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冬天。冬天你会穿着藏青色的套头毛衣,搂着我问,还冷吗?每次我都说冷,不管是不是真冷,因为这样你就会一直搂着我。
以至于后来,你几乎为我的身体担心起来,因为我是那么怕冷,于是你干脆把那件毛衣送给了我,说这样即使你不在,我也不会太冷了。
说真的,怕冷,是我一个不可饶恕的弱点。
但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我,因为今天早晨下雪了。我想起你说下雪的时候一定会搂着我喝热气腾腾的蓝山咖啡,这样我就不会冷了,终于还是忍不住把它穿在了我自己身上。可我本来真的从没想过要把它穿出去,我只是想穿着它煮咖啡喝来着。
在我发现咖啡已经全部喝光了的时候,也曾决定把它脱下来,换成我自己的。可是,即将出门的时候,我忽然间想起,曾经就是这件毛衣带着你穿过大街小巷来找我,也曾经就是这件毛衣,带着你和我一起在冬天喝温暖的咖啡。
是的,我真心的承认,怕冷是我身上一个太大的弱点,但我还是穿着它出去了。
到了超市里,理货的服务生冲我笑笑说,蓝山咖啡正特价呢。他一向都知道我的口味,可他并不知道,其实那是你喜欢的牌子。
后来,我发现我居然在超市里迷路了,因为我总是想着昨天晚上做的梦,我梦见毛衣被蛇咬了去。那只蛇啊,藏在深深的藏蓝色里面,懒懒的冬眠着,我深怕深怕惊醒它呀!
我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但是……
忽然间,我注意到左面有一个拿着黑芝麻糊的女人,一直在盯着我看。那种眼神,好象是想一眼就把我从头到尾、从里到处全都看透了一样。她见我注意到她了,一晃就消失在货架另一侧了。她的动作是那么矫捷而暖昧,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梦里的那条蛇。
莫名其妙地我紧张起来。
你总说女人的直觉不足为信,但是这次,唉,我却偏偏对了。我刚刚找到放咖啡的货架,那个女人就从后面蹿了出来,用一只手死死地攥住我的胳膊。我被抓得生疼,但我不敢动,因为她另一只手里的刀子正顶在我腰上。
她要我带她回家,说有事情要跟我说。我求她让我买完东西,因为这个东西,实在是必不可少。她想了想,还是同意了,这种事情只有女人能理解。
“打开衣柜!”她胁持着我一走进门,就直奔卧室,疯狂地舞动着刀子,非要看我的衣柜不可。
卧室里除了豪华的软床,就是那个衣柜最显眼了。那是我妈妈留下来的,漆着深咖啡色的油漆,尽管与周围家具的浅蛋青色不太一致,而且看上去也显得过于笨重了,但我始终舍不得扔掉它。衣柜上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经掉了,木纹里也早已渗进了无数岁月的污垢,但只有这样的衣柜,才是真正的衣柜。我想,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会舍得扔掉这种,藏着无数深深浅浅的女人的隐密的柜子的。
“我男朋友在哪儿?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就在我找钥匙时(我的衣柜最近总是锁着的),她忽然像洪水一样崩溃了,举着刀子恶狠狠地朝我奔过来,紧紧地扼住了我的脖子。
我真的开始害怕了,因为从她充血的眼睛里,我看得出来,她已经不顾一切了。再也没有什么比不顾一切的女人,更可怕的了。你曾经说过你前任女朋友有点神经质,唉 ,我还不相信,我以为所有男人偷情的时候都会这么说。
“他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毛衣。你说、你说,你倒是说说看,如果你没把他藏起来,这件毛衣怎么会在你身上?”她手里的刀在离我的脸不到两寸的地方,飞快地划来划去。
我解释说,“小姐,你总不能怀疑所有买了和你男朋友一样毛衣的女人,都把他藏了起来吧?”
她不信任地瞪着我:“可是并不是所有买这个毛衣的人,右边的袖口都挂了那样的一个洞吧?”
我再次解释,“这是我上次晒衣服时不小心挂的……”
“你快把他交出来、快点!我可是、可是豁出去了!” 她又激动起来,忍不住大声地嚷着。
我怀疑她是在吓唬我,往往把刀子挥舞得那么凶的人,是不会真的杀人的,可是她那眼神,可真有点儿让我害怕呀!
“我真的不、不、不知道!”我装成很害怕的样子,其实我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装的了。
“打开!”她用力甩了一下头,又在空中胡乱地舞了一下手里的刀。“快把它打开!”
她声嘶力竭地喊道。
虽然她的手势不太明显、语调也尖锐得变了形,但我还是听明白了---她指的是那个衣柜。看来她的确很了解你,她知道你永远也无法忍受西服上衣的皱褶、真丝衬衣的折痕,可以说,这是你一个可爱的洁癖:你认为整洁流畅的外表,是对所见的人的一种尊重(特别是女人)。
你的衣服从来都是整整齐齐地挂在最喜欢的女人的衣柜里的。
“快点儿,马上打开!”她是那么容易激动,看上去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其实我只是略微迟疑了那么一下,她就在我的胳膊上划了一个细长的口子。当她看见我的血滴在红木地板、渗进木头的纹路里的时候,显然也被自己吓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手拼命捂着嘴,仿佛生怕自己叫出声。
一个被吓着的女人往往也是最危险的人。虽然极不想打开这个衣柜,但我不敢再迟疑,我猜,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干出什么?就在我打开柜门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死死地盯着我的衣柜,忽然间瘫倒在地,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你看,我早就说过了这里只有我的衣服呀!”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就在昨天,你从我的衣柜里拿走你的衣服,放进了旅行包里。其实很早以前,你就说过你要去旅行,你说你没有办法长久地呆在一个地方,那样会让你窒息而死的。
当时,我还为此而难过得要命,现在看来,却未尝不是好事。
“对不起,我太神经质了!”她一边哭一边说,“他就是那么个人到处漂泊不定,我以为他会为我停下来,但是他最后还是走了。……我有时真的很害怕我自己,我想只要能让他留下来,我什么都能做!”
她扑进我怀里大哭起来,我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我知道这种感觉,有一阵子我也很害怕,但是现在我不怕了。
一切都过去了。
她哭着说,你脖子上的白围巾,还是她亲手织的。
“他会回去的,你放心吧。”我继续安慰她。
最后,她终于停下来,决定离开了。送她出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迷惑不解地望着我问,“对了,刚才在超市你为什么说那东西是必不可少、非买不可的呢?”
“因为我需要呀!”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让她放心。她似乎是一个非常敏感,容易紧张的女子---就像喜欢照顾小动物,你总是喜欢这个类型的女孩子。
我把她送走之后,轻轻地打开了手提袋,那里面放着的就是,她刚刚问的,必不可少、非买不可的那件东西。
我把那些小圆球的一颗一颗全都倒了出来。那是质量最好的日本进口的防虫、趋臭剂。
唉,我总是对付不了那些家伙,那些虫子也总是能一口一口吃掉所有羊毛衫的领子或袖口,有时,甚至还能吃掉半只袖子。
我把那一袋子卫生球和芳香剂一股脑的,全部倒进了衣柜里,这下子再也不会有什么啃东西的小虫子了吧?
我轻轻地推了一下衣柜紫色长裙后面的那块隔板,那下面有一个暗门,这也是它显得如此笨重的原因。我说过这是一个藏满了秘密的衣柜,我猜,大概所有像这样藏着那么多东西的衣柜,都有这么样的一个暗门。这是一个令我感到温暖不已的暗门,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确认,只要有了它,我就再也不会怕冷了。
我打开它,那条围条果然在那里。我立刻把它从你脖子上拿了下来,我可不想在我的衣柜里放她的东西。我找了一条我的围巾,重新围在了你脖子上,虽然不是我织的,但毕竟是我的东西。---没关系,明天我就去学编织,我一定会亲手给你织一条更暖和的围巾的!
刚刚,我骗了那个女人。我对她说,你总有一天会回去的(其实,说真的,被骗的人往往才是最幸福的的人),但我的确很明确地知道:你---再也不会回去。
而且,你哪儿也不可能去了。因为,你是那么安静地躺在我的衣柜里,静静的,好象睡着了一样。
永远,也不会离开我了。
我说过,怕冷,是我一个无论如何,也不可饶恕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