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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

发表时间:2007-8-10 15:34:39    作者:佚名    来源:不详

    我要讲的是老李的事,当然,我也在里面搀和,可主角还是老李。

    上初中那会儿,录像厅还是个粉流行的玩意儿,尤其是像我们这群野人,跟学校跟家,哪边都忒没劲,游戏机室又被什么呼吁了取缔了,混身的蛮力气憋得慌。怎么办?读书?闷得儿蜜吧。泡呗疯呗耍呗。

    那时候小录像厅可真是多,套个作文里的词儿,有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名字还都起得倍儿火辣,什么“春情”“春光”“娇娇”“艳艳”,怎么挑逗怎么来,撩得我们这些愣头青一个个烟薰火燎的,那叫一难受。

    可我们常去光顾的却是一家小不起眼的店子,名字也土,叫“老李录像厅”。

    “老李录像厅”坐落在学校附近不远的一条小羊肉胡同里,厅面也小,也就二十来个座儿,用黑塑料布跟门前的卖票小桌一隔,就伸手不见五指?得慌了。老李的电视也老,是台国产的21寸熊猫,那年头,稍稍富裕点的怎么也整个29寸纯平吧,害得我们日后都不得不当四眼田鸡,混充一知识分子。

    为啥去“老李”呢,这话说起来还有点长,我就抽吧抽吧往短了说吧。

    学校附近那些个录像厅,是挺那个的,不是我吹,里面放的片子,每部少说我都看过两三回,净是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主儿,什么“突破出演”,什么“三点尽露”,什么“激情狂欢”,妈的全是些二级半的傻逼港片儿,每到关键时刻,镜头一跳,得,已经是第二天一早牛奶火腿煎蛋呢。特别缺德的是,老把一些旧片自己瞎改个名字,循环再捞钱。观众当然不买帐了,起哄退票,大人是给赔个笑退几块钱走人,像我们这些人微言轻的,再怎么咋呼也是没辙。

    亏吃多了,也没劲了,不去了,改逗班上小姑娘玩儿。就为这,没少挨批,脑壳儿上没少吃“核桃”。

    一天课间,小臭虫黎伟神秘兮兮地跑到我们跟前,压低了声,提出了一个日后影响我们一生的重大问题。他提出那个问题后,我们竟面面相觑,没人敢吭一声,就连人称“会走路的386”或者“会说话的新华字典”诸如此类外号的小天才周勤勤居然也无语了。据说黎伟后来在中央美院打老师被告了,罪名却是诱奸未遂,周勤勤出了国又回了国,一直没找到工作,在家楼底下小学门口卖烤串,这当然都是后话,扯远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天黎伟的原话是这么断句的:

    “知道,啥,叫,毛片儿吗?”

    毛肚儿我知道,这毛片儿……不怕诸位笑话,小的那辈的确开化得晚,13岁才第一次遗了精,那叫一郁闷,刚刚不尿炕,怎么又往外喷浆了。吓得我,以为小命休矣。

    在人民群众的威逼利诱下,小臭虫黎伟终于坦白了他在小舅子的带领下,第一次亲自目击男女“那个”的光荣历程,在心有惴惴回味无穷之余,从小舅子口中得知这叫“毛片儿”,顾名思义就是露毛的片儿,此毛一出那什么三级片二级半都得滚一边去。

    记得当时我们个个瞪大了眼睛,流露出无比钦羡的神情,几乎是哀求着他带我们去踏出人生中那艰难而又神秘的一步。在付出若干物质代价后,我们终于得到了两个字。

    老李。

    老李是“老李录像厅”的老板吧,至少我们一直是那么认为的。可一直到我看午夜场之前,认识的也只是那个门前卖票的瞌睡虫,他跟我们年纪仿佛,头发衣服都脏得可以,似乎打从第一天见他起,就没见他两眼完全睁开过,以至于我们曾无数次的想偷溜进去。可在钻进那层黑布之前,总会被一声“嘿小子,有票嘛你”就地定住,只得悻悻然转身补票。

    都说老李长得象外国人,其实说象也不象,那水桶腰,那大肚子,那破背心大裤衩,活脱脱一板儿爷,要不是那鼻子有点勾,眼珠子有点深还有点蓝,还真瞅不出来哪旮旯子洋气。噢对了,老李说话也有点别扭,象他说“我是老李”,就老说成“我是老力”,说起来这“力”还真跟英语里的“Lee”差不多呢。

    老李的片子还真不少,尖儿,都是外国的,没看过,也看不太懂。白天是没毛片看的,都说要等到晚上看午夜场,11点放到第二天凌晨6点,只收三块钱,毛片为主,当然也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夹在里头。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那些乱七八糟片子也是有名堂的。

    老李话少,就这不多的话里还老颠三倒四的,象我们第一次拉了十几个人去看午夜场,嫌他收三块钱贵,还说我们看的片子多了,给你面子才来帮衬的。他就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了,什么“大尖儿”啊,什么“泥奥泥”啊,什么“这里或者那里,不都是一样的吗?”他把最后一句重复了好几遍,死活也不给让价儿,我们只得悻悻,看来这里或那里,人微言轻到哪确实都是一样的。

    第一次看毛片,跟家里扯谎说到小三儿家过夜,那天晚上估计有十来个到小三儿家过夜的哥们儿,要真去,就他家那二十坪的小破房还不给挤塌了。大伙儿凑一块儿,还有人带了瓜子儿花生啥的,那个热闹啊,跟过节差不多。坐在漆黑里,大家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那台21寸的熊猫,心脏嘣嘣地撞着,那个紧张啊,活象干了什么大坏事似的,瞧瞧现在的小孩,咳,真不是一辈人。

    电视亮了,是洋文,不懂,后来出来些外国男的女的,穿金戴银的,挺亮也挺少的。后来就开始脱了,我们的嘴巴开始张大,然后就合不上了。好家伙,原来洋妞的奶子那么大,比咱老师还大,原来女人的那儿是那样的,原来男的跟女的是那么干的。后来一堆男的女的绞成一团,象大便一样,金光灿灿的,小小的屏幕里只看见肉色上下翻滚,啥也看不清了。

    看着看着,俺的老二挺了起来,裤裆鼓鼓的。我不好意思了,想使劲把它夹在两腿里,可刚按下去,又嘣一下弹得老高。后来看见同学们裤裆里也都鼓鼓的象撑着把小伞,我也就坦然了,让它自生自灭去了。隐隐约约还看见大刘和二虎子的手不太老实,在裤裆里扒拉着什么。

    听老李介绍说这片子是讲古罗马的,我心想好家伙那么大老早的就搞活开放了,后来才知道原来咱们老祖宗也差不到哪去,再后来跟大学室友说起这片子,都说我起点高,搞“宏大叙事”,纷纷甘拜下风。

    古罗马的男女好歹还说句话,后来放的那些正经就只剩哼哼叽叽或者湿乎乎的肉体撞击声了,男女主角一上来二话不说,拉开架势就开干,直干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不小心我们就昏死过去。等醒过来一看,得,天都亮了,背上书包直接上课吧。

    就这么着,我们都成了老李的忠实观众,他也的确没有辜负我们的殷切期望,花样常翻常新,种类层出不穷。三块钱又三块钱,用现在的话说,这叫拉动内需,带动GDP,可我们紧巴巴的小日子愈发紧巴巴了。

    我们也纳闷过,为啥别的录像厅时不时就有城管公安来扫黄打非一把,而老李这儿却风平浪静得很。后来听说他上税上得多,我们更纳闷了,这两三块钱的小生意税能多到哪去,又有小道消息说他上面有人,可上面有人的人至于在这犄角旮旯里放毛片嘛。

    晚上忙活的我们白天开始打瞌儿,别说听课,能挺直了腰坐个15分钟都不容易,老师开始有所反映,父母们开始起疑心,为安全起见,我们只有减少活动次数,改每周两次为两周一次。当然,怎么都会有一小撮顽固不化的死硬分子。王飞飞父母都是部队上的,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难得回趟家,他跟着姥爷姥姥一块儿过。老俩口身体不好,天将将黑就打理好家什困觉了,王飞飞溜出来,到老李那猫一宿,天亮时再溜回去吃顿早饭上学。

    就这么着过了半个学期,期中考他愣是一门也没及格,还把自个儿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整一蜡像儿似的,走路脚底打着漂儿,说话也是直哼哼。学校通知了他父母,俩人办了手续,哭丧着脸把孩子接回去,说是送到他们工作的地方上去读书。我们把这事告诉了老李,他直勾勾的眼珠子眨了眨,还是那句“这里或者那里”,末了摇了摇头,自顾叹了口气,念叨着“过了,过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王飞飞的丁点消息。

    要不是那次拉肚子,说不定我也会成王飞飞那样。

    那次在姨舅家吃多了毛豆,肚子里直打咕噜,心里却还惦记着老李,于是扯了个小谎,就跟大队人马汇合去了。这天晚上片子可新鲜,男男,女女,打得火热,比现在那些同志电影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大伙兴致也都上来了,手忙活个不停。可这时我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叫唤起来,没辙儿,再不上茅房就得失禁了,我撇下哥们儿直奔胡同的小公厕。

    这一拉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过程我就不详细叙述了,免得倒了各位的胃口,总之进去我是蹑着脚尖蹦进去的,出来却是扶着墙根提着裤头,一步三颤悠,差点没掉坑里喂蛆去。

    好半天蹭到老李门前,撩开门帘刚想进去,一团黑影一闪,把我惊出一身冷汗,仔细一瞅,却是老李那个王八蛋。可他在干吗呢?我按住好奇从布缝里偷窥着,小电视上的狗男女还在进进出出个没完没了,那群哥们却都打蔫儿似的没了动静,一个个瘫在座椅里,鼾声微微起伏着。看来弹药都缴清了,我心想,那地板准像滴了蜡油,一滩滩浑黄透亮的。老李还是呆头鹅似的,费劲地从前后排之间那条小缝挤过去,还劳神不去碰到那些七横八竖的毛腿,他在座椅靠背上摸着,接着“滴答”一声脆响,像是什么小玩意掉进空塑料罐里的声音。

    滴答。滴答。他每经过一个座位就要滴答一下。走完一排又走第二排,我这才看清他怀里揣着一个圆滚滚的透明塑料罐,就是小杂货铺装糖丸儿的那种,里面已经丁零当啷地装了十来颗糖丸儿似的东西。
 
    老李开始走第三排,也就是最后一排,也就是跟我只隔了一领塑料布。我开始抖,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抖,我甚至根本不明白老李在干吗,也许,这就是我抖的原因吧。我抖,然后很不聪明地在塑料布上“刷”地抓了一下。老李肯定也抖了一下,因为有一颗糖丸儿没滴答在塑料罐里,而是滴答在了地上,又骨碌碌地滚到我脚边。

    我琢磨着再不跑恐怕没机会了,于是抓起那小糖丸儿,脚也不软了,擦着墙根噌噌噌就往家里没命地奔。

    听我妈说,那天我大半夜撞回家,小脸儿煞白煞白的,说都不会话了,后来就发烧、说胡话,跟家躺了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我可没白躺,天天琢磨着那颗“糖”,指头大小,有点椭圆又有点棱角,带点蓝又带点绿,跟普通的药片没啥区别。我怎么琢磨也琢磨不明白,老李跟这药片儿,又跟看毛片儿有啥关系。我又不能自个儿把它吃了,得找小白鼠呀,后来小白鼠没找着,却撞上了隔壁张妈家的大咪。

    大咪可是只好猫,据说纯种波斯的,阴阳眼儿,好些猫雌主儿还特地找上门来配种呢,说配一次还给一二百块钱,我说大咪啊大咪,咋就你命好呢。没的说,小白鼠就你了。我把药片磨成粉,搀和在牛奶里给大咪喝了,它喝完还舔巴舔巴嘴,意思是我还要,我二话没说抬腿就踹,好事都你占全乎了,美得你肝儿疼。
 
    后来我还真有些后悔给大咪吃了那药,足足大半个月,附近几条胡同就没人睡过安生觉。按理说大咪早该过了那发春的时节,不能够啊,张妈纳闷的时候,我心里可是明白得很,只是忍住笑,听她在那长吁短叹昨儿大咪又跑哪哪哪播野种去了,又白赔了多少多少张老人头。

    回到学校我傻眼了。原先我还琢磨着,怎么着也得多出几口下落不明的,像二楞子这种平时老欺负人撇条不冲水的,又或者怎么着也得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可没事!人全好好的坐着冲我傻乐,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哪都不缺。这可让我大大郁闷了一把,我想象的那些个惊心动魄的情节,就那么“噔”的一下,灰飞烟灭了,只得老老实实地看陈老师解一元二次方程。

    后来他们还去老李那儿,我琢磨着这事邪乎,就不怎么去了,当然在路上跟老李打个照面时,还是得摆摆脑袋咧咧嘴,装作倍儿铁的样子,心里却在犯怯,怕他一转身朝背上甩一枪黑的。

    其实不去老李那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一直没好意思说。有那么几回从老李那出来,总能碰上班里的一个女生,叫蔡欣然什么的,模样特别俊,人却特别傻缺。她也住那附近,多少也知道点老李的底细,每次撞见我从那儿钻出来,总要瞪起那好看的大眼儿,气鼓鼓地说你们看黄色电影我告老师去,然后两根麻花辫儿一甩,像蚂蚱一跳一跳地跑掉了。

    我说我不怕,那是扯犊子,那年头,学生有不怕老师的嘛。我求爷爷告奶奶我费尽心思讨好蔡欣然,好容易把她嘴给堵上了,可她得了便宜还卖乖,嘴巴里嚼着我塞给她的各种糖果薯片,一边吱吱嘎嘎地说那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去了哦。

    想想当时的我真是纯情,居然就答应了,还一个劲儿点头,还什么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还真的就不去了我。

    后来上了高中,搬了新家,住进了楼房,跟她也就断了联系。听说她考上了外院,学什么斯瓦希里语,据说是非洲一个部落通用的,后来又傍了个老外,想等人家给她弄出去,可人家把她涮了,白玩了。也许是气不过,也许是爱情什么的,跑后海去自杀,那后海能有多深啊,被救上来,还想不开,又在宿舍里上吊,又被救过来。最后落下个病根,半疯半傻的整天在大街上晃荡,家里也不管不问了。好端端那么俊一个姑娘至于嘛,唉罢了罢了,又扯远了。

    我们家除了姥爷全都搬进了楼房。他老说花草得接地气,人也一样,住那半空上下不沾的,你踩人脑袋,人踩你脑袋,多别扭啊。那时候地价开始疯长,好多人都盯着我们那片旧院子,三天两头上门要老爷子搬,说是要拆了建高楼,要繁荣北京城。老爷子不搬,任他们价码垒得高高的,他说不卖,再多钱咱也不卖,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是说拆就拆的吗。

    可后来上面一纸红头文件打下来,说这是危房,得拆,给钱还少,有亲戚就开始在背后嘀咕开了,说老爷子傻,钱多不卖,这下可竹篮打水了吧。这话不知怎地传到老爷子耳朵里,老爷子气不过呀,就病倒了,倒了还不让送医院,就天天在那院子里躺着,隔三差五的有人上门作思想工作。七十好几的人了,能抗得住几天折腾?

    老爷子最后还是去了,他是在那院子里去的,他一去,院子也就没了。

    老爷子去了,我伤心啊,我悔啊,悔没多陪他唠唠嗑,钓钓鱼,看看电视也是好的。他一去,他说的那些话,竟然像放电影一样又在我脑子里来回地过,清楚得很,居然有很大部分还是关于老李的,想来也是我多嘴问起的吧。

    老爷子说,老李不是一般人呐。他爸是37年在上海避难的犹太人,后来跟当地的一个名门闺秀结了婚,生了他,又举家迁到北京来教书,家教想来是了得的。可就这两条,知识分子和涉外婚姻,文革中把他全家整得够惨,他爸被逼死了,他妈疯了,后来也死了。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气,他活了下来,只是留下点呆傻的毛病。

    说他呆傻,那是表面功夫,平反后,他考上了北大的物理系,后来又留校当了老师,结了婚,生了小孩,小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的。可再后来出了点儿事,老师当不成了,婚也离了,孩子跟了妈,他又剩光棍一条,不知怎的干起了这行买卖。这里面的隐情想必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吧。

    高中时的我还是读了些书的,对犹太这个民族也不至于一无所知,特别是跟爱因斯坦、弗洛依德和马克思这三巨头一联系,老李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立马高大了起来。姥爷说他爱鼓捣机器,教书时在实验室里鼓捣,下了岗就在家里鼓捣,满屋子乱七八糟的电线零件,就一破车间,哪还有家的样子。说他就这么鼓捣了十几年,还真出了什么成果,隔三差五的就给上头写信,寄他的样品,说是要申请什么科研项目基金,可一直没个音信儿。

    听到这儿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糖丸儿来,该不会就是老李的科研成果吧。我打了个寒噤。

    都说是这股钻牛角尖儿的癔劲儿把老李老婆给吓跑了,可后来又流传一个版本,说是老李指使学生去拦坦克,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这事我也跟老爷子提过,他一听就来气儿了:

    “净胡扯瞎掰活!人怎么会去拦坦克呢?能拦得住吗!那皮肉骨头能跟大铁疙瘩比嘛?净说些不靠谱儿的话!”

    就冲这话,还敢出声吗我,只有赔着笑脸说是是是,您老教训得对。

    可这样的教训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老爷子去了之后,我就很少回去了,一是功课忙,二来也怕触景伤情。后来那片胡同院子被推土机掀个底翻天,说是要盖什么CBD,啥玩意当时我也不懂,只是心里隐隐觉得可惜。偶尔记起那些个青砖红瓦、古木石狮什么的,头顶就好象有鸽哨在忽忽地飘来飘去。

    高中三年,噩梦般的三年,一边是五指山般的功课,一边是喷薄而出的荷尔蒙,中间是我,孱弱不堪却又生机勃勃。欲望伴随着脸上的青春痘,如潮水般涨落,无休无止。那种深刻的绝望竟与多年后发现自己不举时的心情出奇的相似,看来,这里或者那里,确实都是一样的。

    录像厅成了新一轮的整顿对象,销声匿迹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网吧。听说老李有先见之明,把录像厅盘给了别人,自己与时俱进,开了家网吧,名字还是叫“老李”。看来理工科出身的人搞技术活儿就是灵光,“老李网吧”火得不行,很快又开了第二家、第三家……搞起了连锁经营。

    网吧我去得不少,可就是不去“老李网吧”,那黑暗中的大糖罐和小糖丸儿一直是我心头挥不去的阴影,直到后来。

    乘胜追击的老李又进军IT业,搞起了自己的网站,还起了个特牛逼的名字叫“大硬MacroHard”,据说是跟微软叫板来着,可我怎么琢磨都是一股毛片儿的味道,事实上“大硬”的确充满着声色犬马的擦边球。一次在报摊上看到一张脸,特眼熟,半天才回过神来,老李居然上封面了。

    封面上的老李,不傻也不呆,油头粉面、人五人六的,阔气得很。我随手翻了翻,老李很是时髦嘛,满口“注意力经济”、“吸引眼球”等等假模三刀的新词儿,还说要大力开拓青少年市场,提高国内网民素质云云,可对他鼓捣了十几年的项目,他的大糖罐和小糖丸,没提,一个字都没提。

    我翻了半天,撂下没买。卖报大妈送我一个白眼,我朝她笑笑,走了。

    高考考砸了,家里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的,好容易给我塞进一个艺术类院校,专业还挺好听,叫“影视编导”,也就每天看乱七八糟片子,看到眼瞎。有时看着看着,稀里糊涂的,仿佛又回到当年在老李那儿蹲通宵看毛片的日子,我就长长地“唉”了一声,很尼奥尼或者很夫斯基的样子。

    学校虽然烂,可就一点好,女的多,而且开放。她们喜欢跟你聊诗歌,聊哲学,聊鬼才看得懂的艺术片,聊人性的自由和解放,然后你就能随便上。当然,你上,别人也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多年以后,你也许会惊喜地发现,自己居然通过某个女性的器官而跟某位大导建立了联系,你会感到汗颜或者欣慰,因为更多的女性器官在实现自我价值之前就已经松弛不堪,它们建立了太多无效的联系。

    而你还坚挺着,或者说,我还坚挺着。

    就算真的不行的话,还有“大硬”在后面撑着。

    第一次怀疑自己不行还是在大三那会儿,想来也是自己太不知道节制,把身子搞虚了,要不年纪轻轻的,怎么会不行呢。可就是怕,怕自己有病,怕被女人看不起,就去买药。那个忐忑啊,来回倒腾了好多圈,才下定决心开口。

    柜台小姐倒是落落大方,捧出一堆盒子来让我挑花眼。我心虚气又急,就让她推荐,小姐就用俩指头掂出一小蓝盒来,说是高科技新产品,效果好又便宜,还是天津产的,刚出厂。我心想这又不是买鱼买菜,还图新鲜呢。可那商标一下就让我定神了,上面用中英文写着“大硬MacroHard”,金灿灿的,下面还有小字“国家重点实验室科研项目”。就那么一刹那,老李、大糖罐、小糖丸、毛片儿……一连串久远的人和事在我眼前呼啸着掠过,我开始有点明白了。

    买了药回去,没吃,只是拿着说明书细细的看。

    二寸见方的小黄纸片上,列了大堆成分、化学式、服用方法、储藏方法……只在最末用两行小楷写着:

    本药品系国家重点实验室依据弗洛依德经典理论,以爱因斯坦质能转换公式(E=MC2)为基础,以马克思主义思想为指导,采用国际前沿技术精制而成,保证品质优良。

    翻过纸背,密密麻麻地铺排着防伪水印,翻来覆去一句话: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对着日光灯,我捏着药丸来回端详,指头大小,有点椭圆又有点棱角,带点蓝又带点绿,在灯光下泛着点点磷光,这光里闪着黎伟、大刘、二虎子……无数张苍白而年轻的脸庞,当然还有王飞飞和我自己的影子。

    我终于没有吃,连药带盒丢进了垃圾桶。

    有些事情,晚明白不如早明白,早明白不如不明白,就像有些话,晚说不如早说,早说不如不说。老李是个明白人,他不说。

    “大硬”的生意越做越大,搞起了网络游戏,又到香港上市圈钱,还准备上NASDAQ,走国际化路线。又有小道放话说“大硬”已经得到上头批准,准备做合法的成人网站,这一利好消息带动当天“大硬”股票涨停。我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怀疑,可转念一想,只要它够大够硬,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毕竟中国人口这么多,市场这么大,有千千万万的青少年在茁壮成长,还有千千万万的中老年在苟延残喘。

    药店专柜里春药的种类越来越少,后来国产的只剩“大硬”一种,再后来连进口货都消失了,清一色蓝汪汪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不消说,“大硬”已经开始出口创汇了。

    老李抛头露脸的次数越来越少,都说他已经退居幕后,坐享其成了。我却疑心他还在鼓捣他的破机器,在琢磨着什么新招儿。

    好不容易憋到毕业,却又成了待业青年,在一家小破影视公司骑驴找马地混着,连续熬上十天半个月的通宵,挤兑些狗屎肥皂剧本,然后再没日没夜地睡上一礼拜。麻木,漠然,话越来越少,连做梦都充满了各种俗到爆炸的肥皂情节。

    这就是我的生活,像我的剧本一样,全是狗屎。

    有时路过当年住的那片地方,现在已经是高楼林立,宽广的玻璃幕墙上倒影着蓝天白云,干净且漂亮,只是有些扭曲。我会想起这摩天大厦底下曾经的胡同、院落、古树和老墙,还有从天空低低划过的鸽哨,它们都已变成废墟,被岁月掩埋,被人们遗忘。我会想起儿时的发小,同窗的哥们,你们现在在哪呢,日子过得还可以吧。我会想起老爷子,然后鼻子开始发酸。我还会想起老李和他的录像厅,和他那句磕磕巴巴的话:

    这里或者那里,不都是一样的吗?

    我问自己。

    真的是一样的么?

    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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