昏倒，我觉得她终于可以慢慢接受我了。
    家里一切井井有条，女儿胖了，我手法娴熟地换尿片、抱孩子起夜、哄入睡，她疲惫的眼神不再戒备，我边照顾孩子边宽慰她：你放心，我称职的……她不说话，我回头，她正默默地叹着气。
    那之后她的话更少了，但偶尔说话，语气比以往温和了许多。国庆节那一天，她眼神里流露出想出门晒晒太阳的愿望。我开了单位的“昌河”，到美里湖。她苍白的脸在阳光下显得舒解而好奇，动人无比。我知道她爱吃梨，出门前专门给她捣了一瓶梨浆，怕她畏寒，又拿一只热水袋给捂着。她盯着我一会儿，又想哭。我只好在草地上逗着宝宝玩了一会儿，背着身不看她。好一会儿她在背后问我，你恨我么？又问，你为什么对孩子这么好？我给她讲了那场大地震。她听着，泪流满面。
    半夜里，沙发上的我从梦里醒来，感到她纤长的手指划过我的头发，她说，我曾经怀疑你的用心，但是，我现在不怀疑了。
    那一晚，结婚一年的我第一次感受到“性福男人”的滋味……
    我感到了幸福，但是，越幸福，我越不安了。
    宝宝一岁左右吧，她的眼神又开始飘忽不定了，不管我问她什么，她语气总是心不在焉。我那时对她性格已很了解，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这么心事重重的一定有事。果然，有一天，她让我晚上在外面转一转，不要早回来。我说我什么时间回家？她说，最好晚一点。我出门时，又补了一句，今晚也可以不回来。  
    我心一痛。
    那天傍晚天飘落细砾般的雪。我开着“昌河”面包，一个人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