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阳光在她的身后留下了温暖的空缺。风吹拂过来,她的身子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她是躲在树叶的背后。看得太久了,她的眼神都已经有了一种迷离,但仍舍不得移开。她不知道这样默默地看着他的生活还能延续多久。她不知道她还能爱他多久。
她是一只蝴蝶。一只同类们公认的很美丽的蝴蝶。上天赐予她生命色泽上的绚烂与五彩,曾经令她的同伴深深地嫉妒。
但她的心里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骄傲与幸运。她的心只是冷凄的,只是灰寂的。她知道这样的心境对她的生命来说是一种不完整,可是她无力摆脱那一种情绪。因为她无法忘记过去。
那一段过去要追溯到她还曾是蛹的时候。那时的她,在生命的轮回中,刚好处于一种最黑暗的状态。她的悲哀在于她对黑暗的敏感反应。当她的同伴都很安心地沉浸在那一种“夜”的安全怀抱中,在恬然地做着美梦的时候,她的心却有一种不安,一丝悸动。她害怕黑夜,害怕昏暗,她向往光亮的地方,渴望光明。她希望有一天能够将自己从那一种混沌的状态中飞升出来,抛弃为蛹时的没有自由与丑陋。在那样自怨自艾的煎熬中,她终于蜕变了,变成了一只美丽的蝴蝶。
当她第一刻触摸到那曾经被她想象成对她的生命来说应该是惊心动魄的世界的缤纷的时候,她却突然有一种深深的畏惧。她觉得她不应该在这样的环境中张扬自己的生命,尽管她比她的同类更有资格,因为她比他们可以更好地点缀这个世界的美好。
她可以在黑暗中憧憬着阳光下的明媚与生命的灿烂,但在光明的真切拥抱中却让自己的心境永恒地遁归到黑暗的状态里。
于是她总是选择孤独地飞翔,寂寞的栖息。她在天空中划过的痕迹,总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迂回。许多时候,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的那一种蒙昧,那一种生活在黑暗的笼罩之中的苦楚与惊悸。于是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她常常会在泪水的浸润之中醒过来,醒过来的她,面对无边的沉寂与凄清,总是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一种彻骨的无依与无助感,让她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接受明天里阳光的热烈与温度,能否触摸到花儿的芬芳与柔嫩。
对了,尽管她许多时候的忧伤与孤独,但美丽的东西对她却有一种宿命的诱惑。尤其是看到那一些花骨朵的天真笑容绽放,她几乎就把持不住自己,常常就那样久久地在他们身边低低地徘徊,痴痴地看着,心底涌起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惜之感。
她对那些花骨朵痴然的目光抚摩与她对他凝视的眼神有一种相似。她已经不去想与他的相逢是个怎样的开始了,只知道,偶然的、刹那的生命轨迹的交织,她的心碎与心伤就彻底地开始了。当时的他就在她所流连的花丛中。第一次她看到了他那样的微笑,带着一种忧郁,一种暖和,让她有一种渴望,又有一种抗拒。她也不知道她为何会有这样奇妙的体验,只是觉得那一种凄迷与空蒙,有一种好熟悉好熟悉的味道。她觉得她应该认识他,她和他之间很早以前就有了一个故事,她来到这个世间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将那一个故事延续下去。她是为他的生命而存在。
可是他的生命是为她而存在的吗?她有一种力不从心的茫然。他的生命印痕与她很相似,都有一种别人羡慕的目光所无法抹逝去的哀伤,她觉得他生命中的空洞是应该由她来填补的。但那也只是她的想法。她在那一种黑暗中所酝酿起来的所有情绪在他的那一种淡淡的笑意的包围下,渐渐地侵浸上来,弥散开来。于是她觉得他的幸福不是应该由她来收容的,她不是他生命中所等待的、所期待的美丽开始,她所有的情感积蓄只是对他说一声祝福,甚至连这一声祝福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奢侈。
于是她只敢那样远远地看着他。在那样的一种距离,她才有一种安全,才敢完全地专注着看他。
在他在她的生命里出现以前,尽管她所拥有的是她忧伤的飞翔舞姿,但在花丛的翩跹中,她的生命至少还能演绎一种动人的风姿。他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后,她的生活一切都改变了。她甚至快要忘了自己飞翔的姿势。她许多的时候,就那样静静地躲在树叶的背后,透过重叠的树叶缝隙依稀,看着他,看着他对生活的叹息,看着他在阳光沐浴下的舒展,看着他在黄昏里的惆怅,看着他的生活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化,看着他的情绪因为外界的侵扰而或颦或笑。她觉得这样对她都是一种幸福。
偶尔地她会有一种慌乱的迷惘与淡淡的喜悦,那就是他对缠绕在他身边的那些蜂和蝶的冷漠。他的心几乎都是封闭着,除了偶尔在清晨和黄昏的时候,为了迎接露珠的滋润和夕阳温柔的抚慰而稍稍地开合过。
尽管她喜欢那样久久地看着他生活在她的目光里,生活在她的时间里,看到他的轻颦浅笑都生动映射在她的心里,甚至曾经因为对他在夜里生长的疲惫的一种心疼心理,她还改变了蝴蝶家族的生活作息习惯,在夜里,在月光的浮动中,她为他保持了一种清醒。她只希望她目光透过空气,透过距离传递出去的那一种真情,能够让他倦怠的心得到一种安慰。可是她还是怕他知道她对他的温情。她还是默默地自己保存自己的心事,不敢有稍许的泄露,不敢有任何的表达。
有时候她觉得他似乎察觉了她的存在痕迹,他的目光偶尔会在树丛中逡巡,他的眼神有一种寻找的热切,一种企盼些什么的热烈。那时他的心,总是会张开成一个弧度。她默默地计算过了,如果那时的她投入他的怀抱的话,他刚好可以接受,她刚好可以填补他心房的空落。可是她行吗,她有选择吗?她唯一的做法就是让自己更深切地隐藏起来,逃避他眼神的搜索,逃避与他的对视,尽管心中洋溢的是一种深深的渴望。面对他的失望与失落,她只有对不起的内疚和哀哀的哭泣。
在这样的生活中,她很快地憔悴了。秋风已经起来了,白露也不似以前那样地甘淳了,而多了一种冰冷。由于那一种自我禁闭,她的生命光泽已经很黯淡了。她知道她是捱不过这样的秋天了。她要和她所栖息的树叶一样地在这一种肃杀与萧瑟中陨落。
她对于她自己的生命从来没有什么怜惜,对于这样的宿命安排从来没有什么怨言。她只是继续为他担心,她不知道他能否在真正的秋天到来之前将他一直隐藏的生命因子传递出去。他的心已经不再翕合了,哪怕是清晨还是黄昏。那些蜂蝶对他几乎也都放弃了,再没有光临过,这样的话,他的幸福就无法成长,他的幸福终究要随着他的生命的消退而消失,无法延续。她只是觉得一种罪恶感,一种无法自我原谅的伤感,这一种伤感的侵袭让她本来就善感的心灵更加地脆弱了。
她感觉得到他的等待,而且她现在相信,他的等待是因为她的等待。可是她能够接受他的等待吗,她可以投身到那一种情感的交融之中的沉醉吗?她不敢,她不能。时间已经在点滴地消逝,但她的对往事的记怀却始终不能消淡。她无法忘记过去,也就无法选择未来。
她知道这是对他的一种不公平,可是她却无法说服自己,她只能为他更多地流泪。
在秋风的封杀之下,在时间的驱逐之中,在相思的折磨之间,她和他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消淡。她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生命的终结期限,她也从他的枯萎之中看到了他对幸福追求的绝望。她的心在一点一点地破碎,风化。他曾经的风华,他曾经的热切,如今都成了一种不忍去面对的伤心。可是她还是在苦苦地为往事做坚持,做挣扎。
接近他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可是曾经那样的美好都已经错过了,都已经放弃了,现在做选择,还有意义吗?她无法给予自己一个答案。
终于到了这么一天,她知道了一切的完结。她含着泪水最后地看着他。突然她看到了他与她的对视。他的眼神里,有同样的哀怨,同样的苦楚,同样的思念,还有同样的关切。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接着她看到了她终生难忘的一幕:他竭尽全力,硬生生地撑开了他那久已尘封紧闭的心房,积蓄了一个夏天的花粉迸裂出来,在空中悠悠地飞扬。她凄然地一笑,用尽全身的力气,凌空飞起,艰涩的翅膀在空中划出了了一种绝伦的美丽,然后收拢,落进了他的心怀。在接受了她身体的脆弱柔软的刹那间,他的心房猛烈收缩,将她紧紧抱住,勾勒成晶莹泪珠的弧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