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是这个城市芸芸女性中的普通一员,在丈夫和孩子的单一风景线上流动着每一个日子。假如把我36岁以前的人生历程一分为二,也宛如抽刀断水,前十八年是天真纯洁的少女时代,后十八年是与天真纯洁的孩子们朝夕相处的幼儿老师。
如果不是那个春天的那次事故,我这种平淡女人一生的波澜也许不过就凝结于结婚的那个时刻。然而没想到的是,那次经历却成为改变我人生轨迹的开端。
那个春天,我带着一群喳喳叽叽的孩子登上远游的汽车。在途中,汽车从10米高的陡坡上翻滚而下,我在极度惊厥中受伤昏迷。当我醒来时才知道,死神降临到幼儿园里我最喜爱的孩子小同身上。这一消息让我悲痛万分,我躺在医院洁白的被单上一整天泪流不停。甚至在得到了自己被暂停工作的消息之后也无动于衷。
软弱的老公彻夜不眠地陪着我,我却对此感到挥之不去倦意和烦躁。“你像变了一个人。”他说。我听不见。天花板像我过去的生活,是一页读腻了的书。
一切平静如初后,我办了停薪留职手续。然后对所有劝阻的人说,原来生命就这么回事,人生一世如草木一秋,既然人都得死,那么不如离开旧生活,做一点新尝试。
两个月后,我谋到份推销保险的工作。从开始面对须眉客户气短心跳张口结舌到熟练地操作各式耳熟能详的江湖术语,我只用了半个月时间。此后我的业务额开始大幅上升,远远超过了其他人。我的老板叫W,一个40岁削瘦、高个、有妻室的男人,我的出现似乎是他一个惊喜的发现。当他暧昧地提出给我成倍加薪时,我懂得他目光里的另一份含意。我摇头,说要辞职。
“为什么?”他对我的举止难以置信。
“我是根,至少是杈,绝不当一辈子的叶。”我一语双关地说。虽然有点心痛,可我仍然义无返顾地在他惋惜的目光中飘然而去。
我东拼西凑了6万元,租下一家酒店开始了个体经营。像许多老板娘一样日日早起,积极地向南来北往的天涯客招呼生意。我嗓子变粗了,动作干脆利落,谁也不相信我原来是个幼儿园老师。
手头宽裕了一点,我又尝试着做小宗贸易。酒店和贸易慢慢红火,只是我疲惫不堪,还要抵制包括家人在内的一切沸沸扬扬的议论。直到一个秋日,一个自称是保险推销员的毛头小子找到我,劝我参加保险。
我看了看那个愣头青递上的名片,淡淡说:“我认识你们老板。”
W当天晚上就打来电话。他约我出来喝咖啡。咖啡很苦,他的话却甜蜜:我想请你回去做我的团销部经理。你说对了,你是根,是杈,不是叶。他目光凝着深情。
我说:我不是你要的那种女人。
W忽然目光往下,露出怜痛:瞧瞧你的袜子,都破洞了。
我心软了,几年独自打拼的疲惫,一种渴望温暖的感觉自然涌上心头。就在W转身离开的一刻我叫住他:我答应你!
那年我过得如夏日般热烈忙碌,但我已经39岁了,我不能不明白:那是一个女人生命的秋天。
说到此,我不得不提及我的老公,既便他长期在一家区级机关默默无闻,我仍记得当年嫁给他时的那份兴高采烈。那年我已28岁了,那个年龄的女人,是一个失去心高气傲、在过度频繁的约会和垂头丧气之间徘徊的女人。在老母亲的声声叹息里,我的婚姻需要更加迫切,连做梦都梦见了红皮书,于是我认识了老公,这个有大学生身份,有两居室的旧房,还算个国家公务员的30岁的老男人。特别是他还想结婚。我的理智开始熊熊燃烧。其实大龄女人想法都差不多,虽然我知道这场婚姻会没有爱情,但婚姻这种形式毕竟可以补偿难言的缺憾。
他也对我很好。然而平淡如水的日子和接踵而至的儿子并未能永远掩饰我们之间的个性差距和由此可能涉及的感情危机。我也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在社会上一展身手啊,然而事与愿违,我下海那阵,快四十岁的老公依然默默无闻,我业绩提升,他却在机关裁员中首批下岗,双重打击,让他整个人都萎缩了。
他是个爱虚荣的人,怕被邻居知道,刚下岗时依然推车出门,装出一副按时上下班的样子。后来我可以以车代步,他骑车出门便觉得难堪。时间长了,一懒,顾不上我的脸色,一天到晚闷在家里睡觉,看古龙的小说。
做了保险公司“经理”,加上接受了W的感情,我应酬更多起来,心态也在发生变化。尽管和W没跨出最后一步,尽管酒醒回家,每每望着台灯下一碟削好的水果和老公搂着孩子和衣而卧的侧影,感情和理智便纠缠在一起。但我不能控制我对老公越来越差的态度。这样的婚姻持续下去的结果,除了慢慢冰冷就是慢慢死亡。
有一次,我很晚才和W分别,回到家已是疲惫不堪,老公为我烧了洗澡水。这天我和W办成了一宗大生意,挺开心,不觉多给他聊了几句。见我难得心情好一回,他笑着说:你放心去干,我做你的后盾。
就你?我哂笑一声,洗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