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赭的落叶色窗帘被树一把拉开,明亮的晨光伴着酷暑的热气通过窗子骤然涌入室内。司蓝睁开惺忪的睡眼,第一眼看到的竟是昨天在菜市买的养在水缸里的红鲫鱼。
她眯了眯眼睛,极力回忆着刚刚的梦而脑中一片空白。白昼经常这样报复夜晚的背叛:忘掉所有的梦。
树正在打领带,从镜子里看见司蓝,沿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那条鱼。
“红烧了好不好?”树打完领带转过身冲司蓝微笑,顺手套上了土黄色的灯芯绒西服。“中午十二点回来,……你知道的,明天去广州开会,下午直接回来收拾行李。”
司蓝蜷了蜷自己缩在被子里赤裸的身体,脸微微地红了,西装革履的树看起来有些遥远。
“……噢,你好象有一篇稿子在赶,没空算了。……”树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没时间不好回答。
“啊?……不,……当然可以。”司蓝连忙解释。他们没有熟到可以无所谓地拒绝一顿临别午餐的地步,他们只是一般意义上的同居情侣,不象共过生死的老友几十年不见面仍然可以互相记住。
“拜拜。”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很细致的样子,眼神却是匆忙的---他要迟到了。
司蓝穿上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象在看剧本里的一个角色。生命沿着事先定好的某个剧情正常的彬彬有礼地进行,而演到高潮时却发现剧本已经写完了;经过黑夜的接近,白天他们反而更陌生了。
司蓝放弃了想要弄清楚究竟是眼睛看见镜子,还是镜子映出眼睛的想法。转头看见了水缸里的红鲫鱼。
桔红色的红鲫鱼让她又想起了刚刚曾做过一个被遗忘的梦。红鲫鱼并不游动,只是呆呆看她。
司蓝摊开稿纸写道:
“红鲫鱼有一双夜明的眼睛,只有它透过黑夜窥视了他们夜晚的整场交易,他的手指的激情里没有激情,一切都在一种熟练的朦朦胧胧的过程中模糊的循回……
清晨,他说红烧了吧。”
热得没有尽头。走在街上司蓝才知道夏日的正午原来是如此荒芜。一切都被晒变了形,只有坚硬的水泥建筑物高耸着干燥的身体仍旧冷若冰霜。汽车软软的爬行,人们象一颗颗无力的水珠附在城市的脸上,就要被舔干了。夏只是照旧幽幽暗暗的烧着,并没有明火,只有疲倦的绵绵不尽的热。
走进餐厅,树还没有来,司蓝捡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正在播午间新闻,司蓝只听见一句“专家认为恐怖分子声称把城市液化的说法纯属天方夜谭。……”新闻便被人换成了一首歌。
司蓝不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她知道这个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就象什么都可能不会发生一样,两个学生模样男孩儿的议论却引起了她的兴趣,其实与其说是他们谈话的内容不如说是他们夸张的表情和语言吸引了司蓝。
其中一个带近视镜的恶狠狠地挥了挥手,激动地嚷道,“看见了吧、看见了吧:世界就要毁灭了!先是物种大灭绝、厄尔尼诺现象,然后是酸雨、臭氧层破坏、核恐怖……。总之,人注定被自己毁灭。……现在好了,整个城市都要被液化了。……哼!大家全---”他使劲咧咧嘴,不知是想要表示愤怒还是不屑一顾,“---完蛋!”
另一个瘦一点儿的显的比较乐观,“不会。那些恐怖分子只是为了救同伙才这么危胁的。”
“怎么不会?第二关的A级战士不就能被液化吗?”近视镜朝对方大喊,仍旧恶狠狠的。
可能是指电子游戏,司蓝猜想。
瘦子也生气了,推了近视镜一把,“你这人真讨厌!……就算有,那政府也会有冷冻枪再把水都冻回去。”说完,他又觉得不解气斩钉截铁地加了一句,“反正城市不会被液化!”
司蓝托着腮专心地看两人你来我往的唇枪舌箭,极力回想自己学生时代是不是也这么激进、愤世嫉俗。 一只手碰了碰她。
司蓝回头,是树。
“怎么又想在外面吃?”树坐在她对面。
“顺便送一篇稿子,编辑部刚好在附近。而且……”司蓝妩媚的笑,“临别午餐应该隆重点儿嘛。”
树抬起头,睫毛留给面颊的阴影荡漾开来,“星期三就回来,我保证。”
这样的眼神让司蓝有些惭愧,其实有一半是她不知如何杀死那样一尾忧郁的红鲫鱼。
音响里放的是一支翻唱的三、四十年代的老歌,女歌手细细密密、幽幽长长的嗓子象暗红色的小朵野茉莉花儿开了败、败了开,一路延续着,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猛地,歌声尽了,硬生生的空白让人觉得不适应---虽然那并不是一首好听的歌儿。还好马上有人换了另一盘带子,放出来却变成了很吵的声音。
“别听,全是垃圾。”树说。
“什么?”司蓝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讲的是那支歌,“……为什么?”
“你不知道,这是NIRVANA乐队。这种东西太过于、……颓废,……你知道听多了没好处。”树解释,露出不屑的笑,袅袅的眼神却转向空中,仿佛凭空能捉住什么。
司蓝静静地看着那抹寂寞的光彩从树脸上一划而过,想说什么,终于没有出口。
她知道树并不总是西装革履、温文尔雅、谈笑风生,他学生时代也曾组建过一支乐队并且为此而出了很大代价。但她即使能理解又怎么去了解呢?那毕竟是他的经历,激情也罢、无奈也好都不是她的想象力能够达到的。她认识的只是穿西服、打领带的树,虽然那样的神情让她隐隐心疼他,但也只是隐隐而已。
司蓝这么无力的想着,便决定彻底放弃告诉树关于红鲫鱼的想法。
午餐被沉默分割,炎夏特有的疲倦牵牵绊绊的袭来,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司蓝的眼睛无聊地四外搜寻,透过茶色玻璃窗一个女人正在街边买葡萄,她手里牵着个小男孩儿。男孩儿的另一支手举着一个蓝色的汽球,那是一种秋天里才有刚下水洗过的清爽的旧蓝。司蓝奇怪地瞪着:居然有人擎着一片湛蓝透明的天---在这样的夏季。
没有任何预兆,汽球砰地爆了,萎然凋落在晒得发白的马路边沿。远远望去,就象粘了一块被人嚼过的瘫软的口香糖。 荒芜的街头立着的电影院也是荒芜的。墙上的电影海报也许因为时间太久有一半已经脱离了控制,向着地心垂下头来,偶尔一阵热风掠过便摇摇欲坠。
“你真的想看吗?”
“真的。至少这是一个很解渴的名字。”
“什么?”树笑了,“可这是一部灾难片,……整个地球都被淹没了,所以才叫《水》。”
“就是因都被淹了才解渴嘛。”司蓝固执地说。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看这部电影,仿佛只不过为了坚持而坚持。“回去我帮你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到不是问题,东西也不多。只是我以为你不喜欢看灾难片。
“本来不喜欢,可是……”
“行了。我去买票。”树无奈地耸耸肩。
司蓝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影院门口,走上台阶依旧无法避开烈日的炙烤,迎面海报上硕大的人头特写逼真得恍惚朝她撞来。司蓝转头寻找树的刹那,猛然记起了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
也是这样的台阶,午夜电影终于散场了。人们象溶化的液体冰冷地朝四方散去。她脆弱地独自走在夜晚的荒寂之中。
一条伸展的手臂围了过来,透过她黑发的堤岸温暖了她的全身。司蓝觉得自己是一株在水中静静开放的紫罗兰。
她回过头去,想看清那人是谁,每一次都悚然惊醒。
一条手臂真的围了过来。
是树!转回头的司蓝民现树站在身后,吃惊地张大嘴,“……是你吗?”?
“吓着你了?只是个玩笑,我从后面绕过来的。”树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司蓝茫然地抬起头,太阳刺伤了她的眼睛,她失望地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陌生的电影院门前。
“票没买到。他们说没人看,影院不能为了两个人放一场电影。不过可以等一下,也许还有人来。”
“不,不等了。”司蓝摇摇头,走下台阶。
马路仿佛没有尽头,一步一步地怎么也走不完。平时满街皆是的出租车就是搭不到,两人索性朝公车站走去。
路边商店里的流行歌曲放得山响。
“歇一下吗?”路过一个刨冰摊儿,树问。
“好的。”司蓝坐在了遮阳伞下面。树去买汽水。前面招徕顾客的电视机音量放得很大。
“我会好好爱你的,给我一个机会。”
“不!你永远没机会了!”
司蓝跟据女主角歇斯底里的口吻断定这是一部四十几集的台湾言情片。
“各位好!现在这个电视台被我们占领了。”电视机闪了几下,痴情的女主角被一张瘦削的男人的脸所代替。
随着一个正在吃刨冰的女人的惊叫,司蓝隐约听明白这些人便是广播里的恐怖分子。
司蓝看不清瘦削男人身后几个人的脸,但这个人看起来却很斯文。“对不起,吓着你们了。”他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声音平静而温柔。“政府没有释放我们的人。所以,我们决定覆行诺言---把城市液化。”
他说这话时,树刚好端着汽水和刨冰走过来。司蓝迎过去,眼角隐约看见电视里的男人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接到手里的刨冰流了司蓝一手,?滥的液体顺着手臂滑到脚上。
盘子不见了!
附近的人影变得模糊起来。远处僵硬的邮政大楼恍惚中变得松软,象一个虚胖的病人,淌得满身是汗。
他说的是真的!司蓝恍然惊悟,原来这个荒诞的童话竟然是真的。
她伸手找树,完全是下意识的。树的手也伸过来,他惊恐的眼神也在找她。
这回她终于确确实实地知道了,他是需要她的,在这茫茫人群的背景下,不管相距多远,他只需要她。而她自己千辛万苦要找的人原来也就是他了。然而司蓝却再也得不到树的拥抱了,两双互相寻找的手臂变成两股水流交汇在一起。
她眼看着他的头发泛起泡沫流到脸上,脸也顺势化成了水,滴滴嗒嗒的又溅到身上。
她想喊,在这个夏天,她终于想喊了。可她已经没有嘴了,她自己的嘴也流成了水。
整个城市都被液化了。 每一座楼阁、每一人、每一片树叶甚至呼吸出的每一口空气都溶成了液体,城市变成汪洋大海,在无云的天空下起伏。夏也惊呆了,颤抖地缩回自己干燥的手指;整个城市变得湿润、柔软、松驰。
最初的恐惧克服之后,司蓝开始伸展自己。这是一种轻若鸿毛、宛如游龙的伸展。那些淋漓的水珠是她又不是她,混在无数水珠之中便汇集成流,舒适、漫无目的的荡漾。因为大家谁也不知道哪一部分是自己、哪一部分是别人,便混然一体、似有若无的轻松。所有的障碍在这份轻松之中骤然化解,水流无处不在,无坚不摧。
也许会这么游弋几百个世纪,如果不是被向下的力量所吸引。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前所未有的神秘力量被触发,司蓝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向下的渴望吸引着每一颗水珠,所有水流的方向都是一致的---向下就是热情。
泥土是孕育之母,汇集在地层深处的水流在黑暗之中经过又一次胚胎,开始苏醒、生长。每一次震动都是一个美丽的暗示和联想,新鲜而活跃的汁液充满了新生的力量。司蓝觉得自己被生命的力量所充盈,即将爆发。所有的水都在新生中蕴酿,土地也承受不住这来自于众多生命深处的震颤,泥土被冲散,水流继续向下、向下……
一束光线骤然插入,伴着?滥的热气。司蓝悚然惊醒,看见桌上的玻璃水缸里一尾红鲫鱼在游动。
树正在打领带,见她醒来便说,“红烧了,好不好?”他穿上黄色外套,“明天去……”司蓝惊异地看看自己,又看看树,哑口无言。
“对了,你好象有一篇稿子急着赶,没时间算了。”树说。
“……啊,……不,……我、我想可以。”司蓝慌乱地回答。
“那我走了。”树吻吻她便走了。
司蓝面对着镜子,发现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自己都是固体的不可溶的。
也许真的有人拿来了冷冻射线把城市又凝固回原样了。她这样安慰着自己,但终归无法相信。
最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那是一场梦,一场城市被液化的梦。红鲫鱼呆呆地瞪着她,隔着水缸的玻璃,司蓝忽然记起了早晨的梦:那是一尾高飞的红鲫鱼骑着纯蓝的背景在风中穿梭、吸吮白云的汁液。
是的,---就是那尾会飞的红鲫鱼!
或者,并不是她的梦,而是红鲫鱼的。
不是吗?只有一条鱼才会希望城市变成汪洋大海,既然她的梦里可以出现红鲫鱼,那么为什么她自己不能在红鲫鱼的梦里被淹没呢?
司蓝拿起笔在稿纸上写道:
就这样,城市---在一尾红鲫鱼的梦里沉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