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与地狱之间
[美]本特利·利特/著 王帆/译
序曲 加利福尼亚
特迪已在机场生活了整整八年。
他知道这是个问题、一个严重的大问题,可这么多年来他就是不敢到机场外面
去。他已记不清是什么迫使他到这里寻求避难所,但现在原因已不再重要。这里就
是他的家、他的整个世界,而他对这一点很满意。他可以在地板上、在公用电话旁
捡到零钱;必要的时候他还可以乞讨;机场里有许多快餐店,他可以在那里买到食
物。至于衣服,他可以在礼品店里买或者干脆偷窃。乘客们为打发候机时间所购买
的报纸、杂志也成了他消磨时光的好东西。
候机大厅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一天24小时全天开放。这里时时刻刻熙熙
攘攘,你可以在这里遇到社会各阶层的人。特迪在这里从没有感到过厌倦。一个孤
独的游客、一个等待接机的亲戚,他总能找到什么人聊聊天。听听对方的故事,再
编造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每次离开时,他总能带走一些新的趣事逸闻。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大隐隐于市”。现在他最喜欢的莫过于结识新朋友、倾听
他们的谈话,间接地体会他已放弃的社会生活。
他尽量使自己衣着整洁。他在更衣室的一个柜厨里存放自己的衣物,每天换洗
一次。每天晚上他在卫生间里洗衣服,然后用挂在墙上的烘手机把衣服烘干。他洗
澡时用的是卫生间里的香皂,梳头用的是从礼品店里偷来的梳子。除了他不得不乞
讨的时候,没人会把他看做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而且他也非常熟悉机场工作人员、
警卫人员的换班情况,所以总是可以避免被他们发现。但商店店员、门卫和一些机
场工作人员还是可以时不时地看见他,许多人认为他是一个经常需要乘飞机的旅客,
对待他的态度也异常谦恭。
但近来他产生了一种怀疑,怀疑他并不是独自一人。
某个东西和他一起生活在机场里。
这念头令他不寒而栗。没有什么具体真实的证据,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告诉他,
他的生存空间正在被侵犯,但这已足够让他警觉起来。
有什么东西也生活在这里。
不是人。
而是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这念头硬是钻进了他的大脑。他知道如果必
要的话,他可以离开机场,融入洛杉矶熙熙攘攘的人流当中,但他甚至不愿考虑这
种选择。从逻辑和是否明智的角度看,这样做确实有道理,但从感情的角度看就是
另一回事了。不管是迷信、还是心理作用,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离开机场。任何
有可能使他离开的计划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这就是说他必须留在这里。
和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一起。
白天这念头并不来打扰他。但一到晚上,当人群散去、灯光变得暗淡、外面的
暮色降临时……
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上星期,他冲完澡,回到自己靠窗的座位上——他的杂志被动过了。《新闻周
刊》他做过记号的那一页被撕掉了;他藏在其它杂志中间的《花花公子》被打开着
搁到了最上面;而那本《人物》杂志却被扔到了地上。机场的这一侧过去一小时就
已空无一人,而他在去洗澡和回来的路上,也没有碰到任何人。但证据就在眼前。
他迅速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急匆匆朝机场里人较多的地方跑去。
第二天晚上,他没有带任何杂志或报纸。正当他打算坐下来打个盹儿时,他忽
然发现座位旁边摆着一溜儿杂志:《枪支与弹药》、《狩猎》、《美国猎手》、
《猎手与猎物》。座位前面的地毯上用樱桃汁画着一只血淋淋的爪子和一张露着白
牙、正在狞笑的大嘴。它在跟着他。
特迪认为这是一个警告。或是一场游戏。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都不喜欢。
他迅速收拾起自己当天的东西,准备离开。他忽然注意到机场这一部分的人越来越
少,而外面,天已渐渐黑了下来。他在巨大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黑暗中的
一个孤魂。影子所带来的那种虚无的感觉使他有些紧张,使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是
个死人。
他快步朝机场的商店走去。自从上次看到那个警告后,他就一直不敢远离人群、
远离灯光。警卫已怀疑地打量了他好几回,而他也意识到他很可能会暴露自己,可
他有什么办法呢?他害怕一个人呆着。
害怕可能找到他的东西。
害怕它可能对他做的事。
他边走边回头看着。在那越来越黑的角落,他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一个不断
变化、不定形的黑影正顺着走廊飘来,向他刚刚坐过的椅子走去。
他撒腿狂奔。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剧烈的心跳几乎使他昏死过去。一个荒
谬、但不可动摇的念头牢牢抓住了他:那阴影、那怪物、那不管是什么的东西已经
看见了他,正追在他身后,准备扑到他身上,在快餐店门口把他吞下去。
但他安全地跑到了快餐店门口。那里有一个门卫和一个收银员,一个商人正坐
在桌边看报,一对小夫妻正在哄着哭闹的孩子。当他回头看去时,那漆黑的走廊这
时已没有一丝异状。他颤抖着、喘着粗气走进快餐店。他知道自己看上去有多糟。
他走到收银员面前,一边擦去额头的汗水,一边向她要一杯水。收银员向门卫使了
个颜色,特迪立即从口袋里找出一些零钱,改口说要一小杯咖啡。
他并不想喝咖啡,但他需要坐下使自己镇定下来。他想和其他人靠得近些。他
谢过收银员,在后面的一个座位上安顿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疯了吗?也许。他知道自己本来就不是这世界上最正
常的人。但他并不认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有东西确实搞乱了他的杂志,有东西确
实在地毯上用樱桃汁画了画。
而他也确实看见了那个黑色的阴影。
他抬起头来,那个门卫仍在盯着他。他知道最好还是找面镜子检查一下自己的
外表是否还过得去。他不能仅仅因为害怕,就将近十年的平静生活毁于一旦。这代
价太大了。
快餐店附近就有洗手间。他把自己的报纸、公文包和咖啡留在桌子上,起身去
洗手间。
“能帮我照看一下我的东西吗?”他对收银员说。他尽量用上了那种“我很重
要”的语气。收银员笑着点点头。“没问题。”
“谢谢。”
他感觉好了些。他的伪装依然在起作用,在这里,他和其他人安全地混在一起。
他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今天他还没有刮脸,看上去有点邋遢,但主要
问题是那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他掏出梳子,在龙头下蘸些水开始梳头。
好多了。
他突然想撒尿。他走到小便池边,拉开裤子的拉链——
——眼角余光中出现了一个抖动的阴影。
仅仅是一秒钟,仅仅是在一面镜子里,他猛地转过身,他嘴唇发干、心脏狂跳
不已。
一只冰冷的手触到了他的肩膀。
“不!”他尖声叫道,触电似的转过身来。
但什么也没看见。
他用最快速度跑出了洗手间。
怀俄明
母亲会说这是一个恶兆,而帕特自己多半也会同意,休博知道了一定会取笑她
和她整个家庭,他会劝她不要停留在中世纪、要生活在20世纪。但休博知道的并不
像他想象的那么多。科学可以解释很多事情,但也有许多事情它不能解释。而帕特
并不是那种思想狭隘、碰到与自己想法不同的事便置之不理的人。
她盯着那只站在垃圾桶上的乌鸦。乌鸦目瞪着她,不时眨眨眼睛。
她出去晾衣服时,它就已经在那里了。那是她所见过的最大的乌鸦。她从它身
边走过时,它竟没有飞走,就那样看着她把内衣、袜子、毛巾搭在晾衣绳上。她做
出各种动作、发出各种声响想让它走开,但乌鸦没有一丝惧意。它似乎知道她不会
伤害它。它似乎有着自己的计划,不达到目的,并不打算离开。
至于这目的是什么,帕特不知道一。但她觉得这只黑鸟是来警告她的,是来告
诉她什么事情的。而到底是什么事情,就只能靠她猜测了。
她真希望母亲能在这里。
帕特又盯了那乌鸦一会儿,然后走过它身边回到了屋里。她要给母亲打电话,
告诉她那乌鸦的模样,告诉她所发生的事,看看她能否得出什么结论。
她进屋时,乌鸦叫了一声。当她拿起厨房的电话时,乌鸦又叫了两声。
她真希望休博也能在身边。也许他能解释乌鸦的叫声为什么和她的动作这么合
拍。
占线。当她挂上电话时,乌鸦又叫了。她打开后门,可乌鸦已经不见了。她走
出房门,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可哪儿也看不到它的影子。屋顶上没有,门廊上没有,
地上没有,树上也没有。甚至天空里也没有一只鸟的影子。它就好像是从空气中蒸
发了。
她回到屋里,在门口习惯性地跺了跺脚。她拿起起居室的电话,正要给她母亲
打电话。就在这时,透过纱窗,她的眼角余光看见外面有动静。她慢慢将话筒放回
原处,再次来到门廊上。
她能看见他们从山那边走来。几十个。看上去就像一支小小的队伍,顺着山坡
冲向草地。
一支小小的队伍。
因为那些奔跑着的人身材只有孩子大小。从这里她也能看清楚。然而它们并不
是孩子。它们的体形、它们奔跑的样子表明它们要比孩子大。
大得多。
它们是什么?鬼怪?小精灵?某些超自然的东西。不是侏儒或小孩。即使从这
么远的地方看去,它们的奇怪与另类也很明显。它们不是人类。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群东西渐渐逼近。奇怪,她居然没有感到害怕。
牧场前的草丛一阵剧烈的抖动,那些生物挥舞着棒球棍。动物的头骨、马蹄之
类的武器来到了房子前面的空地上。他们装扮得就像小丑:红鼻子、涂白了的脸、
各种颜色的嘴唇以及五彩缤纷的头发。
但她并不敢肯定这是化装。
它们不断从高高的草丛里跳到空地上。五个。十个。十五。二十。似乎什么也
不能阻挡它们短粗的小腿,休博为困牛树起的栅栏轻而易举就被它们抛在了后面。
与它们一起来的看上去似乎是一群昆虫。也许是蜜蜂。也许是甲虫。
帕特关上门、上了锁。但她知道,即使这样做了,她在房子里也不安全。她惟
一的希望就是快跑。这房子也许可以阻止它们一段时间,这样她就可以逃走。她并
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们想要什么,但有一点她知道,它们是邪恶的。
她真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居然没跑,而是站在这里静等它们的到来。
这就是乌鸦要告诉她的事。如果她以前多听听母亲的话、少注意些男孩子,那
么她可能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
她不可能希望跑得比这群东西快。她知道这一点。所以她跑向了谷仓。如果她
能跑到那里面的储藏室,从里面把门锁上,那她也许还有可能幸存下来。但还没有
到达谷仓,她就听到了那些骨头的敲击声。她刚一回头,那些东西就扑了上来。小
小的手抓挠着她的大腿和胯骨。它们已经追上了她、包围了她。当胯下那些手将她
推倒时,她甚至压在了跑在前面的那些东西的身上。一个显然是头领的东西站在右
边的树桩上,上窜下跳地挥舞着手中用老鼠头颅做成的手杖。
这些东西至多有两英尺高,比她一开始想象的还要小。但它们很强壮,全都拿
着武器,而且人数众多。它们把她翻过身来,一个抱着她的头,两个抓着她的左胳
膊,另外两个抓着她的右胳膊,还有四个抓着她的两条腿。
还有一个继续在她胯下抓挠着。
她开始歇斯底里大哭起来。但即使泪眼朦胧,她也能看见。她一开始就错了。
伴随这群东西的不是蜜蜂,也不是甲虫,而是大群的臭虫。
一只蝴蝶飞到她脸上停下又飞走了。它长着一个又哭又闹的婴儿的头颅。
她知道她要死了。她拼命大叫着,希望什么人能来解救她,但这些小丑似的怪
物似乎并不介意,它们甚至没有费劲堵住她的嘴或干脆闷死她。它们的肆无忌惮使
她的处境显得更加可怕和无奈。
她的喊叫已变成了呜咽、啜泣。眼泪和鼻涕从脸上所有器官中不断涌出。
一个老鼠的头颅放在了她的胸前。
仿佛是在梦中,她听到了休博的卡车声。她听到他关上车门,叫着她的名字。
刹那间,她想大叫,告诉他赶快离开这里逃命。但她没有那么无私,她不想自己一
个人死在这群怪物中间。她希望丈夫能来救她。于是她叫了出来:“休博!”
“帕特?”他叫道。
“休博!”
她还想告诉他更多的情况,想让他从卡车上拿来手枪,把这群怪物送上西天,
但她的大脑和嘴似乎已不能协调,所以她只是拼命叫着他的名字。
“休博!”
她的身子被举了起来,刚好看到她丈夫一跑过屋角就被一大群怪物包围了。他
们跳到了他的头上、胸前、胳膊上,把他拽倒在地。骨头、棒球棍、动物头骨和马
蹄,所有的武器都举了起来。
树桩上的头领跳着脚宣布了休博的死刑。
那击打声就像一首交响乐。休博在乐声中被活活打死。
密歇根
这就是生活。
詹宁斯跟在向导身后走在树丛里,手中的弓已箭在弦上。去年,他带着妻子葛
劳利娅去的是棕榈温泉,前年是夏威夷。而今年,他下定决心要到北密歇根来。这
次,他要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尽管这意味着葛劳利娅不得不呆在旅馆里看录像。或
是在这小镇里逛商场,那也只能这样了。
他为两周的假期安排了几次短途的狩猎活动。其中一次是在白天找寻野鸭,另
一次是在夜间打熊。
还有这一次。
为期三天的狩猎活动。武器只有弓箭。
在这些狩猎活动中,这一次最有意思,他最喜欢。他以前从未使用过弓箭,虽
然花了些时间才熟悉了它的使用方法,但向导汤姆却夸他是个天生的弓箭手。他发
现自己很喜欢弓箭狩猎所带来的困难。这使他觉得自己已与自然融为一体,而不是
一个外来闯入者。尽管他们还没有收获任何猎物,但即使是失误也使他更加兴奋。
这比他用步枪取得的胜利更让他心满意足。
参加这次狩猎的共有四个人:向导汤姆、他本人、朱德·威斯——来自亚利桑
那的退休治安官,韦伯·德亚——来自佛罗里达的机场调度员。朱德和韦伯仍呆在
营地,汤姆正带着他独自追寻着一只麋鹿。也许他们可以给营地的警火带回些可供
烧烤的食物。
他们从上午就开始跟踪这只麋鹿,但现在詹宁斯的表已指向了下午三点。时间
过得飞快。但他仍感到很兴奋。他已记不得什么时候曾这样开心过了。
汤姆突然伸出一只手,示意他站在原地别动。
詹宁斯顺着汤姆的眼光望去。
是那只麋鹿。
詹宁斯感到体内热血沸腾,太阳穴砰砰直跳。他悄悄举起弓,拉开弦。他的计
划很简单:拉弓射击,如果不能一下制它于死地,就把剩下的工作交给汤姆。
举着屠刀扑到那鹿的身上,在经过殊死的搏斗后,破开它的胸膛、掏出它的心
脏,简直就是这次狩猎活动的最高潮。他真希望汤姆能教他怎样解剖这只动物。
麋鹿动了动身子,抬头望着他们。
“放箭!”汤姆大喊。
詹宁斯举箭瞄准,拉开弓弦。
麋鹿应声而倒。
汤姆高举猎刀飞奔上去。詹宁斯跌跌撞撞跟在向导后面,看着他跳到麋鹿身上
剖开了它的胸膛。
长长的伤口下露出了詹宁斯父亲的尸体。
詹宁斯手中的弓箭掉落在地上。他一步步向后退去,所有的兴奋刹那间消失得
无影无踪。汤姆也从那动物的尸体旁趔趄着退了开去,满脸的惊愕与恐惧。他手中
的猎刀向前指着,鲜血不断从刀尖上滴落。
一股热流顺着裤管淌下,詹宁斯知道那是自己的小便。他想大声喊叫,却一个
字也说不出来。不管是他、还是汤姆,仿佛都在瞬间变成了木偶。
父亲站了起来。他穿着西装,但无论是西装还是他的皮肤上都浸满了鲜血。他
的身材比以前小了许多,但却一点儿也没有变老。詹宁斯在惶恐中的第一个念头是
父亲根本没有死,他们当时一定是埋错了人。但他看着父亲下葬的,他知道父亲确
实死了,而眼前这个……一定是什么怪物。
父亲从开了膛的麋鹿身边跳开,朝汤姆走去。那向导疯狂地挥舞着猎刀,但刀
尖接触到的只有空气。父亲的动作比闪电还要快,汤姆的脖子立时就被扭断了。父
亲转身向他逼来,脸上带着狞笑。
牙齿上还带着麋鹿的血。
詹宁斯转身朝营地跑去。但刚一迈步,父亲就扑了上来。他被击倒在草地上,
一双强壮的大手扼住了他的脖子,指尖深深嵌人肌肤中。
“爸爸!”他想大叫。
但肺部仅存的一点空气已不足以使他喊出声来。周围的世界渐渐模糊,留给他
的只剩下黑暗。
纽约
秀兰从浴室出来,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萨姆。他从杂志中抬起头来,冲她温柔
地一笑。可她却把头转了开去。随着年龄的增长,萨姆变得越来越多愁善感,这令
她相当恼火。现在他甚至开始为电影中的人物哭泣了——即使是那些连她都欺骗不
了的廉价的煽情影片。她讨厌他坐在旁边发出的啜泣声,讨厌看他用手擦去满面的
泪水。
有时她不禁想,自己为什么会嫁给他。
秀兰摇摇头,走到梳妆台前。她拿起发梳,忽然——
镜子中出现了另一张脸。
她眨眨眼,然后闭上。看看别处,再看回来。可那脸仍在镜子中:一个满脸皱
纹的老巫婆,深陷的眼窝仿佛两个黑黑的窟窿,几乎看不见嘴唇的嘴上挂着一个阴
险、残忍的微笑。
玛丽·沃斯。
秀兰向后退去,嘴唇发干,但却无法把眼光移开。卧室。靠在床头读报的萨姆,
这些全都映在镜子里。可就在这些东西上面、在镜子的另一端,那张脸一动不动地
盯着她。接着,她看见了那张脸下面高高耸起的肩膀和黑色的长袍。
玛丽·沃斯。
许多年以前,当她和同学们晚上聚会玩游戏时,她就在盼望看到这张脸。“玛
丽·沃斯”是她们最喜欢的游戏。大家轮流站在镜子前,闭上眼睛,不断念道:
“玛丽·沃斯,玛丽·沃斯,玛丽·沃斯……”据说如果你把她的名字念上一百遍,
她就会出现在你面前。没人有勇气念到一百。她们通常在只数到四十或四十五时,
就又笑又叫跑回床上了。而她也从来没有数到过五十。对她来说,五十本身就是一
个具有魔力的数字,而她并不想见到那传说中的玛丽·沃斯。
秀兰记不清是谁什么时候告诉她这个游戏的,也不记得看见过玛丽·沃斯的画
像。她只知道玛丽·沃斯年纪极大,很是吓人。
但她知道镜中的影象正是她脑海里的玛丽·沃斯。秀兰瞪着镜子中的脸,拼命
眨着眼睛。她自己的影子在哪里?
她这时才意识到,尽管卧室中的一切都映在镜中,可却没有她自己的影子。
玛丽·沃斯占据了她的位置。
更可怕的事发生了。玛丽·沃斯从黑袍下伸出一只爪子般的手,手里握着一把
银光闪闪的长刀。她转过身,朝镜子里躺在床上看报的萨姆走去。
秀兰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巫婆挥刀刺了下去。这时,萨姆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惨叫。
秀兰蓦地转过身来。
屋内还是不见玛丽·沃斯,但萨姆的胸前、腿上却出现了条条的刀痕,鲜血从
伤口处喷涌而出,衣服、报纸、床单、床头柜和地毯刹时淹没在血海里。
镜子中的玛丽·沃斯仰头大笑,但屋内除了萨姆的惨叫,根本听不到其它声音。
尽管玛丽·沃斯可能发出了声响,但它们都被阻隔在了镜子另一边的世界里,而在
镜子的这一边,只能看见她的动作。
她是怎么出现的?没人提起过她的名字。
秀兰不相信鬼魂能自己出现在人们眼前。传说不是这样的。萨姆已停止了喊叫。
他死了,可玛丽·沃斯还在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秀兰仍保持着沉默。尽管她
很惊讶,但她并不害怕。她似乎已变成了一个毫不相关的旁观者,眼前的一切就像
是发生在电视上。
玛丽·沃斯。
现在甚至连这个怪物也不那么可怕了。秀兰似乎已适应了眼前这个驼背干瘪的
老巫婆。也许真是她叫来了玛丽·沃斯,也许她确实想让她完成正在做的事?
不。
她和萨姆也许有些疏远。她也许已不再爱他。但即使是在她最不着边际的幻想
里,她也不曾希望他死去。这全都是玛丽·沃斯干的,不关她的事。
但人们会把一切都算在她头上。
这念头使她猛的一惊。她再次转头看着丈夫鲜血淋漓的尸体。他的胸膛已被剖
开,里面的内脏依稀可见。
她又回头望着镜子。
镜中,玛丽·沃斯又占据了那本该是她的位置。她站在梳妆台那一边的世界里,
看着秀兰。她笑了。
第一部 屋外
第1章 丹尼尔
“醒醒。”
丹尼尔听到妻子在叫他,可他已很久没有这么早起床了,他的所有器官都在抗
拒这一召唤。他呻吟着翻过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你的面试是在十点,”妻子说道。她语调里的那种一本正经使他不得不扔开
被子,坐了起来。
玛戈特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去上班。她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对不起,”她说
道,“可我马上就要走,我要送托尼去上学。所以我希望在我走前就看到你起来。
否则你肯定要迟到。”
“我起来了,”他说着站了起来。他想吻她,可她却皱着鼻子把头扭了开去。
“这多浪漫,”他抱怨道。
“结束后给我办公室打电话,”她飞快地吻了吻他的面颊。“告诉我面试的情
况。我想知道结果。”
他从床边的地板上捡起裤子。“我可以送托尼去学校。”
“不顺路。况且我还有时间。”她朝门口走去。“别忘了,好好刷刷牙。嘴里
有味儿,你肯定找不到工作。”
他跟着妻子来到门口。托尼正拿着书包等在那里。不远处,几个流里流气的小
伙子坐在墙头上,其中一个吐出嘴里的烟头,掉在了他们的院子里。
玛戈特肯定看见了丹尼尔脸上的表情。她伸出手指警告道:“别跟那些孩子说
什么。我们还得住在这里,托尼还得和他们在一个学校念书。你对他们做什么,他
们就会报复在托尼身上。”
托尼什么也没说,但他眼里的表情说明他对母亲的话百分之百地同意。丹尼尔
点点头。“好的,”他说道。
他挥手向母子俩道别,然后锁上门,去浴室洗澡。
从他被汤普森公司解雇到现在,已经有一年多时间了。尽管现在电视上总是说
经济形式空前乐观、股市牛气冲天,但他仍看不到重新找到工作的可能。过去13个
月中,他走遍了费城地区所有的职业介绍所,但一无所获。就业市场上像他这样的
中层管理人员远远供大于求。好几次他想到了搬家,但玛戈特还有份工作,还能拿
份薪水回来。再说这房子是他们惟一的财产,是她父母留给他们的遗产。虽然宾夕
法尼亚不是他最喜欢的州,但如果连玛戈特也丢了工作、水电都被停掉时,他们至
少还能有一个挡风速雨的地方。
他关上水龙头,不禁为自己的想法笑了。玛戈特总是说,他不该这么危言耸听。
可他却经常危言耸听。
这使生活变得有意思。
丹尼尔梳妆打扮后,穿上西装。他看上去很体面,有些保守的样子。毕竟没被
直接拒绝,而是获得了面试的机会,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兆头。他已经很久连这样的
机会也没得到了,至少这可以让他保持状态。
他开车来到费城闹市区,花五块钱把车停在布朗逊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他要去
的软件公司占据了大厦的最高三层。他很快被带到人事部。人事部经理是个看上去
大学刚毕业的女人,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她示意丹尼尔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谈了大约叨分钟。这次面试倒更像是一次友好的闲谈,丹尼尔发现自己很喜欢
这种轻松自然的方式。他们没有谈论具体工作,而是聊了聊他的生活、爱好。不过
他知道对方从谈话中已经对他相当了解。他对自己很满意。经理站起身说道:“相
信你在这里可以工作得很好。你有活力,也很聪明,非常胜任这份工作。我想请你
去见见公司的总裁,和他谈谈。”
他跟着她来到一个更大的办公室。她敲了敲开着的门,然后示意丹尼尔进去。
总裁是那种刻意显得平易近人、但却做得不很成功的人。他称自己为“W.L.
威廉姆斯”。丹尼尔讨厌名字使用缩写的人。“决不要信任一个连父母给的名字都
不用的人,”他父亲经常这样告诫他。丹尼尔早已将这一建议牢记在心。
但他需要工作,他没有挑选的余地。所以他微笑着做在了W.L.威廉姆斯的对
面。
总裁看了看他手中的简历。“看来你以前是个技术工程师。”
丹尼尔点点头。“是的。我以前在汤普森公司工作。”
“你喜欢那份工作吗?”
“不喜欢,”他实事求是地说道,可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他立即采
取了补救措施。“我是说,我喜欢那份工作,但我不喜欢……不喜欢某些同事。”
“这是你辞职的原因吗?”
“是的,先生。”
“我们公司需要的是易于合作的人。”
“没问题,”丹尼尔撒谎道。“我是个很容易合作的人。那只是个例外。”
总裁笑了。“是的。”他站起身。“谢谢你的光临。”
丹尼尔也站了起来,伸出手。“谢谢您能见我。”
“我们会给你去电话,”W.L.威廉姆斯握着他的手说道。
但丹尼尔知道他们不会。他说错了话,搞砸了这场测试。当他来到地下停车场,
意识到自己浪费了五块钱时,他的心情更加沮丧了。管它呢,反正已经浪费了五块
钱。他干脆把车开到麦当劳,叫了一堆快餐,用这些垃圾食品安慰着自己受伤的心
灵。
中午时,他回到家里,正赶上看他喜欢的电视节目。他在躺椅上坐下,可怎么
也集中不起精力来。电话铃响了。是玛戈特。他忘了要给她去电话。他向她道过歉,
将早上发生的事向她简短地做了汇报。
她同情地叹了口气。“看样子不怎么好,是不是?”
“我忘了别喘气。”
“别担心,”她说道。“总会有结果的。”
“是的。”
“今天下午忙吗?”
他不禁哼了一声。“当然。怎么了?”
“我想让你去趟商店,买些做汉堡的面包和牛肉。我忘了带自动提款卡,而且
没带现金。”
“我也没有现金。”
“我的卡不是在梳妆台上嘛,就是在浴室的水池边上。”
“水池?”
“我可不想听教训。”
“对不起。”
“我回家时会去接托尼。”
“我可以去接他。”
“你明天去。明天我们换车。”
丹尼尔明白了。“我开别克去会让他丢脸?”
“他什么也没说过,但我想是的。你了解这个年龄的孩子的想法。什么都会让
他们觉得丢脸。”
“特别是父母。”
玛戈特笑了。“特别是父母。”电话那边响起了谈话声。“我得挂了,”她说
道。“这边有点儿事情。别忘了去商店。”
“不会的。我爱你。”
“我也是。再见。”
他挂上电话,关上电视,然后穿过厨房朝浴室走去。没有电视的屋子显得格外
寂静,静得有些异样。他开始哼起一支曲子来制造些声响。走进卧室时,他感到一
丝不安,当他经过梳妆台朝浴室走去时,这种不安变得强烈起来。已经几十年没有
这种感觉了。尽管觉得自己很愚蠢,但他还是猛的转过身去,以为会看见什么人影。
屋里空无一人,但他仍摆脱不了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这是为什么?一分钟以前他还在和玛戈特通电话,还在谈论晚餐吃什么,而现
在他却在自己的卧室里吓得要死。他知道这毫无道理,但当他在水池边上找到玛戈
特的ATM卡。重新回到大厅时,这种感觉依然追随着他。
直到他来到屋外,将门锁好后,这种恐惧才离开了他。他终于能够自由呼吸了。
压力。
也许是因为他太想要软件公司的那份工作了。
也许是因为他的房子在刚才的五分钟内闹鬼了。
也许玛戈特已经死了。
也许是托尼。
他竭力将这些念头驱逐出大脑。世上根本没有鬼怪,这只不过他过于活跃的想
象力在沉寂了二十年后,又重新振奋起来。
压力。
肯定是因为压力。
但当他坐进轿车,将房子抛在后面时,他仍然感到松了口气。
晚饭后,丹尼尔和托尼坐在厨房的桌子旁做着作业,玛戈特洗着碗筷。托尼终
于做完了作业,请求去看电视。
“只能到八点半,”丹尼尔对他说。“然后就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可是,爸爸——”
“没有什么可是。”
托尼怒冲冲走出厨房,向客厅走去。
“明年我们应该让他看到九点,”玛戈特说道。
“只要他成绩不滑坡。”
玛戈特笑了。“从来没想到会变成你父亲那样的人吧?”
丹尼尔走到水池边,双手搭在她的肩上,飞快地吻了一下她的右耳朵。“我爱
你,玛戈特。”
“我知道。”
“你是不是应该说‘我也爱你’?”
“行动比语言更重要。”她压低了嗓音。“我本来打算晚上再证明给你的。”
他笑了。“这就是我爱你的原因。”
屋外传来震耳欲聋的摩托声。“你哥哥来了。”丹尼尔回到了座位上。
“对他好一点儿。”
“一直都不错。”
“布莱恩很崇拜你。”
“我和你打赌,他肯定会提我失业的事,你赌多少?”
她望了望窗外,重新开始刷洗,装做不知道人来的样子。“快闭嘴。”
布莱恩敲敲门,走了进来。他冲妹妹点点头,在桌子上坐了下来。“嗨,伙计,
找到工作了?”
“没有。”
“我有个消息。我认识个人,他有个兄弟在作m。就是主持派对、舞会什么的。
他正在找人帮他维护器材。是份兼职,主要是晚上工作,不过到底是个工作。也许
还能赚点儿小费。”
丹尼尔摇摇头。“我可不这么想。”
“怎么了,伙计?就是摆弄摆弄话筒、听听曲子,还能得到钱。没有比这更好
的事了。”
“我不爱听舞曲。”
“不爱听舞曲?‘沙滩男孩’的歌才叫难听呢。一听见他们的歌,我就想吐。”
布莱恩开始对过去二十年间的音乐大加评判,刚才提到的工作也就被抛在了一
边。这样也好。布莱恩不是个坏人,但他自己的境况也不怎么样,他带来这些工作
机会不过是为了压丹尼尔一头:他有工作,而丹尼尔却在失业。布莱恩比玛戈特大
六岁,比丹尼尔大五岁。虽然他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爱着他的妹妹、支持着这个家,
但他心里仍有些不满,因为他们夫妻俩工作比他好、工资比他高。自从丹尼尔失业
以来,布莱恩就像是升上了九重天。
布莱恩离开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夫妻俩站在门口,向他挥手道别。隆隆的摩托
声再次惊扰了半条街的邻居。
丹尼尔关门上锁。玛戈特吻了他。“谢谢。”
丹尼尔苦笑道:“他毕竟是家里人。”
“你做得更好。准备接受你的奖赏吗?”
“我都准备了一个晚上了。”
“我先去看看托尼。”
玛戈特向托尼的房间走去。丹尼尔再次检查了屋内各处的门窗,然后关上灯,
回到了卧室。玛戈特已站在梳妆台前,散开了她的长发。丹尼尔走进屋,将门锁上。
他朝通往浴室的门瞥了一眼,只看到了阴影和黑暗。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他快步走进浴室,把灯打开。里面没有任何异常。
下午倒垃圾时,他曾看到屋子后面的走廊上有一个黑影。虽然他认不出那是什
么,但仍觉得有些熟悉:娇小,罩着一件破烂的长袍,在风中轻轻摆动。当时是下
午两点,阳光最灿烂的时候,但那黑影仍在地上留下了长长的影子。他将手中的袋
子扔进垃圾桶,转身时眼角余光看见了什么动静。他顺着走廊望去,一个小小的身
影坐在白色的栏杆上,长长的头发,齐膝的槛楼罩衫在风中微微摆动。那身影一动
不动坐在那里,只有长发和罩衫在风中飘拂。他知道自己以前见过这个身影,但他
记不得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他查看了走廊的两侧,想找到产生这影子的东西,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影子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他全身刹时变得冰凉。虽然不知为什么,但他仍被吓得险些灵魂出窍。他快步
穿过院子回到屋里,把门锁上并放下了帘子。
丹尼尔脱掉裤子和鞋,重重地坐在床上。整个晚上他都在想着那个阴影,为什
么它会显得那么熟悉?他什么也没对玛戈特说。他知道那听上去一定非常愚蠢。他
可不想让她以为他整天无所事事便开始胡思乱想。
玛戈特已经梳好了头发。他伸出手臂,迎接着她温暖的身体。
事后,两人精疲力竭地躺在一起。丹尼尔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玛戈特偎
依在他身边。“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说道,“托尼最近有些……有些奇怪?”
他看着她。“怎么奇怪?”
“我不知道。神神秘秘,疑心重重。最近他一个人呆在房里的时间似乎很长。”
“一个男孩?在他的房间里?独自一人?神神秘秘?”丹尼尔笑了。“当然。
我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
玛戈特在他肩膀上重重一击。“去你的。”
“你可以去检查检查他的床单。”
“有的时候你真让人忍无可忍。”
“对不起,但这很正常——”
“一点儿都不正常。我正要告诉你这个。那种事我明白。你知道我给他洗内衣。
但这……这不一样。”
“什么?毒品?偷东西?参加了黑帮?”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有些……有些鬼里鬼气。”
鬼里鬼气。
他不再说话,装做是在看电视。不一会儿,他感觉她的身体放松了,呼吸也逐
渐变得深沉。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挪开她的胳膊,悄悄向床边移去。他注视着熟
睡的妻子。她真美,和她在一起很幸福。但这一切也许并不长久的冰冷念头突然钻
进了他的脑海。又是早晨那种让他发狂的想法:什么事要降临在她和托尼的身上。
他又想起了那个阴影。
鬼里鬼气。
他仰面躺在床上,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东西,逼着自己去睡觉。这用了很长时
间。他听到电视上的清谈节目变成了科教片,科教片结束后又开始播放电影。
电影演到一半时,他终于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中,那小小的身影就在他的家中,找寻着他的妻子和孩子,而
他则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能动。
第2章 劳瑞
劳瑞·米切尔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望着对面勤勤恳恳做着笔记的各部门负责人。
一切都这么索然无味。
她偷偷看了眼手表。董事长还在滔滔不绝地谈着怎样消减开支、使利润最大化。
看样子一时半刻他是不会结束的。上帝,她可真讨厌这些会议。
她再次扫视了一下屋子里的人,不禁想到(这已不是她第一次这么想了)——
她并不属于这里。刚一毕业,她就被这家公司雇佣。经过一步步提升后,她在五年
前得到了现在这个职位。但她仍时常觉得自己是个乔装成大人的孩子,并已成功地
使他们相信她是中间的一员。
她和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点吗?
丝毫没有。她所生活的是一个雅皮士的世界。而她只是非常幸运地很有天赋,
能够很好地应付这样的生活和这份工作。
而她小时候的生活环境则与现在完全不同。那是在南部一个乡村小镇,正是嬉
皮士运动走向没落的时候。父母对她和约瑟的教育完全不同于传统。尊重自然、注
重个性的张扬以及对一切现有制度的反对。对外表的关注、对金钱和物质的重视对
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但同时,她也意识到了融入社会的重要性。这对她来说不成
问题。戴上媚俗的假面、购买合适的服装、光顾合适的饭店,于是她有了今天的地
位。
生活的发展真是滑稽。当她上高中时,父母在一次车祸中丧生。悲痛欲绝中,
她惊讶地得知父母留下了一份遗嘱。他们留下了一笔钱,专门用来供她和约瑟上大
学。她永远不会想到父母会有这样的要求,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律师说这笔
钱只能用来买书和交学费,否则就会被全部捐献给绿色和平组织。
所以从某种程度说,她之所以成为今天这个成功的商业人士,她那嬉皮士的父
母要负很大责任。不过,她认为他们会为她骄傲。
半个小时后,董事长终于结束了讲话。一位男同事问她是否愿意下班后一起去
喝一杯,她婉言谢绝了,说她想早点儿开始度周末。
“我不怪你,”那位同事说。“这一星期真是糟透了。”
劳瑞笑了。“星期一见。”
她提前一小时离开办公室,向往常一样去看弟弟。三年来,他一直在经营一家
书店。看到他终于能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让人很高兴。可最近他似乎对东方宗教
和哲学书籍过于感兴趣了。
这是他从母亲那里继承的爱好。也是她经常要去看看他的原因。
当她走进书店时,约瑟正在招呼一位顾客。她向他挥挥手,便径自去看杂志。
那位顾客终于买了本书离开了。劳瑞走到柜台前。“最近怎么样?”她问道。
他看着她。“我刚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那就是说不好,呃?”
他点点头。
她把提包放在柜台上,叹了口气。“这个星期终于过完了。”
“你和马特怎么样?”
“很好。没问题。”
“要是不喜欢的话,你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另一份工作。”
“不,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因为我的职位。自从我被提升到这个职位上,
我就得把所有的时间都花费人事关系上,而不是其它有意义的事情上。”
他笑了。“人事关系?”
“我承认自己已经腐败。我已成了公司机器上一个螺钉。”
“我刚才说过,你可以很容易找到另一份工作。”
她摇摇头。
“你的压力太大。这是你主要的问题。我有一本书——”
“约瑟。
“我是认真的。是关于精神和精力控制的。你的生活缺乏精神上的东西。这是
你所有问题的根本。其实这是世界上大多数问题的根本。”
“我现在真的不想听这些东西。”
“劳瑞——”
“听着,我很高兴你有个爱好,它确实很有意思,但我确实不相信从你这里买
一本五块钱的书,就可以解决这么多年来世界上最伟大的思想家也没能解决的问题。”
“没必要这么不友好。”
“不,约瑟,我必须这样。因为我每次到你这儿来,你就要向我推销一种新的
宗教。我只想让你做我的弟弟,在我哭泣的时候,能给我一个肩膀让我依靠,而不
是总要让我皈依某种宗教。”
“你就是思想太狭隘了。”
“如果爱因斯坦都不知道生命的意义,那你也不可能知道。”
他转身准备走开,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叹道:“对不起。这一天非常无聊—
—整整一周都是这样。我并不是想在你身上撒气。”
他转过身,苦笑道:“兄弟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她拥抱了他。“我只要回家洗个热水澡,和马特放松放松就没事了。”她从柜
台上拿起提包。“我会给你打电话,好吗?”
他点点头。
“我们下回再讨论你神秘的宗教。”
他笑了。“一言为定。”
她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一辆敞篷车停在她旁边,收音机里传来节奏鲜明
的摇滚乐。灯变了,乐声随着汽车渐渐远去。
她很怀念七十年代的音乐。艺术。那是她非常尊重的东西。也是她喜欢和马特
在一起的原因。他们认识了一年,过去四个月里已经住在了一起。虽然工作中有喜
也有忧,但她在家里却无比幸福。
她认为马特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他创作作品,不为钱、不为名,也不是为了获
得旁人的承认。
他创作只是因为他必须那样做。
日常生活中,他是个售货员,卖相机和手提箱。他用这份工作挣来的钱搞艺术:
在中央公园附近拍摄他的电影——演员都是他在街头找来的行人。一部影片完成后,
他就把它复制在录象带上送给朋友和同事,让他们复制后再送给更多的人。她知道,
大多数看过他电影的人并不知道他就是拍摄者。他总使人们以为这是他发现的什么
低成本的影片,想跟大家分享。
这使她觉得魅力无穷。
到家时,她看到马特的马自达就停在车道上。她快步走上门前的台阶,心中充
满喜悦。前门没有锁——和平时一样——她推开门,走进屋。她刚想像往常一样大
叫“亲爱的,我回来了!”却又想让他吃一惊。于是她悄悄穿过起居室。
浴室里传来什么人的小便声,她向浴室敞开着的门走去——
一个赤裸的金发女人坐在马桶上,张着两腿。
马特,她的艺术家,跪在马桶前,头埋在那女人的腿间。
没有惊呆的瞬间——没有任何迟疑。她冲进浴室,揪着马特的头发把他拎了起
来。“滚出去!”她尖叫道。“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劳瑞狠狠拽着马特的胳膊,把他推到走廊,然后捡起浴缸里的衣服朝他扔去。
她没有碰那女人,但一直愤怒地叫骂着。那女人匆忙穿上裤子和衬衫,抱着胸罩、
袜子和鞋从她身边跑了出去。
劳瑞哭了。她不想哭,她想等他们走后再哭。在他们面前,她只想表现自己的
愤怒。可她控制不住。她一边骂着一边啜泣着:“去死吧,马特!你这混蛋!去死
吧!”
那两个人衣衫不整地跑过客厅,跑出了大门。
劳瑞把门锁死,瘫倒在地板上。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前一分钟,她还非常幸
福,准备和马特共度快乐周末;下一分钟,她却被整个打进了地狱。当她意识到自
己深爱的男人背叛了她时,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撕裂了。她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
接受这一打击。她就这样被扔进了水里,不得不游泳。
她坐在地上哭着。过了一会儿,眼泪停止了。伤痛并没有减弱,但已经稳定下
来。它已不再是个入侵者,它已成了她的一部分。她站起身,擦干眼泪,穿过走廊
来到浴室。她走到马桶边,按下冲水按钮。心中的厌恶险些使她呕吐出来。
她在水池里洗过手,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愤怒仍在使她颤抖,但在愤怒之下,
她感到了空虚。和马特认识以来的一幕幕情景浮现在眼前。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早该
意识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曾想过,如果自己是个同性恋,事情也许会简单些。至少她了解女人的思维
方式。而且就不用跟龌龊的男人打交道。他们告诉你应该想些什么、怎样行动,然
后又背叛你。她靠在床垫上。
同性恋。
她记得小时候曾答应嫁给一个小女孩。那孩子住在哪儿?隔壁?街道那头?她
想不起来了。她也记不得那女孩的名字,但还记得她的样子:瘦小、肮脏、可爱,
但那是一种自然的、她本人似乎并未察觉的可爱。即使是现在,对她的回忆也使劳
瑞有些激动。她坐起身,摇了摇头。
她这是怎么了?
也许她确实对女人感兴趣。也许这些年来,她的真实情感一直被压抑,所以才
不断碰到那些失败的男人,而且每次和他们的关$都以失败告终。
不。她想起了马特带到家里的女人。赤裸着身体,慌乱地找着自己的衣服。不,
她对那身体丝毫没有兴趣,只有几乎使她窒息的愤怒和憎恨。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
性情平和的女人,但她现在明白了人为什么会杀人。如果屋里有枪,她可能已经把
他们两个都杀了。
她长叹一声,思考片刻,然后站起身,开始寻找马特留下的东西。她把这些东
西全都扔到了院子里,一切,甚至包括他的艺术。她把他的摄象机狠命摔在地上、
用脚踩踏着他的录像带。衣服、书籍、电子设备和CD撒满了车道和院子。街上的人
开始驻足观瞧,但她毫不在乎。她砰地一声关上门、上了锁,感觉好了许多。
她会给他一夜时间把东西拿走。如果明天早上这堆垃圾还在那里,她就会给儿
童医院或其它慈善组织打电话。
星期一的早上,晴空万里。劳瑞站在门前的台阶上,仰望着天空。在旧金山,
太阳很少在清晨就这样灿烂。尽管最近发生了一系列不愉快的事,这不同寻常的好
天气还是让她感觉好了许多。一个多星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心中有些希望。
真应该休息一天。但她不能。还有很多事等着她。但她可以走着去上班。她回
到屋里,在镜子中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吞了几片维生素片,拿起手包和公
文包走出了家门。阳光照在皮肤上,温暖而清新。这样的天气中,行人都显得比平
时友好。一个小时内她问候的陌生人,比在过去六个月中都多。
到公司时,她已迟到了20分钟。但没人注意到,也没人介意。她告诉秘书一小
时内不要让任何电话打扰她。她有许多卷宗要看。但她并没有看。她似乎无法集中
精力。在把一段文字看了五六遍后,劳瑞终于放弃了。她来到窗前,越过一幢幢大
厦望着海滩。
她在这儿干什么?
这是她经常问自己的问题。但似乎从来没有找到过满意的答案。
人都是在扮演某种角色,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这角色已和你不可分。你在寻找
自己是谁的时候,已变成了你所扮演的角色。这就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吗?
不错。
该对此负责的是她本人。父母死后,她一直想照顾约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
给他一个稳定的生活。她一直打算在约瑟安顿下来后,就放弃现在的职位和生活方
式。但约瑟总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而她则被一再提升。到了现在的职位,再提
放弃、重新开始似乎已很没意义。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她。
劳瑞长叹一声,望着下面的街道和汽车。她的月经已经晚了两天。这是她真正
担心的问题。也许一个孩子会迫使她的生活发生变化,但她并不想怀上马特的孩子。
她不想再和那个让人恶心的男人有任何牵连。而且虽然她的生物钟已开始放慢了脚
步,但她并不确定自己已准备好做母亲。她没有这种强烈愿望,也不想把今后18年
都用来满足另一个人的物质需求、监督他(她)的情感和智力发育。她连照顾一只
小猫的责任都不一定能承担,更何况是一个孩子?
可如果她真的怀孕了呢?她会把它打掉吗?不知道。但她并不排除这种可能。
她再次朝窗外看了看,然后走回桌边,开始审阅卷宗。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先去了趟书店。约瑟正忙着和一位顾客探讨中国道教。她
没有心情再等他一个小时,所以在礼貌地呆了10分钟后,她向他微笑着挥挥手,然
后向门口走去。
“等等!”约瑟在她身后叫道。
她做出拨号码的手势。“我会给你打电话。”约瑟在柜台后面点点头,圈起拇
指和食指,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又转身去招呼顾客。
已经是傍晚时分,太阳已被高楼遮挡。城市的阴影中,早上的温暖和愉悦已经
消失。天空依然蔚蓝一片,但落日已夺去了它的美丽。劳瑞沿着丢满垃圾的人行道
向家走去,一种异样的不安爬上心头。街上汽车很多,但行人很少。似乎有什么东
西不对劲。
也许她确实怀孕了。也许她荷尔蒙分泌异常,所以影响了她的情绪。20分钟后,
她已经走出旧金山的闹市区,来到一条布满时装店和咖啡屋的街道。在路边,她看
到了马特的马自达。
她的心一阵剧烈跳动。也许不是马特的车,而是其他什么人的,只是有着同样
的颜色和相似的保险杠。她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了它的车牌。
是马特的车。
他在这里干什么?他根本不喜欢咖啡。
也许他是来赴约会的。
可为什么在离她家这么近的地方?她本以为他会尽量离她远些,搬到城市的另
一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滞留在附近。难道他没有羞耻感吗?
也许他带回家的婊子就住在这附近。很可能是他在拍电影时遇上了那个放荡女
人。他们鬼混的时候,她却在公司辛勤工作。
她想在车边等他回来,羞辱他、大闹一番,在众人面前宣布她已怀孕。但她知
道那只是她的想象。即使是现在看着他的车,剧烈的心跳已使她喘不上气来。她不
可能有勇气面对他。不是现在。现在不行。
她继续走自己的路。小巷很黑,两边的建筑将仅剩的天光也完全遮挡。那种不
安重新占据她的心头。她朝小巷尽头大步走去,不愿承认心中的恐惧。她告诉自己
害怕的是劫匪。流浪汉和吸毒者,但她知道这不是事实。她的惶恐源自某种莫名的、
飘渺的东西。不管是压力还是荷尔蒙还是其它什么东西,她只想赶紧走出胡同,回
到家里。
小巷尽头,那女孩在等她。
就在劳瑞要走出小巷、踏上人行道时,她的眼角余光看到右边的黑影中有动静。
一道白光一闪,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瘦小,一头油腻的长发,白色的长裙显得更加污
秽。她看上去似乎被人毒打或虐待过,但却没有丝毫受过侮辱的神情,没有恐惧、
没有怯懦。事实上,这孩子看上去非常镇定。她走上前来,看着劳瑞。“你好。”
“嗨,”劳瑞迟疑地应道。那孩子的问候显得老式而正统,如果是在其它情况
下,这会使她看上去很可爱。但现在,在这阴暗的小巷里,她显得很不自然,而且
不仅仅是吓人。
那孩子身上似乎还有种朦胧的性感。那头发搭在左肩上的样子、叉开的两腿,
似乎都在引诱人。
天哪,这都是什么念头?
劳瑞注视着那孩子的脸。蓬头垢面下是一种原始的美丽,孩子的五官上有一种
善解人意的成人的表情。劳瑞体内涌起一股奇怪而陌生的冲动,那几乎可以说是……
情欲。
情欲?
她到底是怎么了?
女孩狡黠地笑了。“你想看看我的内裤吗?”
劳瑞摇摇头,向后退去。但那孩子已经撩起了长裙,露出了干净的白色内裤。
劳瑞看着。她无法把目光移开。女孩笑了。她撩着裙子转过身,露出内裤包着的臀
部。
劳瑞非常害怕。她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应该知道这
孩子是谁、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女孩又转过身来,脸上是那种了解一切的微笑。
“你想要我脱掉内裤吗?”
劳瑞转身就跑。
她已经快到家了。她本可以绕过那孩子,走到街上,但她宁愿再穿过小巷,即
使碰到马特,她也不愿冒险靠近那孩子。
她气喘吁吁跑到人行道上、向左转、跑过马特的车子、经过店铺和住宅跑上山,
一口气跑回了家。她锁上所有的门,拉下帘子。
那天晚上,她梦到了那个小女孩。在梦里,那孩子光着身子和她躺在床上。她
吻着那孩子柔软的嘴唇,她光滑的身体温暖而诱人,刚刚隆起的乳房使劳瑞感到几
乎心痛的快感。她知道这是梦,但她不愿醒来,她有意识让自己沉浸在从未感到的
快乐中。她在那女孩的身子上揉搓着自己的身体,感到一股液体顺着大腿不断流下。
到达高潮时,她拼命咬着嘴唇抑制着叫喊,听凭波浪般的快感传遍全身。
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月经来了。
第3章 诺顿
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刚刚八月底,学校才开学,可窗外灰色的天空下,缤
纷多彩的树叶已形成了道道彩虹。
这样的天气,诺顿·约翰逊不愿呆在屋子里。这违反他体内所有器官的意志。
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会认真考虑董事会让他退休的提议。
但他没办法退休。他转身面对着学生,看着那些百无聊赖、表情漠然的脸。这
些十几岁的孩子需要他。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但他知道。学校里的其他老师也许
会认为他是个老古董、是条灭绝了的恐龙,但他知道弥补家教不足、战胜媒体狂轰
滥炸的惟一途径,就是逼着他们努力学习。学习,学习,再学习。不是所谓“合作
式的教学”,也不是那些教育专家所提倡的什么潮流。
他心有不甘地朝窗外望去。空气或许会带着些黄火的味道。穿过树丛的微风也
许已有了凉意。
他强迫自己继续讲课。
尽管他不愿承认,但他走神的时候确实越来越频繁了。并不是因为他老了,无
法集中精力。而是因为他侧重点不同了。理智上讲,他的工作依然是最重要的。但
感情上,他的需求发生了变化。从教学中,他已得不到以前的那份满足。有时,他
发现自己倒更想满足简单些的基本欲望。
老年人的真实写照。
诺顿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间不多了。于是他开始谈论蒙哥马利和纳粹的人
体实验。他希望引起这些孩子的思考。
“今天我们依然面临这件事的后果,”他说道。“纳粹对人体进行的实验是一
项艰巨的工程,他们得出了一些宝贵的科学信息,可以在今天服务于社会。于是我
们处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这一知识是否由于得到它的手段不当从而变得肮
脏?许多人认为邪恶永远不可能产生美好的东西,如果承认这一知识的价值,就等
于间接承认纳粹行为的合法化。还有一些人认为,知识就是知识,本身并没有善恶
之分。得到知识的手段不应对知识本身的合法性产生影响。还有一些人认为,如果
邪恶能够产生正面的东西,那么二战中的那些人也就没有白白死去。这是个非常复
杂的问题,无法用简单的一两句话解释。”
下课铃响了。
“周末好好想想这个问题。你们可能要就此写一篇作业。”他微笑着看着学生
收拾起书包。“周末愉快。”
放学后,天气仍好得出奇。诺顿穿过足球场向第五大街走去。在将学校和人行
道隔开的栅栏下,他看见一群大红蚂蚁正从洞中爬出,向学生丢弃的一个午餐盒前
进。他停下脚步观察着。在他看来,这真是件具有讽刺意义的事情:蚂蚁,昆虫世
界里的纳粹,却最经常遭到大规模屠杀。苍蝇、牛虹。蜘蛛、甲壳虫,通常都是一
个个被毁灭。而蚂蚁却总是成百成百地被踩死、被毒药杀死。整个蚁穴在顷刻间就
可能毁于一旦。
他皱皱眉,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他和邻居的一个小女孩在一座蚁山上和周围的
草地上浇上汽油,然后扔进一根划着了的火柴。他们看着那些昆虫的身体被烧焦、
烤黑。他们还抓了一些蜘蛛和甲壳虫扔进火里,甚至还想把一只猫也扔进去。可在
他们逮住那只动物前,火已经灭了。
他闭k眼睛。怎么会想起这些?
他突然感到有些不安。他深深吸口气,走出栅栏门,来到人行道上。
回到家时,卡罗尔正在厨房做饭。他没心情和她聊天,于是简单打了个招呼,
把公文包挂在衣帽钩上,拿了本《新闻周刊》,然后把自己锁在了厕所里。他在里
面呆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直到卡罗尔来敲门。她问他是打算在里面呆一晚上,还是
出来吃饭。当他走进餐厅时,饭桌已经摆好,最好的那套瓷器也拿了出来。桌子中
央是一大碗沙拉、一盘土豆泥和一小篮面包。
卡罗尔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银盘,上面是一大块闻起来相当不错的烤肉。
“这是什么?”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时,他问道。
“什么是什么?”
“这些,”他指指桌子上的东西。“怎么回事?”
“没什么,”她说道。“我心情很好,想好好地吃一顿。这有罪吗?”
“不,当然没有。可你平常不会这么费事,除非你想要什么东西。或者……”
他看了看她。“你是不是撞车了?车坏了?”
她怒视着他。“你在侮辱我。我跟你说过了,我心情很好。”她停顿一下。
“刚才是。”他们彼此注视片刻,卡罗尔转身走进了厨房。诺顿坐下开始吃饭。饭
菜看上去很可口,所以他每个菜都夹了很多。卡罗尔回到桌边,把一杯牛奶放在他
面前。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他很欣赏这样的进餐方式,但卡罗尔显然被这沉默弄得很
不舒服。她终于让步了。“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吗?为什么心情这
么好?”
他叹口气。“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我们戏剧小组召开了本季度第一次会议。”
“那么你们今年演什么?还是《安妮》?这世界永远都需要更多的戏剧爱好者
来演出《安妮》。”
她啪地一声把叉子放在桌上。“你这狂妄自大的混蛋。”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你为什么总要贬低我所做的事?”
“我没有贬低你做的事。”
“那你是在干什么?”
“我只是——”
“只是什么?批评?你当然是了。告诉你,我们今年要演的是桑德海姆的《陪
伴》。”她怒视着他。“不要说我们没有能力。”
“我没打算那么说,”他说道。
但他在说谎。他要说的正是那句话。只因为她嘴快,没给他犯错误的时间,所
以他只能扮演高姿态了。他为什么会这样?是什么使他一定要伤害她?贬低她的能
力、嘲笑她的成就?并不是他认为自己更高明,虽然她总这么说。也不是他认为自
己不如人,所以就要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不是,原因要简单得多。简单,同时也
更复杂。
他喜欢伤害别人。
那些蚂蚁。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盘子中的土豆泥。承认这一点很难,但这确实是一个
准确的评价。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发现并承认这样卑鄙、可怕的动机——
天啊,他心中暗叫。他甚至把这个也当成了恭喜自己的借口。他甚至在为承认
自己是个畜生而庆祝。
他到底是怎么了?
一切都开始于那些该死的蚂蚁。
他望着桌子对面的卡罗尔。“对不起,”他说道。“我只是……只是今天心情
不好。”
“不仅仅是今天,”她对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你想让我怎么做,卡罗尔。我说过了,对不起。”
“有时你真是个傲慢、自私的混蛋。”
“我——”
“我现在不想和你谈,诺顿。闭上嘴,吃饭。”
晚餐余下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说话。晚饭后,他来到起居室,看一步关于美国
内战的记录片,而她则回到了厨房。
他判完最后一张卷子,晃了晃脑袋。他对这次的成绩并没抱太高的期望,可结
果却比他预想的还要糟。孩子们似乎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叹口气,将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这些学生并不笨,但他们没受过什么教
育,而且也不想学东西。他们不读书,对西方文化中的基本事实和重要思想一窍不
通,甚至连正在发生的事也不知道。但他们却对过去二十年间的电视节目、蹩脚音
乐如数家珍。即使他最好的学生也没有把聪明用在正道上。
情况真是一团糟。
诺顿揉了揉肿胀的眼睛,抬头望望墙上的挂钟。午夜。卡罗尔几个小时前就去
睡觉了,他也该去的,可他还想看完那部记录片,再说还有这些卷子要判。已经是
星期四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本可以像其他同事那样把事情再拖一天,或者
不布置作文,而是出些标准化试题,然后要机器去判卷子。
可他不想牺牲自己的原则,为了方便就改变自己的教学习惯。尽管他又困又乏,
只能睡几个小时的觉,但至少在早上醒来时他能面对自己。
当他走进卧室时,卡罗尔已经睡得很熟,打着呼噜。甚至在他开灯时也没有醒
来。他脱下衣服,把它们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关上了灯。卡罗尔嘟囔着,翻了个身。
她的身体很温暖,几乎可以说火热。由于两人体温的差别,她总是说他是一具
死尸。对这种说法,他只能报以一笑。他知道自己老了,要是哪天他的心、肝脏、
或其它什么器官停止工作了,他并不会感到吃惊。
卡罗尔比他年轻许多。他62,而她才45。知道自己会先死让他觉得很宽慰。当
然,这很自私,可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一直是自私的。这种指控并不会让他良心不
安。没有她,他不可能坚持下去,不可能再承受这样的变化。而她也不会好过,但
她比他坚强,她能坚持下去。见鬼,她很可能会再嫁人。
那么,他为什么要对她如此刻薄?
他并不是一直这样。连她也得承认这一点。他们刚结婚时,他对她百依百顺。
只是近些年来,他才发现她讨厌的地方比迷人的地方多。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他
的错。他并不认为这些年来她发生了什么变化。变了的是他。也许是随着年龄的增
大,他体内的光棍情结开始做怪,使他更愿意独处。尽管他还爱着卡罗尔,还在乎
她、需要她,但和她生活在一起已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睡眠虽来得很慢,但终于还是降临了。
一阵晃动将他惊醒。
诺顿猛地坐了起来。狂跳的心脏似乎要蹦出胸膛。开始他以为是地震,但紧接
着意识到只有床在晃动。窗台上的花盆一动不动,房子里的其它东西都没有动。
一只脚踢到了他的腿。一只手打在他的腰间。
是卡罗尔。
她正在痉挛。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即使在他踢开被子、抱住她的肩膀想让她停止抽搐时,他
还在埋怨着自己没有参加那次关于紧急救助的讲座。他以为那根本就没用。卡罗尔
身体比他好,而他除了拨门外,不能想象自己去救任何人。所以他没去参加讲座,
而是留在教室里整理教案。
卡罗尔的头剧烈晃动着,大张着的眼睛射出绝望的目光。她的嘴张着,舌头伸
了出来,唾沫随着舌头的抖动四处飞溅,脸颊上、下巴上、枕头、被子、甚至他的
胳膊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明白这不是心脏病,但是不是癫痛、中风、脑出
血,他就一无所知了。简直就像电影里的镜头,她就像是中了邪。他不知道自己应
该抱着她、还是让她躺着,或者给她服些药。他曾听说如果有人痉挛,要在病人嘴
里放个钱包,以免他们咬了自己的舌头。可卡罗尔舌头完全耷拉在嘴外边,看上去
丝毫没有把它吞下去的危险。
痉挛仍然没有减退。
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但他估计至少也有好几分钟了。难道它还不停止
吗?卡罗尔的肌肉变得更加僵硬,痉挛也更加剧烈。谁的身体能够经受这样的磨难
而不受伤?她的大脑是不是已经出了问题?她的五脏六腑是不是已经错位?
他放开她的身子,从床上跳下。已经过了太长时间。他的努力、他的祈祷根本
就不起作用。他跑出卧室,拿起客厅里的电话,拨了911。他告诉电话那端机器人般
冷静的女人他是谁、住在哪儿以及发生的事情。整个通话过程不到一分钟,但却觉
得像是过了15分钟。那女人答应立即派救护车来。他扔下话筒匆忙跑回卧室。
他回来的时候,痉挛已经结束。卡罗尔已停止了抽搐。
她死了。
第4章 斯托米
斯托米·塞林格开车走在高速公路的辅路上。透过挡风玻璃望去,天空是一片
淡蓝色,目之所及是永远挂在天上的白云。
他喜欢这种开车的感觉。草地、溪流、树木,还有牧场。这就是他离开洛杉矶、
搬到这里住的原因。他关掉空调,打开车窗,享受着风吹在脸上的感觉。空气中,
你能闻到松树和稻草的香味。
在洛杉矶他可不敢摇下车窗。不仅是害怕抢劫和乞丐,而且因为那里的空气本
身就是毒气。整个国家最肮脏的空气,一年四季如此。等你能看见山时,你已经快
到山顶了。
那简直不叫生活。
他开始厌倦洛杉矶:那座城市、那里的人和生活方式。他也开始厌倦自己的朋
友。他讨厌他们的傲慢、自以为是,以及对外来人居高临下的丑陋嘴脸。作为一个
成功的电影发行人,他的朋友们愿意享受他的慷慨、表面上也很支持他。但同时他
们也妒忌他的成功。在讨论某一部电影时,那些人并不很尊重他的意见,只是为了
让他知道他并没有真正进入这个圈子。
这经常使他气得发疯。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这个圈子的反感与日俱增。这在一定程度上要怪他。他
们是他的朋友,是他挑选了他们。他是自作自受。
于是有一天,他卖掉了自己在洛杉矶的房子,搬到了桑特菲。现在,他在这里
管理自己的生意。
对这一决定他从未后悔过。
10分钟后,他开上高速公路,朝桑特菲他的办公室驶去。三点前,他到达了办
公室。
“情况怎么样?”他进门时,琼问道。
“谁知道。没人能摸得透那老狐狸。”他坐在自己宽大的椅子上,往嘴里丢了
块糖。他去找了电影节的组织者,想让自己的一部影片参加评选。那是他新发现的
一部电影。有生以来第一次,斯托米看到了把一个被埋没天才的作品呈现给广大观
众的机会。
也许他会带它去参加圣丹斯电影节。
那肯定会大大提高他在电影界的地位。
如果他洛杉矶的朋友们知道他是参加过圣丹斯电影节的影片的发行人,他们会
有什么反应?脑海中的画面使他不禁微笑了。
“你想让我明天给他打电话吗?”琼问道,“施加一点点儿压力?”
斯托米点点头。“告诉他一定要看看带子。告诉他,他只有48小时。圣丹斯电
影节对那片子很感兴趣。”
她睁大了双眼。“真的?”
斯托米咧嘴笑了。“不。”他颇具戏剧性地做一停顿。“起码现在还不是。”
“那就是说我们的片子很有希望?”
“我想是的,”他答道。
他整理合同一直忙到很晚。琼已经离开,于是他检查了办公室,把门锁好。等
他回家时,罗伯塔肯定已经去上课了,所以他在路边的快餐店买了些吃的。罗伯塔
总是数落他的饮食习惯不正确,说一个总吃垃圾食品的人根本不配有健康的身体。
像大多数体重超重者一样,她对食物总是赋予过多的注意力,使它变成了生活中过
于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她对性生活像对食物一样重视,那他们可能还会是对幸福的
夫妻。
性生活。
有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已很久没有做这事了。
他努力回想着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女孩。她叫什么?多恩?多娜?差不多吧。真
奇怪他居然想不起来了。人对自己第一次经历不是总记得很清楚吗?她又脏又穷。
他还记着这些。这也是她的诱惑所在。她不是那种你能邀请来家做客的女孩。她不
一样,像朵带刺的野玫瑰。他喜欢。她让他做了许多连想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在那
个夏天里,他懂得了关于性的一切事情。从那以后,事情就走了下坡路。
他很久没有想起那女孩了。他努力回想着后来发生的事,他们为什么分手。可
能是在那场大火后,在他们搬走以后,可他记不清了。
他叹口气。这已无关紧要。他在家门口停下车,在车里坐了片刻。看着屋子黑
洞洞的窗户,他不禁再一次后悔起自己的婚姻,他真希望自己从未遇到罗伯塔。
星期五。像往常一样,他提前离开办公室,来到豪根酒吧。这是一家普通的酒
吧,没有那些所谓的艺术家们。他要了杯啤酒,然后在角落里找了个座位。今天下
午他很高兴。电影节不仅接受了他的片子,而且还给安排在黄金时间播放。更令他
高兴的是,他的另一部片子《胖夫人》在影评杂志上得到了很高的评价。这意味着
票房可能会获得极大成功。
有时生活真的是很美好。
他看看手表。四点十分。肯和他约好四点十五在这里见面,不过肯永远没有准
时过,所以他准备等到四点半。让他惊奇的是,这次肯按时到了。他叫了杯米勒啤
酒,然后急急忙忙在斯托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情况不错?”
“给验尸官干活总是很热闹。告诉你,什么时候愿意,你可以到我那儿去,我
领你四处看看,让你了解一下我的工作。”
“不,谢了。”
“今天解剖的是一个癌症病人。”
“你的意思是这比一般死亡更糟吗?”
“看上去还不太坏,可那股味……”肯摇摇头。“解剖结肠癌患者,那股味你
永远也忘不了。”
“这真太有助于开胃了。我们来点儿凉菜怎么样?”
肯笑了。“没问题。鹅肝酱?”
“这真恶心。”
“你过于敏感了。”
“而你则是个毫无心肝、热衷于鲜血和肠子的精神病。”
肯耸耸肩。“你总得习惯。我是说,在发现爱滋病以前,我们吃饭时就把快餐
盒放在开了膛的尸体上。有时人们来参观,我们还故意拿出个脾脏来,只是为了好
玩。”他笑了。“但现在,大家都很小心了。爱滋病,疯牛病。事情再也不像过去
那么好玩了。”
“跟你说,”肯接着说道,“你应该把这些东西拍成电影。告诉观众,验尸官
的办公室里人们是怎样工作的。他们会喜欢的。”
“我并不拍电影。我只是发行电影。而且我也不认为这类东西会有很大的市场。
世界上奇怪的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多。”
“说到奇怪的事情,我昨天碰到了汤姆。在保留地上发生了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
“你认识汤姆,是不是?他不是傻子,也不迷信。”肯压低了声音。“他说他
父亲回到了保留地。”
“我以为他父亲早死了。”
“他是死了。”
斯托米眨眨眼,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汤姆说他在他父母的房子后面看见了他。那房子早没人住了。他当时只是开
车经过,却看见他父亲站在空地上。他停下车,想证实自己并没看错。他父亲冲他
笑着挥了挥手,然后朝他走来。
“汤姆开车就跑。
“而且不止他一人。许多人都说他们死去的亲人又回来了。汤姆不知道是怎么
回事,但他说保留地上都传说阴间已经人满为患,没有地方给那些死了的人,所以
有些人就溜了出来,回到了我们的世界。”
斯托米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们是鬼呢还是死而复生的尸体?”
“尸体。复活了的尸体。不是腐败了的尸骨,而是活生生的人。汤姆说他父亲
看上去就像壮年时一样。”
“你并不真的相信这些天方夜谈吧?”
“我认识汤姆很长时间了,我自己并没看见任何东西,可我相信他。”
“你每天都和死尸打交道。你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他停顿片刻。“记得吗,知道的越多,你就明白自己越无知。
这是老生常谈。可大学毕业时,我确实以为自己无所不知。在我刚工作时,即使汤
姆的父亲走进我的办公室,我也不会相信这件事。可这么多年的工作使我明白,要
多听听课本外的东西。尽管这听起来很愚蠢,但我相信这是真的。”
斯托米想嘲笑朋友的荒谬,但肯眼中那种严肃的神情又使他感到很不安。
“问题是不仅仅是死人。保留地上的人好像还看见了会动的娃娃。就是他们为
游客做的玩具娃娃。我听说那些工人再也不愿去生产娃娃的工厂了。它已经关门停
产了。”
“是汤姆告诉你这些的?”
“不是。你了解他。只是因为我问,他才告诉了我他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其它
那些奇怪的事,所以想向他证实一下。”
斯托米呆呆注视着空空的杯子。有些事听上去似乎很熟悉,可他怎么也想不起
来是什么。是哪部电影吗?他不这么认为。似乎是和他有关。具体细节想不起来了,
但这些奇怪的事情是以前发生过的什么事的延续——只是他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
他清了清喉咙。“会动的娃娃。它们会走路?在晚上?”
肯点点头。“你说的不错。”
他早就猜到会是这样。这很符合逻辑。否则会动的娃娃还能干些什么?但他并
不是猜的。他早就知道。或者说是记得。在他的脑海中有一个镜头:一个简陋的娃
娃迈着不会打弯的腿,沿着长长的、阴暗的走廊坚定地走着。
长长的、阴暗的走廊?
肯还打算继续谈论发生在保留地上的怪事,可他还没开口就被斯托米打断了。
他问肯是否看了他上周借回去的录像带。终于,话题从保留地转了开去。
但他的脑子却没有离开。喝酒的时候、吃晚饭时、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
着。当他爬上床,躺在已经睡着的罗伯塔身边时,他已几乎可以肯定他曾有过一个
活的娃娃。
第5章 马克
克里斯廷死了。
马克捧着冰凉的咖啡杯,失神地望着窗外。天色渐渐放亮,白云在淡蓝色的天
空上被曙光染成粉色。外面本来空荡荡的路上也开始热闹起来。
接着他感觉到了这一残酷事实。
克里斯廷死了。
手中的杯子险些掉了下去,但他强迫自己颤抖的手把它放在了托盘上。他不知
道她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知道细节,但他知道她已不在了。
他是惟一还活着的人。
他已有十多年没见到妹妹了。当他离开家时,她还是一个16岁的孩子。丑小鸭
似的姑娘,不过再过一两年就会变得漂亮出众。离开克里斯廷比离开父母更让他不
忍,他几乎为她留了下来。整个夏天,他都在劝她离开河干镇,只有这样才能逃离
一切。可她说她不想逃走,她不需要。住在镇上,她很快乐。
可现在她死了。
在他心底深处,他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他很内疚,没有做更大的努力去救她。
他写过信,但这些信不是关于她,而是关于他自己:他在哪儿、他要去哪儿、他在
干什么。父亲死时,他没有感到难过。他听到了上天传来的消息,但只是记在心里,
便继续自己的生活了。那时他应该回去找克里斯廷。他这样想过。当时他正在一个
木材加工厂工作。那是下午休息时间,他正坐在工厂的台阶上抽烟。他抬头望望天
空,就是在这时他知道父亲死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到难过,但他只是很遗憾,没
有和父亲更亲密些。
当时他应该回家去。他应该回去找克里斯廷。
他这样想过。当晚回到住处后,他甚至还拨了家里的电话。奇怪,这么多年来,
他依然没有忘记。但电话刚响了一声,他就把话筒放下了。他就那样盯着电话度过
了整个夜晚。他有些希望克里斯廷会给他打电话。可她当然不会。即使她能感觉到
什么,也没有他当时的号码。第二天,他辞了工厂的工作。给克里斯廷寄了张明信
片后,他就拿着薪水去了犹他州。
克里斯廷。
他辜负了她。他曾想保护她、救她,使她不要像其他人那样囚禁在原地。但他
彻底失败了。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没有勇气回到她身边。”
现在聪明的举动是不要回头,继续往前走,把失去克里斯廷的悲痛藏在心底。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不曾回去过,没有理由现在回去。人们找不到他,就会把所有东
西拍卖。到那时,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他不能这样做。这次不行。他欠克里斯廷的,他必须回去,收拾残局。
而且他必须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晨曦渐渐让位于灿烂的朝阳。窗外树木的轮廓也变得清晰。他举起杯子,喝尽
里面最后一口咖啡。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走进咖啡厅。那女孩皮肤浅黑,
一头长长的黑发。不知为什么,她让他想起了克里斯廷。突然,他感到鼻子发酸。
克里斯廷长大后是什么样子?他想不出来。她真的长大了吗?她应该26岁了,
但年龄不代表任何事情。在他心里,克里斯廷仍是当年那副模样。他走时,她哭着
搂着他的肩膀,而他答应一定会回去看她。
他哭了。
他生气地擦去泪水,将背包扔在肩上,走出咖啡厅。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
都希望找人倾诉,希望有一个肩膀可以依靠。但他却很高兴能一个人呆着。他相信
悲痛是一种个人的体验,不是用来分享的。他思考片刻,然后快步穿过公路。他面
对驶来的汽车,伸出了手。到现在为止,他一直在往加利福尼亚走,打算在洛杉矶
的建筑工地找份工作。可他改了主意。他要做一件许久以前就该做的事。
他要回家。
卡车沿着60号高速公路开着。司机没有说话,马克仍在努力接受着妹妹已经死
去的事实。他特有的先知先觉的能力正在减退。只要克里斯廷还活着,只要还存在
着血缘的联系,他就能感到它。但现在这种能力正在渐渐退去,已经变得非常微弱,
而且很快就会消失。他沮丧地意识到自己对这种能力的依赖竟是如此强烈。它已成
为了他的一部分。随着它的消失,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就好像被剥夺了视
力或听力一样。
他以前没有意识到自己竟如此频繁地使用这种能力。
这确实有些吓人。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位司机的性格,他也许根本就不会搭这辆车。
不过他真正的损失是克里斯廷。丧失那种能力只是有些不便。而克里斯廷的死
则是一场悲剧。
不知道是谁负责克里斯廷的葬礼。比林斯还在吗?父母死后,父亲的这个助手
还会留在家里吗?克里斯廷会留住他。还是让他走?克里斯廷有朋友吗?也许他们
会安排葬礼。他只希望自己不要到得太晚。他希望举行葬礼时,他能够在场。
马克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他最后看见克里斯廷时的样子:短裤和套头
衫、长长的金色直发、洒在她肩上的阳光、她眼中的泪花和她身后的房子。
房子。
他不常想起那所房子。他根本不让自己去想。它坐落在一片平坦的荒地上,周
围是宽广的棕色土地。两层半的房子,周围是一圈回廊。那深灰色的木头、永远拉
下的百叶窗使它显得古老而威严。那是一幢让人生畏的建筑,曾让他的许多同学不
敢来做客,也曾引来许多探询、胆怯的目光。
他很早就知道他的家庭与众不同。他们不和河干镇的其他人打交道。他父母总
是独来独往,除了比林斯,他们只是偶尔接待一下从东部来访的老朋友或亲戚。当
马克开始上学,开始交朋友时,他也有种感觉父母并不赞成。他们似乎不愿他把朋
友带到家里来——这对他们似乎并不坏,因为他们本来就害怕那所房子。所以他小
时候经常到别人家里做客,不时编造一些关于他父母的故事,以便让他们显得更正
常。克里斯廷出生后,他的故事也把她包括了进去。
他想,最早大概是那种仪式性的生活使他产生了离开的念头。父亲总是让他们
每天早上六点整吃早饭、晚上六点整吃晚饭、每次坐在固定的位置上、每天准时九
点上床睡觉,而且每天都要在各自的房间里背诵一小时的经文。他知道别人的父母
不会这样。人们有时会祈祷、会在一起吃饭,但他们不会像他父母那样把生活军事
化。
而且他们也不会打孩子,只因为他们在进行这些仪式性的活动时迟到了一两秒
钟。
而他父母会。
但他们仍是自己的家人。而且他不能离开克里斯廷。她需要他。他能为她挡风
速雨,保护她不要完全陷入父母的古怪反常中,使她还能尽量生活在现实世界里。
接着就发生了那件事。
即使是现在,他一想到那件事,胳膊上还会起一片鸡皮疙瘩。
那是盛夏的一个周六下午。下雨的季节。克里斯廷和父母进城了,家里只剩下
他一人。比林斯在外面什么地方招呼着鸡群。尽管一直住在这所房子里,但马克还
是不愿独自呆在屋里。五岁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面临这样的困境。那次,他在迷
宫般的走廊里迷了路,还是父亲找到了正在嚎啕大哭的他。
现在他长大了,已经是高中生,但他仍感觉像个孩子,仍然对自己呆在房子里
感到恐惧。床边有个收音机。他故意将声音开得很大。他翻看着一本汽车杂志,努
力不去想独自在家的事实。但一个小时后,暴风雨降临了。断电了。这样的事经常
发生。灯熄了,音乐声也消失了。
他抓起杂志,装出一副毫不害怕、一切正常的样子。他暗自希望比林斯已经回
到屋里,正在厨房忙着。但当他走出卧室时,房子里一片死寂。他意识到比林斯仍
在屋外什么地方,房子里依然只有他一人。
面前的走廊很黑。没有窗户,所有的门都紧闭着。马克以最快速度跑过走廊,
两步并作一步冲下楼梯。面前是另一段走廊。他正打算下去,忽然眼前有什么东西
一动。
他猛地停住脚步,心脏一阵狂跳。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深棕色地板、墙壁映衬下显得苍白的身影。
比林斯的女儿。
据说那女孩是个白痴。她并不和父亲一起住在屋子里,而是睡在鸡棚隔壁的一
张小床上。比林斯从未谈起过她,他父母也多次警告过马克和克里斯廷在那助手面
前不要提起他女儿。马克已很久没有看见她了,几乎已经忘了她。而且他也从没在
屋里看见过她。可她似乎一点儿也没变。她至少应该和克里斯廷一般大——他从小
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她看上去却小得多。最多10岁或11岁。
这使他感到很不安。
他站在那里,注视着走廊尽头的她,很奇怪她是怎么进来的。
“马克。”
他以前从没见她说过话。这声音使他浑身发冷。那根本不像一个白痴在讲话。
清晰、温柔、妩媚。不高,但在沉寂的走廊里却传递得很远。她只穿着一件白色的
直筒裙。虽然她背后没有光线,但他仍能看见她里面什么也没穿。
那女孩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去。他越发觉得浑身发冷。一阵阴风穿过走廊。
可空调已经停了,窗户也都关着。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那女孩的裙子蹭在她大
腿上的声音。
“马克,”她又开口叫道,微笑着向他挥着手。他迈步向她走去。他不想承认
自己的恐惧。他绝望地祈祷父母能马上赶回来,祈祷比林斯会进来找他女儿。虽然
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不想单独和这孩子呆在一起。一个小时前,如果有人说他看见
那助手的白痴女儿会坐立不安,他一定会放声大笑。可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手心全是汗水。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在离那女孩大约十英尺的地方,他站
住了。那女孩身后有一把椅子。他不记得这里以前有把椅子。风吹着他的脸,抚摩
着他的头发。他努力装出一切正常的样子。“嗨,”他开口道,“你爸爸在哪儿?”
“马克,”那女孩再次叫道。
也许她只知道这一句话,他想道。也许她只会说这一句话。
可她的声音还是不像白痴。这次几乎可以说是……很性感。
她转身把椅子搬到旁边,然后趴在上面,向他微笑着。她把裙子撩起来。“来
吧,”她轻声道。
他大吃一惊,向后退去,摇着头。“不……”
“我喜欢你啊。”
不,不对。小仙女似的姑娘,却又是个经验丰富的女人。可怕的混合体。不管
他以前为何害怕这房子,不管他察觉到了怎样的危险,马克知道眼前就是一切问题
的答案。他知道他必须尽快离开,以免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他继续向后退去,眼睛依然无法离开那姑娘。
“我想要,”她说到,“我现在就想要。”
“不。”
“我想要你。”
“不!”他更加坚定地说道。
“可你父亲干了。”她对他微笑着。那微笑所传达的含义不仅仅是性,不,是
邪恶,是堕落。“他还弄疼了我。”
马克撒腿就跑。他跃上楼梯向自己的房间跑去。身后传来那女孩的嘲笑声。笑
声在阴暗的走廊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父母的汽车终于回来了。克里斯廷敲着他的门让他出来帮忙卸
东西。直到这时他才敢迈出房门。
这件事之后,他才具有了那种先知先觉的能力。也许那力量一直潜伏在他体内,
也许他对这房子的恐惧就是它最初的显示。但和那女孩的遭遇才终于彻底激活了它。
它就像是他的第六感官,他根本不必刻意使用。好比视力、听力或嗅觉一样,它会
自然而然地向大脑提供信息。
现在,他能感觉到这房子的堕落,还有他父母的堕落。他知道早晚自己要离开
这里。他不属于这里,也无法适应。要么是他抛弃这房子,要么是这房子抛弃他。
他不想知道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会发生什么。
他的特异功能在比林斯那里没有用——他在那里什么都感觉不到——而这使他
很害怕。他和比林斯一直相处得很好。他就像是马克的叔叔。但马克每次看到他,
都不禁想起他的女儿。比林斯以前的慈善和关心现在看上去却似乎是虚伪和欺骗。
马克于是不得不远离这个人。
他父母似乎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他们似乎知道了他那种神奇的力量。他们对他
的态度转变了。但不是很明显。父母依然要求他在特定的时间做特定的事,但态度
似乎有些疏远。虽然他们对待克里斯廷仍像以前一样,但他有种感觉,如果他离开,
父母是不会介意的。
他开始尽量呆在房子外面,在同学家住宿。在门廊上过夜。但一天晚上,他又
看见了她。在鸡棚里,月色下那白色的身影向他招着手。他急忙跑回屋里,回到房
间。身后仍是那女孩嘲弄的笑声。
那以后,他开始劝克里斯廷和他一起离开。可尽管她在房子里并不快乐、尽管
她对比林斯的女儿怀着恐惧(他能察觉到,虽然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她无论
如何不愿离开父母。他告诉她可以写信、打电话,让父母知道他们在哪里、为什么
离开,但她还是打定了主意。这是她的家,她不想离开。
然后,一天晚上,那女孩走进了他的卧室。
这次她看上去确实像个白痴,而且没有说一句话,但身上那种撩人的情态却丝
毫不减。房门是锁上了的,窗户也都插着。马克迅速扫视四周,想知道是哪一个出
了问题。可所有的窗户和门都锁得好好的,根本没人碰过。
那女孩咯咯笑了。
他紧紧抓住被角,身子拼命向后缩去。他很害怕,想大叫,可大脑似乎已控制
不了他的身体。从他唇间出去的只是一声喘息。
那女孩转身弯下腰,两手抓着脚踝。她把裙子提了上去,从两腿间望着他,笑
了。
当时、当地,他决定离开。不管克里斯廷是否和他一起走,但他必须离开这所
房子。
他终于叫了起来。克里斯廷和他父母眨眼间就到了他的门口。他跑过那弯着腰
的女孩,把门打开。当然,等他们进来时,那女孩已经不见了。父母坚持说他只是
做了个噩梦,但克里斯廷说她相信他。但是他的特异功能告诉他,相信这件事的是
他父母,而不相信的恰恰是可怜的克里斯廷。
第二天早上,他就出发了。离开的时候,他在阁楼的小窗户里看见了那女孩。
黑暗中的一个白色身影,向他挥着手。虽然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微
笑。
“嗨,你没事吧?”
马克睁开眼。卡车司机正注视着他。他晃晃脑袋,眨眨眼。“呃?没事。”
“我还以为你是中风了。你刚才一直在拳打脚踢。”
“对不起。”
“你好像是旧病发作了。”
“噩梦,”马克说着,摇着脑袋。“只是做了个噩梦。”
第6章 丹尼尔
有人往他们家的院子里扔进了一只死猫。肯定是街上那群小流氓。也许并不是
故意针对他们,但这仍然让丹尼尔很生气。他一边用铲子把死猫扔进垃圾桶,一边
咬牙切齿地诅咒着。他想,不管他们是不是拥有这所房子,他们也许真应该搬走了。
这片地区日渐衰落,他们也许应该在它彻底变成贫民窟前,把房子卖个好价钱。
但玛戈特是不会同意的。这是她的家,她从小在这儿长大。在她心里,这里和
以前根本没有变化。她似乎是戴着玫瑰色的眼镜看着周围的一切。附近的房子已年
久失修,屋前的花园也早已变成了杂草丛生的垃圾堆,住户尽是些面目可憎的短期
租户。但在玛戈特的眼里,它们还是过去老朋友们的房子,只不过是换了新的主人。
他四处望望,满意地发现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东西。也没有奇怪的阴影。他把铲
子放回车库,然后回到屋里。玛戈特已经喝完桔汁,正在叫托尼快点刷牙,准备上
学。他伸手撩起她的裙子,可她躲开了,生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干吗这么早起来?”她问道。“你今天没有面试吧?”
“没有。”他想告诉她实话。他做了个噩梦,因此再也不能入睡。他起来去拿
报纸,却发现院子里有只死猪。但他不想让她心烦,于是说道:“我今天想打扫一
下屋子。所以最好早点儿起来。”
她怀疑地看着他。
“是真的!”
没办法。他掉进了自己设下的陷阱。玛戈特和托尼走后,他不得不开始干活。
拖地、擦桌子、吸尘,一切收拾停当后,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下午,他一直在睡觉,
然后起来去接托尼。坐在停车场等托尼时,应该搬走的念头再次涌上心头。学校还
没放学,但一群男孩已开始大模大样地在主楼前抽烟了。他们都穿着白色的T恤衫和
肥大的裤子。又过来了两个女孩。对于她们的年龄来说,她们穿得过于暴露了。
下课铃响了。成群的孩子叫着、喊着、闹着从楼里涌出来。他在人群中找寻着
托尼,终于看见他一个人向这边走来。一个光头男孩丢出一个可乐罐子,冲他喊道:
“小子!要和你爸爸妈妈一起回家吗?”为了孩子,丹尼尔装做什么也没听到。他
笑着对坐进汽车的儿子说:“今天怎么样?”
“很好,”托尼挖苦道。
孩子的语调让丹尼尔笑出了声。“管它呢,反正今天是星期五。”
“是啊,”孩子说道。“反正今天是星期五。”
回家的路上,两人没有再说话。丹尼尔打开收音机,和着里面的音乐轻哼着。
车在门口停下时,他才意识到托尼路上一句话也没说。他回头看了一眼儿子。“没
事吧?”
托尼点点头。
“真的?你不想说点儿什么?”
“不想。”托尼抓起书包,走下了汽车。
丹尼尔跟在儿子身后走进家门。玛戈特还没有回来,但再过一个小时她就该到
家了。于是丹尼尔决定开始准备晚饭。她今天有许多重要会议。虽然她说回来要做
饭,但丹尼尔想给她一个惊喜,犒劳犒劳她。
托尼把书包扔在桌子上,从冰箱里拿出一听饮料向他的卧室走去。
“作业!”丹尼尔叫道。
“今天星期五!”
“今天做完,周末你就自由了。”
“我星期天再做。”
丹尼尔想跟孩子理论理论,但最后还是决定由他去了。他拿起托尼的课本来到
客厅,把它们放在茶几上的报纸堆里。
准备晚饭用了一个多钟头的时间。他还没弄完,玛戈特就回来了。他的体贴让
她深受感动,从背后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爱你,妈妈先生。”
他转过身,亲了亲她。“我也爱你。”
晚饭并不怎么好吃,但比他预想的要好。从头到尾,玛戈特都在用最华丽的辞
藻赞美着面前的饭菜,最后托尼终于忍不住了:“够了,妈。”
丹尼尔笑着对妻子说:“你是在暗示我应该多做几次饭吗?”
“不——”她开口道。
“不!”托尼喊道。
“——我只是很感激你能想得这么周到,我想让你知道。”
托尼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这简直太肉麻了。我走了。”
他们望着他离开,微笑着。
“晚饭确实很好,”她说道。“我为你骄傲。”
“谢谢。”
吃过饭,玛戈特去洗盘子,而丹尼尔则来到客厅看电视。除了体育新闻和娱乐
信息,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所以他关上电视,回到厨房。玛戈特正在水池边吃桔
子。
“托尼在哪儿?”她问道。
他耸耸肩。“不知道。我想是在他房间里。”
“藏在那儿?”她严肃地看着他。“你干吗不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他没事。”
“为什么不去检查一下?”
想到校园里那群没有教养的孩子、想到托尼在回家路上的沉默,他明白她的担
心。他点点头。“好的。”
孩子的房门关着。丹尼尔快步穿过走廊,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
他握住把手,推开门。
托尼迅速把什么东西藏在了被子底下。
丹尼尔的心一沉。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毒品。
他向托尼的床走去,心中做着最坏的打算。希望那是本《花花公子》,他祈祷
着。他强装出一副笑容。“那是什么,棒球手套?”他抓起被子掀了起来。
不是毒品。也不是色情杂志。
那是一个人。一个玩具娃娃。胳膊是稻草、手指是牙签。腿脚是挂手纸的铁管、
身子是一个大大的饮料瓶。脸是纸做的,上面是棕黄色的头发。正是这张脸让他惊
出了一身冷汗。虽然鼻子、眼睛、嘴巴只是报纸上抠出的窟窿,但那张脸依然传递
着一种奇怪的整体感和协调感。这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以前见过这张脸。
在那房子里。
当他还是个孩子时。
在那房子里。
但他已记不清具体地方。
“这是什么?”他厉声问道。
托尼打了个哆嗦,摇着头。“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他意识到自己在喊叫,但他控制不住。虽然他在对儿
子说话,但眼睛却一直盯着床上的娃娃。做成它的材料、它的样子都让他恶心,可
为什么它会显得如此熟悉?
“怎么了?”玛戈特从身后跑来,声音里透着一丝恐惧。“出了什么事?出了
什么问题?”托尼仍趴在床上。“没什么!”他对母亲说。“我只是在做一件艺术
品,可爸爸就发了神经!”
“艺术品?”丹尼尔问道。“是作业?”
“不是。我只是自己做做。”
“那你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
“我不想让你看见它!”
“到底怎么了?”玛戈特推开他,走到床边。她低头看着那个娃娃。“这么大
动静就是为了这个?”
“是的。”托尼承认。
玛戈特朝丹尼尔发火了。“你干吗对他大喊大叫?就因为这个?我还以为你撞
见他吸毒或是别的什么事。”
“妈!”
丹尼尔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护。玛戈特似乎认为
这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一切都很正常。难道她看不见那娃娃有问题吗?难道她就
看不见吗?
显然她看不见。
也许是他的问题。也许什么事都没有。也许他反应过激了。
丹尼尔又低头看看那个娃娃。他再次觉得不寒而栗。他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因为
太长时间没有工作,所以精神有些脆弱。但他不相信。
但精神病的定义不就是这样吗?如果你得病,自己却不会知道?
但他也不相信。
那他相信什么?
他相信托尼的娃娃是邪恶的。他相信儿子这样做是错误的,所以他才要去阻止。
他还相信,不知什么原因,玛戈特无法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情,而且也不理解。
“不是作业?”丹尼尔再次问道。
托尼摇摇头。
“那就把它扔掉。如果你对艺术感兴趣,我们会给你买。”
“我们买不起——”玛戈特开口道。
“我不想让你给我买!”托尼叫道。“我就想让你们别管我!”
玛戈特拽着他的衣袖朝门口走去。“走吧。”
丹尼尔没动。“我不想让那东西呆在我的房子里。”
“你到底怎么了?”玛戈特冲他皱起了眉头。
“那我就在车库里面做,”托尼说。
丹尼尔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办。他知道自己显得不可理喻,但他没
办法说清自己的感受,他无法让他们理解自己的恐惧。他看看玛戈特,又看看托尼。
他不想和他们争吵。他知道真相,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理亏,如果打起来,他必输
无疑。现在最好让步,等他们都不在家时,再把那东西扔掉。
他跟着玛戈特走出托尼的房间,来到厨房。玛戈特听到托尼关上了门,才对他
怒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你以为你在干什么?”
他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了。从房间出来远离那个娃娃后,就连他也觉得整件事
很愚蠢。他想不出为自己辩护的合理借口。
“如果他躲在房里只是做‘艺术品’,那我们应该感到幸运才对。”
“是的,”丹尼尔说道。“你说的对。”
但他根本不这么认为。
他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找到一个正在播放电影的台。
问题是,托尼似乎也不明白那娃娃到底是什么。显然他知道要把它藏起来,知
道他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但他并不明白那娃娃意味着什么。从这一点来说,他和
玛戈特一样无辜。他就像是个……在玩火的孩子。
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比喻?
丹尼尔不知道,但这比喻很贴切。屋子里有危险。他能感觉到。那东西一天不
离开儿子的房间和这所房子,他就一天不会感到安宁。
玛戈特洗完盘子,来到客厅。她在他身边坐下,翻了翻报纸,然后靠在他身上。
但紧张仍未消除,晚餐时的欢乐气氛已荡然无存。
那娃娃。
门廊上的阴影。
虽然他不知道,但周围一定正在发生什么事情。11点时,他们收拾上床,草草
做了爱,然后各自翻身睡去。但他睡不着。他大睁着眼睛在寂静的黑夜里盯着天花
板。
寂静?
不,并不是。
走廊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是从托尼的房间。
要在平时,他不可能听到这么细微的声音。但现在,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他
甚至能听出那声音在走廊上的移动。这声音他以前听到过,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那房子里。
——而且尽管轻微,那声音却使他浑身冰凉。虽然说不清,但那声音肯定源自
他的过去。这使他害怕。丹尼尔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声音渐渐变小,从他
们卧室门口走开,接着又渐渐变大,走了回来。
这是……一个玩具娃娃在巡视走廊,看看哪个孩子敢从房间里出来。
上帝,他怎么会这么想?
但这意象硬是钻进了他的脑海,再也不愿离去。他的第一反应是让托尼和玛戈
特离开这所房子,他们可能会有危险。但他不能冲动行事。尽管他担心他们的安全,
但他动不了,他不敢下床,不敢叫醒玛戈特。他甚至不敢移动一下身子。
它不会伤害托尼的,他对自己说。它是托尼做的。
它也不是来找玛戈特的。
它是来找他的。
就像以前一样——
在那房子里。
他屏住呼吸,暗自祈祷它不要在卧室门口停下,祈祷玛戈特已经把门锁上。
他一直等到托尼和玛戈特都离开家。
然后开始搜查托尼的房间。
丹尼尔并不确定自己要找什么。也许是某些线索。能够钩起他回忆的东西,能
够告诉他正在发生什么事情的东西。
但他只找到了那个娃娃。在儿子的衣橱最下面。没有日记,没有任何只言片语
能告诉他托尼为什么要这样做。没有和那东西有关的任何暗示。只有托尼的书本、
玩具、磁带和衣服。
还有那个娃娃。
丹尼尔把装着娃娃的袋子放在床上,把它倒出来,小心翼翼地拿起来。
仍然那么令人恶心。还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又想起了夜里的脚步声。虽
然外面阳光明媚,而且能够听到来往车辆的声音,但他仍强烈地意识到屋里只有他
和这个娃娃。
他低头看着娃娃,忽然打了个冷颤。如果托尼把它全部做完会发生什么?他不
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但他知道他该怎么做。
丹尼尔把娃娃放回袋子,拎着它来到屋外。他把袋子放在草地上,然后从车库
里拿出了烧烤架。他打开盖子,把袋子里的娃娃倒进灰里,又从车库拿来汽油和火
柴。他知道这有些过分,但他并不确定把这娃娃撕碎,它就不会把自己拼凑起来再
回到他的家里。他不能冒这个险。他把火柴丢了下去。娃娃的脸上窜起火苗,饮料
瓶开始融化、燃烧。自从看到这个娃娃后,他第一次可以轻松呼吸了。
等托尼回来,他会告诉他娃娃已被扔掉,而且他会严禁他再做一个。昨晚他就
该这样做了。玛戈特也许会认为这没有道理,但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如果他非要
制订一条不合理的规定,那又怎么样?他不会是第一个这样做的父亲。
他下意识地朝门廊望去,找寻着以前看到过的黑影。没有。它们之间有联系吗?
这娃娃和那个黑影?他的直觉告诉他是的,但他想不出这联系究竟是什么,也不理
解这背后的含义。他回到屋里,坐在电视前。突然,他想起来了。
那房子。
是的,是那房子。他出生的地方,他11岁前一直生活的地方。他对那房子的记
忆只剩下些片段,但那房子肯定有些什么东西让他害怕。
他对自己的童年几乎什么也想不起来。这使他很不安。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虽
然听上去像是电影上经常重复的情节,但却是真的。
他想不起来,是因为他母亲死在那里。
但他已经快乐地生活了这么多年,那房子并没有来打扰他。他的生活很正常,
一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为什么现在一切都变了?黑影、娃娃,还有他的忐忑不安?
也许是他失业的时间太长,压力太大,而他自己又不愿意承认。也许应该去看心理
医生。但他无法想象自己躺在一张沙发上,让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告诉自己应该这
样做、这样想。
再说,他们也没钱请医生。
而且,说实话,他并不认为自己的精神出了毛病。他不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
的只是精神错乱下的幻觉。
他确实看见了那个黑影。
托尼的娃娃确实有问题。
他有理由感到不安。
但心理医生也许能帮助他回忆。帮他回忆起那所房子。他甚至想不起来那房子
的外型。还有他的卧室。他脑子里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一个漆黑的拐弯处和一个
满溢的浴缸。
房子里有个玩具娃娃吗?和托尼那个一样的娃娃?
他真希望父亲还活着。他会帮他回忆的。
丹尼尔茫然地盯着眼前的电视。生活中有这么大的黑洞很不正常。他承认这很
令人担忧,但更令他担忧的,是他觉得那被忘却了的记忆似乎和现在发生在他生活
中的事有关。
而且托尼已被牵扯进去。
不管正在发生什么,他希望它能结束。他不想看见来历不明的人影和反常的怪
事,而更重要的是,他不想任何事发生在他妻子和儿子的身上。
他已经很久没来教堂了。但现在,他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双手合十,虔诚地祈
祷道:
“亲爱的主,请保佑玛戈特和托尼一切平安。不要让任何事发生在他们身上。
保佑他们健康、快乐,长命百岁。阿门。”
玛戈特从学校接托尼回家的路上,去了趟杂货店。丹尼尔帮着妻子把东西拿下
车来。托尼则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立刻发现娃娃不见了。
“妈!”他怒冲冲跑进厨房。丹尼尔和玛戈特正在收拾东西。“妈!”
玛戈特关上冰箱门,皱着眉头看着他。“怎么了?”
“爸爸把我的东西拿走了!他偷走了我的艺术品!”
玛戈特瞥了丹尼尔一眼。“你没有……”
丹尼尔看着她,耸耸肩。“我把它扔了……”
她吃了一惊。“你干吗这样?你不必这样做。”
不,我必须这样做。他想回答,但还是闭上了嘴。
“妈!”托尼用哀求的眼光看着她。
“它在哪儿?”玛戈特问道。“你把它放哪儿了?”
“没有了,”丹尼尔转向托尼。“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妈!”
“为什么它这么重要?”丹尼尔问他。“为什么那个娃娃对你这么重要?”
托尼脸红了。“那不是娃娃!”他喊道。
“它就是个娃娃。它为什么对你这么重要?”
“丹尼尔,”玛戈特用警告的语气说道。
“那是我做的艺术品!”
“那不是学校留的作业。你干吗要做那个东西?”
“你可以再做一个……”玛戈特开口道。
“不!”丹尼尔大喊。其他两个人都吓得跳了起来。他指着托尼。“不许再做!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孩子没有答话,只是看着母亲。玛戈特没有吭声。
“今后不许再做那些东西。如果让我逮着,有你的好看。明白吗?”
托尼气愤地转身离去,重重地关上房门。
“我说到做到!”丹尼尔在他身后喊道。
“怎么回事?”玛戈特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摇摇头。“你不会明白的。”
“试试看。”
“我只是不喜欢那个娃娃。”
“为什么?那是邪恶的东西?”
他一阵狂喜,原来她也看出来了。可四目相交,他才看清她的眼睛里只有愤怒。
他意识到,她并不明白,只是在讽刺。
“你应该找医生看看,”她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了,但我不喜欢。
你需要看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
这是个机会。但他并没有接受。“我又不是精神病。”
“可你应该做些什么。”
“我只是不想房子里有那么一个娃娃。”他看也不看她,转身朝客厅走去。他
打开电视。正在播新闻。几分钟后,厨房里传来她乒乒乓乓摔打东西的声音。
第7章 劳瑞
劳瑞和约瑟面对面坐在书店后面的小桌旁。一个星期来,她一直没有睡好觉。
约瑟提醒她脸色不好时,她把自己的梦告诉了他。
从某种角度说,她很感激。潜意识里她一直想找个倾诉的对象。她把一切都告
诉了他。小巷里和那个女孩的遭遇,以及每个梦的细节。每天晚上,她总是尽量大
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不想睡去。她并不羞于与约瑟谈论性的那方面,但她仍隐瞒了
自己的反应。她很惭愧自己在梦中居然能得到那么大的满足。
昨晚的梦中,那女孩仍穿着那条肮脏的裙子。她牵着劳瑞的手,带着她穿过城
市一条废弃的街道。经过倒塌的楼房,来到一间简陋的小木屋。那是一个屠夫的家。
那肌肉发达、带着文身的男人系着一条血迹斑斑的围裙,正在挥刀解剖一只硕大的
老鼠。油腻的地板上,堆满了肥肉、小孩的牙齿和手脚。屠夫抬起头来,冲她笑着:
“很高兴你回家来,亲爱的。脱掉衣服,坐到树桩上去。”
接着,她来到了一片阴暗的树林,叉开两腿坐在一根放倒的大树上。那女孩蹲
在她面前,吃力地将一根根树枝插进她鲜血直流的下身。“马上就好了,”那女孩
不停地说着。“马上就好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讲,这个梦都没有任何道理,但它仍让劳瑞心惊。尽管她不能
确定这种事以前发生过,但直觉告诉她今后可能发生。而这是最令她不安的。
约瑟皱着眉头看着她,很是担心。“梦境不仅仅是潜意识的体现,”他说道。
“有时它也是一种交流的方式,是这个世界通往其它世界的大门。”
又是这一套。这套理论她不知嘲笑了多少次。但现在这恰恰是她的感觉的最佳
注脚。
“反复做同样的梦就够可怕了,而你却总是梦到同一个人,一个你确实见过的
人,这在我看来,实在奇怪……”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这很可怕,劳瑞。”
她苦笑道:“对我说说。”
“你一点儿不知道那女孩是谁?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过去也没梦见过她?”
“问题就在这儿。我觉得她很眼熟。”劳瑞停顿片刻。“似乎是。”她看着对
面的弟弟。“我的意思是,我觉得在哪儿见过她,可就是想不起来。我不知道她是
我见过的、想象出来的,还是电影里的什么人。我们小的时候,附近没有这么个孩
子。”
“你和我们住在一起之后没有。但可能在那儿之前有。”
她皱起了眉头。“之前?”
“是的。如果你生身母亲在,我们也许——”
劳瑞的心停止了跳动。呼吸也变得困难了。“我的生身母亲?”
“是啊。”
劳瑞拼命咽下一口唾沫。她感觉一阵晕旋。
“我以为……”约瑟摇摇头。“你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被领养的?”
她茫然地瞪着他。“我以为你是我的亲弟弟。”
“我是你的亲弟弟。”
“我是说——”
“我们也许没有血缘关系,但我是你的弟弟,爸爸和妈妈是你的父母。我们是
一家人。”
“你知道这事多长时间了?”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似乎有些不安。“我以为你也知道。要是我知道你
——”
“他们领养我的时候有你了吗?”
“是的。我当时还很小。爸爸妈妈把你带回来时,我想你大概是八九岁。这也
就是说我当时四五岁。可我还记得这件事。”
她站了起来。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明白了什么是“天旋地转”。“这太突然了。
我需要……时间。我得好好想想这件事。”
约瑟看上去很担心。“我仍然爱你,劳瑞。即使是孪生兄妹,我也不能比现在
更爱你。”
她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我知道。我也爱你。”
“那好。让我们来谈谈这件事。显然,我们得把事情搞清楚。我以为你一直就
知道。你怎么可能——”
“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她试着想笑,但并没有成功。“我想……我想出去
散散步。我需要些时间来思考。”
他点点头。
“对不起,”劳瑞向门口走去时,他在背后说道。
她转过身,温柔地笑了。“你没有什么可道歉的。”
然后她走出了书店,来到外面的马路上。眼泪夺眶而出。她生气地擦着眼睛。
她没什么可抱怨的。父母一直都很爱她、关心她,不管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很支持
她。是他们把她培养成了今天的样子。
但她还是感到五脏六腑被掏空了一般。她刚刚发现弟弟不是她的亲弟弟,父母
不是她的生身父母。和她有血缘关系的是她不认识的陌生人,而那些她了解深爱着
的人却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她的生身父母是谁?
她试着去回忆被领养前的事情。可不管她多么努力,她的大脑仍固执地停留在
现在。她意识到自己以前也很少回忆起童年。如果回忆,也只能记起零星的片段、
某些特定的事件。以前她从未分析这是什么原因,但现在她明白那是因为她的童年
生活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确实非常奇怪。她试图找出一种模式、试图在这些事后面发现某种超自然的
原因,但她知道这样做是愚蠢的。也许是那些梦让她产生了这种迷信的念头。而事
实是,对于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来说,忘记过去是非常正常的反应。
父母双亡?
是的,她的生身父母已经死了。这一点她很肯定。虽然她想不起他们的死因。
没有记忆、没有证据,但她对此丝毫不怀疑。
她父母是怎么死的?她有种感觉他们是同时死去的,所以不可能是年龄大或病
死的。肯定是什么灾难性的事件。火灾?飞机失事?凶杀?她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她下意识地扫了眼报摊上的报纸。一条标题映入眼帘:牧师一家逃离闹鬼的房
子。
小时候,她住的就是一幢闹鬼的房子。
她儿时的记忆开始被这标题慢慢唤醒。她再次读了遍标题,望着上面显然是假
造的照片:一个牧师和他的妻子、女儿一起仰头望着一幢年久失修的房子;房顶上
一只长角的怪兽探出头来。
这么长时间的寻寻觅觅后,尘封的记忆开始慢慢从心底苏醒。但她反而害怕了,
也许她并不想知道被领养前的生活。好奇心当然是有的,但另一方面某种知觉又告
诉她,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她能在脑海里描绘那幢房子:林中空地上一座维多
利亚风格的宅子。四周的树木是那种高大、古老的红松,那就是说房子一定是在华
盛顿、俄勒冈、或加利福尼亚北部。至于那房子为什么会闹鬼,她一点儿也想不起
来了。她只知道那房子有什么地方令人生畏,即使她还是个孩子时就能感觉到。她
不记得自己有兄弟姐妹,但似乎确实有一个人和他们住在一起。一个叔叔?还是她
父亲在军队里的一个朋友?她记不起他和他们的确切关系,也想不起他的名字。可
她却渐渐勾画出了这个人的样子:衣着整洁、还有一撮漂亮的小胡子。他似乎不是
英国人,但他的样子却让她想起一个著名英国演员。
当时还有一个小女孩,但她不能和他们住在一起。她只能偶尔来看她,和她玩
耍。
多恩。
远处邻居的孩子。
她曾答应要与之结婚的女孩。
劳瑞终于想起了她,想起了她的名字。但那孩子的容貌却是她梦见的那个小巷
中小姑娘。多恩是她记忆中仅留的残片,是她惟一还没有完全忘记的部分。但她一
直以为她是某个邻居的孩子,约瑟也认识她。现在她明白了,她的记忆把那姑娘从
一个地方换到了另一个地方。多恩来自过去。在她父母去世前,在她被领养前。
她似乎又看见多恩站在两棵红松中间,向她微笑着,示意她到树林里去。
过去渐渐从迷雾中显现出来。当时她被严禁到房子周围的树林里去。父母在她
幼小的心灵中培养起一种对树林的恐惧。自从她被允许到屋外玩耍,她就感到那是
一个充满危险的地方。多恩清楚地知道那条禁令,但她却千方百计地想让她踏进禁
地。她乞求、哄骗、咒骂、甚至许诺一辈子和她做朋友。劳瑞没有屈服——起码这
次没有——但多恩并没有放弃努力。从此,父母的禁令和朋友的劝说之间就展开了
一场持久的战争。
多恩是否与她父母的死有关系?
不知为什么,劳瑞是这样想的。至于一个小孩与两个成年人被谋杀之间会有什
么关系,她并不明白,但这种感觉却留在了她心中。
两个成年人被谋杀?
不错。
这开始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了。
一个小时前,不,半个小时前,她还从未想过自己可能是被收养的。这种怀疑
从来没有产生过。而现在,她却在回想自己完全陌生的一段经历。隔着岁月,隔着
风烟,那过去的日子已传来阵阵回响。不,这太可怕了,她不可能一下子接受所有
这些。她需要时间来整理头绪。
她再次回到约瑟的书店。他正在招呼一位顾客,但他马上说了声“对不起”,
向她走来,脸上充满了关切。“你没事吧?”
她强作笑脸:“没事。去招呼你的客人吧。”
“他可以等。”
一阵热泪涌了上来。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他就是她的亲弟弟,她惟一的弟弟。
尽管他在很多方面都可说是个失败者,但她还是很幸运能够拥有他。她不可能再要
求比他更好、更体贴的兄弟。
她伸出双手拥抱了他。“我爱你,”她说着,眼泪顺着两颊滚落下来。“我爱
你,约瑟。”
他紧紧抱着她。“我也爱你。”
当她来到家门前时,马特正站在门廊上等她。
她的第一反应是继续开车离开这儿,等他走后再回来。但尽管手发抖、心狂跳,
她还是强迫自己停了车,朝大门走去,脸上带着愤怒、毅然决然的表情。
马特走下台阶向她走来。“劳瑞——”
“我不想和你说话,”她坚定地说。
“我是来道歉的。”
“你已从我生活里消失,我们之间已没有任何关系,你没有理由向我道歉。”
“不,我必须道歉,因为——”
“请走开,”她说到。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劳瑞!”
她转身望着他。“显然,你根本不了解我,尽管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你听
好了:我不原谅,也不会忘记。我们不会成为朋友;我们甚至不会成为点头之交。
从现在起,你我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一切都结束了。你本来有过一次机会,但你
没有珍惜。我从不给别人第二次机会。”
他无言地瞪着她。
她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那么,这是你的钥匙。”他带着那种受伤的表情看着她。以前,这种表情总
能激起她的母性、使她心疼,想要保护他。但这次她不想屈服、不想再受骗。
她伸手接过钥匙,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他走了。
看到他像条狗似的爬回来,她很满意。但她丝毫不想再与他重新开始。他们之
间曾有过的火焰都已熄灭,不可能再被点燃。他毁了一切。尽管很痛苦、也很尴尬,
但她仍很高兴他能回来。现在,她觉得自己坚强了许多。这些天来她第一次为这种
关系的结束而感到高兴。
晚饭时电话响了。劳瑞没有动,让应答机接了电话。是约瑟,但她还是没有心
情谈话。她吃着芦笋,听着约瑟留下的口信。
她试着按时间顺序整理着自己以前的记忆,但并不成功。那些记忆依然是不连
贯的碎片。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她能感觉到这些事情掩盖着某种东西,在过
去与现在之间有着某种联系。这联系她看不见,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了解。
她早早就上了床。
而且又梦到了那个小女孩。
第8章 诺顿
卡罗尔的鬼魂就是不愿离去。
诺顿以前从不相信鬼魂,而且认为相信鬼魂的人都是些幼稚、迷信、容易上当
受骗的家伙。可现在他不得不改变看法了。
卡罗尔的鬼魂就是不愿离去。
卡罗尔的葬礼后,它就出现了。葬礼在墓地边的教堂举行,里面座无虚席。有
他们共同的朋友、她的朋友、他的朋友,还有邻居、同事等,简直让他无力应付。
他本质上不是一个很合群的人——社交方面的事都是卡罗尔张罗的——而现在是他
最想单独呆着的时候。但他却不得不扮演主人的角色,接受人们的问候、不停地告
诉他们自己没事、能够节哀顺变。
葬礼期间一直在下雨,但他们在墓穴上方支起了天蓬,所以大家并没有被淋湿。
葬礼结束后,人们跟着他回到家,重复着慰问词,把大捧的鲜花和悼念卡塞在他手
里。等到最后一人离去时,已是晚上八点。他送走客人后,直接就上了床,不是因
为疲惫,而是他不想让自己有时间思考。
早晨的时候,卡罗尔的鬼魂出现在卫生间里。
开始他认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她光着身子站在水池前,显然在欣赏镜子里的自
己。她看上去和传说中的鬼魂一模一样:她的身体可见,但却是透明的。他走进卫
生间——
——可她消失了。
他感到浑身发冷。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即使眼前的景象是他的幻觉,
也已让他有些不寒而栗了。他环视卫生间、查看了浴帘后面,满意地发现什么人也
没有。于是他走到马桶边小便。一定是大脑在跟他开玩笑。因为习惯了经常看到卡
罗尔,所以他的大脑就填补了她死后留下的空白,使她出现在他想看到她的地方。
但她以前从没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结婚许多年来从来没有过。是打击太大了,
他告诉自己。这让他看见了并不存在的东西。
十分钟后,卡罗尔在厨房里等着他。
仍然光着身子。
这次,他确实吓坏了。是她赤裸的身子使他想到这也许是卡罗尔的鬼魂。自称
见过鬼魂的人都说它们是穿衣服的,有时甚至还戴着帽子。但他认为这毫无道理。
难道那些衣服和主人一起死了吗?或是它们是那些衣服的鬼魂?还是因为那些鬼魂
担心地球人难堪,所以弄来了一些衣服?他一直认为,如果有鬼魂的话,它们也应
该是一些没有确定形状的、能够散发出热量的形体。那种所谓人的灵魂依然保持其
肉体外貌的论调在他看来是毫无道理的。
但卡罗尔的鬼魂却和她长的完全一样。
这次,那鬼魂还是站在水池前——当然是厨房的水池。它站在屋子的那一边,
向他笑着。他仍在想这是自己的幻觉,但一走进厨房,他确实感到室内温度在降低,
而这并不是幻觉。他的猫从身后走来,“喵喵”叫着讨着食物。它从他两腿间穿过,
朝炉子旁边的碟子走去。走到一半时,它停了下来。它盯着那鬼魂,拱起背“嘶嘶”
叫着跑开了。
诺顿慢慢向后退去。
猫也看见了那鬼魂!
这真的不是他的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幽灵。现在他相信了,而且吓得半死。
在书里,只有那些邪恶的鬼魂才会令人害怕。人们总说亲友或爱人的鬼魂能让他们
得到极大安慰,它们就像守护神一样看护着生者。
而诺顿丝毫没有这种感觉。
不错,他和卡罗尔并不是最完美的夫妻,但即使两人之间存在着最强烈的痛恨,
也不足以使他像现在这样胆战心惊。那赤裸着身子、满面微笑的鬼魂看上去像是人
影,但它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暗示着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某种不可言传的东西。
但它仍然是卡罗尔。
他知道,他能感觉到。
而正是这一点使他害怕。
那人影仍然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来……然后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他向学校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但他现在却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屋子突然显得
过于空旷,他也觉得坐立不安。他应该继续工作,以使自己不去想卡罗尔。
还有她的鬼魂。
它再次出现是在第二天晚上。当时他已上床,正在努力睡觉,不去听屋里那种
奇怪的响声。但不知为什么,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它就在那儿。
它仍然光着身子,站在平时卡罗尔睡觉的地方,俯视着他。在那透明的身体上,
他能看到卡罗尔右胸上那块心形的胎记。他坐起身。这次它没有消失。
他的心由于恐惧狂跳着。“出去!”他大喊。“你已经死了!出去,不要再回
来了!”他曾听某些业余心理医生说过,鬼魂之所以在它们的生前住所流连不去,
是因为它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没有准备好离开。
但那鬼魂只是低头冲他笑着,然后抬起一只脚踩在他脸上——
——接着就消失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能看见它好几次。它无处不在。他冲它大喊、诅咒、乞求,
想尽一切办法要让它离开,但无济于事,它就是不肯离开。他绝望地想到,是不是
应该叫个牧师来驱驱邪。无论如何,他应该做些什么。
那天晚上它出现在了他的梦里。梦中的鬼魂温柔得多。他不再感到白天看见它
时的那种恐惧。在梦里,它就像真正的卡罗尔一样——只不过是死了的卡罗尔。它
站在一片旷野中,手指着远处黑暗中的一点儿光亮。
“回去,”它低声说道。
他明白它的意思,全身不禁一阵发冷。它是在让他回家去,回到他出生的奥克
戴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懂得它的意思的,但他仍顽强地拒绝着鬼魂的要求。
“不,”他对鬼魂说道。
“回去,”它又说道。
他的心猛地抽紧了。不是因为害怕卡罗尔的鬼魂,而是因为害怕回奥克戴尔的
家。
“回去。”
诺顿醒了。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已将衣服浸透。他坐起身,将放在床头的
水一饮而尽。他有多长时间没有想起过奥克戴尔的家了?几十年了。他并不认为自
己是在有意回避对家的回忆,但现在看来,他确实是在努力忘记那段回忆。
40年前搬走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奥克戴尔。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如果他真是个极其理性、现实的人,如果他真的不
相信鬼魂,那么他为什么再也没有回去过?
为什么他会害怕回去?
他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他下了床,走到窗前。
卡罗尔在那儿。
这回它不是在他梦里。它就在屋外,站在草地上,就在树的旁边。那透明的肌
肤不是在反射、而是在吸收着清冷的月光。
“回去,”它悄声道。轻柔的话语在他脑中却似雷声轰鸣。“回去。”
他打了冷战,把头扭开。
第二天是个星期六。诺顿决定去看看豪尔·海克。豪尔在高中教了30年的生物
和几何,几年前已经退休。他是个好人,也是诺顿最好的朋友。如果他想把这莫名
其妙的事情告诉什么人的话,豪尔就是惟一的人选。
但是离家越远,这念头就显得越没道理,所以走了还不到一半的路程,诺顿已
经决定不提有关卡罗尔的鬼魂的任何事情了。周围,男人们在修剪草坪,女人们在
修整花床,孩子们骑着车,踩着滑板在马路上窜来窜去。在这现实世界中,在其他
人中间,他开始相信那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鬼魂。
可他的猫也看见了它。
他努力把这个念头赶出了大脑。
豪尔正站在院子里,给他的果树浇水。
“夏天已经过去了,”诺顿边说边向他走去。
“可果树还需要浇水,”豪尔笑了。“你可别想在生物上对我指手画脚。”
诺顿举手表示投降。
“你最近怎么样?”豪尔很严肃地问道。
诺顿耸了耸肩。现在站在朋友面前,过去的几天发生的事又显得不那么荒唐了。
他再次觉得应该把一切告诉豪尔。
“睡得不好?”
“当然,”诺顿点点头。
“你看上去很累。”豪尔放下水管,然后关上了水龙头。“进屋来,我来煮些
咖啡。”
诺顿跟在他后面走进了屋子。和往常一样,沙发上堆满了报纸,餐桌上摆着剩
菜。屋里各个角落都堆满了书籍。
诺顿不禁想再过几年,他那没了女主人的家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样子。
很有可能。
两个人来到厨房。诺顿坐在餐桌旁的角落里,豪尔则开始摆弄咖啡壶。
就在这时,诺顿脱口而出:“你相信鬼魂吗?”
他甚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他不想把话收回。他紧盯着豪尔忙碌的双手,有
意不去看他脸上的表情。豪尔有条不紊地把一切做完,然后坐下来,很平静地看着
他的朋友。“你觉得卡罗尔回来了?”
诺顿点点头。“是的。”
豪尔叹了口气。“你知道,玛丽埃特死后,我也总觉得她就在这屋里。可我没
对任何人说过,我不想。但是我知道她就在这儿。我能感觉到。我并没有看见她,
但好像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儿。我走进客厅,而她好像就在一秒钟前刚刚离开去厨房。
等我走进卧室时,她又刚刚去了卫生间。这很难说明白。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但
我知道她就在这儿。”
“为什么你一个字也没提起过?”
“你会相信我吗?”
诺顿没有回答。
“我想所有人都会认为我疯了,要把我送进精神病院。一个老鳏夫认为他被他
妻子的鬼魂骚扰?”他摇了摇头。
诺顿沉默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我不仅感觉到了她,我还看见了她。”
豪尔诧异地扬起了眉毛。
“不只只是感觉,我看见了她,赤身露体的她,无处不在,时时刻刻。”
“赤身露体?”豪尔不禁哑然失笑。“也许你该去给自己找个女人。”
诺顿对他怒目而视。
“对不起,”豪尔赶紧说道。“对不起,这太不合时宜了。我并不是想惹你生
气——”
诺顿挥手让他住嘴。“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豪尔。”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诺顿犹豫片刻。“她让我去做些事情。命令我去。”
“你看见了她,还听见了她说话?”
诺顿点点头。
“她说了什么?”
“就是两个字——‘回去’——但我知道她想让我回家去,回奥克戴尔,我父
母的家。”
“为什么?”
“不知道。”
“你相信吗?我是说你认为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他只犹豫了一秒钟。“是的。”
豪尔沉思片刻。“也许你最好回去一趟。”
诺顿已经在大摇其头了。“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我就是不能。”
“你上次——”
“离开后我就再也没回去过。”
“那是多久以前?”
“我参军的时候。那时我18岁。”
“那我想你对那地方的回忆并不怎么美好。”
“我不打算回去。”
豪尔点点头。
两人沉默良久。
“上了年纪后,你似乎更加看重精神方面的事情了。不知道你是变得更聪明了,
还是因为离死神近了,所以心生畏惧。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大概会回去看看。
我会按照鬼魂的话去做。肯定有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原因,但我相信它们的话。”
诺顿什么也没说。
“也许时间到了,所以我们能够感觉或看见它们。我们离它们不远了,我们的
生命已经进入了尾声。也许每个人在死前都会看到鬼魂,只不过他们像我一样,不
敢讲出来罢了。”
诺顿仍然一声不吭。
“这可能是个警告。关于你的死,你的来生。我想你不应该对它置之不理。”
“我不能回去,”诺顿坚持道。
“为什么?”
“因为过去发生的事。”
“在奥克戴尔?”
诺顿看着他。“在那房子里。”
“发生了什么事?”豪尔平静地问道。
“我不知道,”诺顿承认道。一阵凉意掠过心头。“我想不起来了。但肯定是
很可怕的事。”他打了个冷战。“我知道是件可怕的事。”
像往常一样,他是除了门卫外,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的人。
以前他就经常在学校呆到很晚,但在卡罗尔的鬼魂不断出现的那段日子,这已
变成了他的习惯。现在,鬼魂已经消失,但这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就在那天晚上它站在树旁,告诉他回家去以后,那鬼魂就消失了。好像它已完
成了使命,所以放心地离去了。
奇怪的是,没有了鬼魂的房子却似乎显得更加怪异。看见卡罗尔赤身裸体突然
出现在屋子里,确实令他不安。但那毕竟是卡罗尔本人的延伸。尽管他们的关系并
不那么融洽,但知道卡罗尔仍在屋子里,依然让他感到安慰。
但现在,空旷的房子却显得……什么呢?
他不知道,也无法解释清楚。
从一方面讲,屋子里除了他,再也没有其他人。但另一方面,这宁静又似乎只
是暂时的。他总有种感觉,卡罗尔的鬼魂会随时回来。
而且带着其它的鬼魂。
这种感觉很难解释,但他确实比以前更怕呆在家里了。这种不安已开始影响到
他生活的各个方面,包括他的教学。
他考虑过卖掉房子,搬进某个廉价旅馆,直到找到一个新家。但他明白这并不
能结束一切。奥克戴尔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回去。
这些日子以来,关于家和奥克戴尔,他已想了很多。但尽管他知道那里发生过
可怕的事情,使得他多年来漂泊异地,但他惟一能记起的东西却不那么坏——
蚂蚁。
——不管过去曾有过多么可悲的记忆,他也已经将它们尘封在岁月中。尽管他
知道最终自己会把真相挖掘出来,但他从心底里不愿这么做。一生中大部分时间他
都远离奥克戴尔,从未怀念过它。不管今后还剩多长时间,他完全可以照这样子生
活下去。
可这会付出什么代价呢?不管是什么,一定很重要,因为鬼魂不会被无原无故
地派来骚扰他。
被谁派来的呢?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尽管他会时不时去次教堂,但诺顿基本上认为自己是个不
可知论者。也许这样说不准确。也许是个泛神论者,就像托马斯·杰斐逊一样。他
相信上帝创造了万物,赋予它们生命,然后就去进行其它工程,任由他的创造物按
照他的设想运行,不再费心干涉人间的事情。
但卡罗尔鬼魂的出现却使他猛醒过来。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开始相信也许那些
原教旨主义者是对的。也许真的有天堂和地狱,上帝也确实对人间的琐事关怀备至。
也许上帝就是一个白须飘飘的老人,全心全意控制着世上发生的一切。
也许上帝正在试图与他交流。
回去。
这种念头不断出现在他脑海。他不得不承认这使他很害怕。豪尔是对的:即使
不是上帝在让他回奥克戴尔去,那也一定是某种强大的力量。他能违抗这种命令吗?
若是按照过去的说法,整个世界都处于危险之中,他的犹豫和耽误可能会造成整个
人类的灭亡。如果当初诺亚没有履行他的职责会怎么样?如果摩西不愿带领他的人
民出埃及又会怎么样?
他知道这样想有些自以为是。他的处境和上述二位不能同日而语。世界并不会
因为他拒绝回奥克戴尔而停止转动。
但他有胆量冒这个险吗?
豪尔曾提出和他一起回去。尽管这只是个姿态,也让他心存感激。他知道他的
朋友很为他担心。但他很害怕。如果真是上帝在召唤他,那么他必须给他注入更多
的勇气,或者再给他其它的暗示,让他知道这有多重要以及为什么重要。
否则,他就呆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诺顿叹了口气。在他内心深处,他并不相信这是上帝在召唤。如果真的是上帝
想和他取得联系,他完全可以使事情变得更愉快些。他可以派天使来,而不是光着
身子的卡罗尔。要传递的信息也不会这么含混,而应该直截了当得多。
那么这就不是上帝的召唤,而是……另外那个人的。
魔鬼。
撒旦。
有人敲了敲门。值班人的头探了进来。“你快干完了吗,约翰逊先生?我要锁
门了。”
诺顿将一沓卷子和课本放进提包。“我正要走呢,乔。本不想耽误你的。”
“没关系,约翰逊先生。如果所有的老师都能像您这样,城里的孩子就会好多
了。”
诺顿冲他微笑着。“我想你是对的。”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和早上不一样了,但又说不清是什么。风
已带着阵阵寒意,路两旁散满了黄黄红红的落叶。太阳还未落山,但已离地平线不
远。周围的一切都已笼罩在昏黄的光线中。他放下提包,将大衣纽扣扣紧。秋天来
了。这让他有些兴奋。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他的生活变得多么悲惨,但是依然
有希望,依然有让人振奋的事情。
来到下一个十字路口,他向右转去。眼前的人行道上出现了许多烧焦的面包片。
他停下脚步,凝视着面前的奇景。
回忆涌上心头。一阵冷风吹过脸颊。他知道这不可能是孩子的恶作剧。工程量
太大了,而且没有任何意义。为了这怪异、毫无意义的效果,需要太多的努力和计
划。
他突然意识到,过去在奥克戴尔不就是这样吗?老家发生的正是这种事情。那
是一个奇特、不和谐的世界。在那里,荒诞的事情却成了每日的家常便饭。
他盯着面前的人行道。
没有孩子会做这种事情。
这是为他准备的。
这是个信号。
回去。
风还在吹着,但这时他感到的凉意已完全和天气没有关系。那是从心底里涌出
来的不安。虽然他仍想不起在奥克戴尔的生活的具体细节,但那大致轮廓已开始渐
渐浮现。有什么东西在想和他联系。抑制住内心的不安,他沿着面包片指引的方向
走去。
面包片一直通向两个街区以外的一幢空房子。对面,一位母亲正在招呼她的孩
子回家吃饭,几个遛狗的邻居正在彼此问候。
似乎没有人注意那一长串烧焦的面包。他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屋子。
里面的房间没有任何家具。他慢慢迈过门槛,四处张望着。没有动静,没有人
或鬼魂。但周围的气氛仍很紧张。他觉得随时都可能有人跳出来吓他一大跳。明智
的举动应该是掉头出去,但他一定要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领到这里来。于是他硬着
头皮向屋子深处走去。
在后面空无一物的卧室里,那小女孩正在向他挥着手。
她最多不过10或9岁。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袍,很宽松,似乎一动就有可能
从肩头滑落。一缕搭在额前的头发使她显得很诱人;不是那种成年女孩的故作姿态,
而是一种自然、不加掩饰的性感。
她站在一扇窗户前,隔壁房子的灯光映着她的身影,他能清楚地看见她那两条
纤细的腿。他的眼睛不由自主朝她下身望去。
他这是怎么了?那女孩年轻得足以做他的孙女。
孙女?
重孙女。
那姑娘冲他微笑着。那笑容是阴险而不自然的,他想都没想,转身便跑。他飞
奔下台阶,踢飞了堆在人行道上的面包。狂跳的心脏险些令他窒息,但他仍继续跑
着,在离那房子百米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在他眼前,他似乎还能看见那个肮脏、
浑身散发着性感的小女孩。他无法将这一形象赶出脑海。他想接着跑,跑得越远越
好,但双腿和肺都已不听使唤。尽管恐惧到了极点,他也知道自己得好好休息一下,
才能离开这个地区。
街对面,一对遛狗的夫妻正盯着他,奇怪地皱起了眉头:一个老家伙怎么会从
一幢空房子里狂奔而出?再说那也不是他该去的地方。他看着那对夫妻,咧嘴一笑,
向他们挥挥手。他们不好意思地转身走开了。
诺顿两手撑着膝盖,努力调理着呼吸。太阳已经基本下山,暮色渐渐降临。他
不想天黑后还呆在街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天哪,他的身体真是一团糟。
几分钟后,他终于直起了身。心跳仍很剧烈,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他决定冒
冒险。他走得很慢,但已不用再停下来。五分钟后,他终于来到了自己家附近。
那脏女孩的影子仍然挥之不去。她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自己很熟悉。一开始他
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对她的反应似乎说明他很熟悉她。
他以前见过她。
他来到家门口,摸出钥匙,打开门,把灯打开。他已准备好会见到卡罗尔的鬼
魂或其它什么幽灵,但屋子里空无一人。为此他很高兴。
他放下提包,走进厨房。
多娜。
那女孩让他想起的正是她。
还有那些蚂蚁。
他为什么没有马上看出她们之间的相似之处?他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酒杯和
一瓶威士忌。
多娜。
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们曾经是朋友。起码开始的时候是。他们一起摆
弄玩具、玩冒险游戏。但不知什么时候,情况改变了。他想起了他们是如何殴打别
的孩子,把他们弄哭。活埋一只仓鼠。扒掉一张狗皮。
还有那些蚂蚁。
过去曾很快乐,他很陶醉。但一切都变了。
接着两人发生了性关系。
这也令他陶醉。他以前从未体验过如此巨大的快乐,而且他知道这是他那些朋
友无法做到的事。他所得到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快乐,而且还有它带来的那种独享
的滋味。
但后来……
后来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多娜年龄比他小,但比他有经验得多。随着事情的发展,她开始引诱他进行变
态的性行为。她让他做的那些事情是他想都想不到的。他害怕了,开始疏远她。但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他的记忆一片模糊。她搬走了吗?还是他们仅
仅是不再做朋友了?
他想不起来了。他放下杯子,来到卫生间。
但仅仅想着过去,他就感到了一阵冲动。长大之后第一次,他开始允许自己回
想他和多娜所做的事。不仅仅是做过的,还有那些她要求他做的事。他还想起了在
空房子中看到的女孩,想象着她如果没有穿长袍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他解开裤子,对着马桶开始自慰。
第9章 斯托米
他到家时,罗伯塔正在等他。
还有一个律师。
他们两个坐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于是斯托米别无选择,只好坐在了茶几这边
的沙发上。椅子比沙发高,于是那两个人低头望着他,而他则抬头看着他们。他不
得不挤出一个微笑。电影里的老套路。把好人放在高一些的位置上,这样可以赋予
他们权威和力量,使人们觉得他们占了上风,并具有道德上的优势。
估计这是那律师的主意。
一切都很突然,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但他装出一副洞察秋毫的样子,把公文包
放在一旁,对罗伯塔微笑着。“我们非得这么早就把律师扯进这件事里来吗?”
她皱起了眉头。“你在说些什么?”
“他。”他朝律师摆摆头。突然间,他有些拿不准了。
“雷诺兹先生?”她开始耐心地解释。“他来是因为芬尼根兄弟已经宣布破产,
而你是他们的合伙人之一。”
“我来的不是时候?”律师问道,看看罗伯塔,又看看斯托米。
斯托米疲惫地摇摇头。“不,没关系。”原来罗伯塔并没打算跟他离婚,这让
他有点儿失望。律师在解释破产企业的现状,他努力想听,但思绪还是神游开去。
他接过律师递给他的表格、文件,听着律师的建议,但他知道以后有时间时他得把
所有的东西再过一遍。他和芬尼根兄弟出资购买了市中心的一个剧院,想把它变成
一个艺术剧院。而现在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他的念头仍然集中在离婚上。这场虚惊给了他一直缺乏的勇气。他第一次意识
到,婚姻的结束具有非常现实的可能性。在这之前,这还只是一个抽象的念头,一
种假想,而且不知出于什么愚蠢的原因,他一直认为如果要离婚的话,也一定是她
先提出来。
但是为什么?他完全可以启动离婚程序。他可以采取主动。
雷诺兹站起身,递给他一张名片。“我想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如果近几天您
有什么问题,请给我打电话。”
“我会和我的律师谈谈,”斯托米说道,“然后让他跟你联系。”
雷诺兹点点头。“名片上有我的电话和传真号码。”
斯托米将律师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车,向他挥手道别。他关上门,回头朝罗
伯塔望去。她还站在茶几旁。
她盯着他。“你真的以为我要离婚?”
他点点头。“是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便向厨房走去,脸上挂着一副难以捉摸的表情。
第二天,他开车去了那家剧院。
一夜过去,他已基本放弃了拥有一座艺术剧院的梦想。毕竟,那只是他当学生
时的雄心壮志。可时代不同了。有线电视和卫星电视已几乎扼杀了所有独立的艺术
剧院。现在的人们很难离开家去看场不知名的电影,因为他们知道不出六个月,他
们就能在电视屏幕上看到这部影片。
车来到了剧院门口。他下了车,去看他的梦想遗迹最后一眼。他来到剧院的前
门,打开锁,推开门。他本来应该把钥匙放在地产商办公室的,但他想在别人收养
自己的孩子前,再最后看它一眼。
他刚走进大厅,就感到脖子后面一阵发凉。这是生理反应,并不是什么心理作
用。人身上那种动物的本能察觉到这里有危险。尽管平时他会把这归结为工作压力
过大,然后忘记一切,但这次他似乎无法轻易忽略自己的反应。
他想起了肯告诉他的关于汤姆和他父亲的事,还有发生在保留地上的种种怪事。
有关会动的娃娃的记忆再次活跃起来。但他说不清是什么会让他产生这种联想。
也许剧院里的某个地方就有一个娃娃。
他的身上开始起鸡皮疙瘩。他真想扭头出去,开车回到地产商那儿,把钥匙交
给他。尽管前门大开着,大厅里仍然很暗。通往阳台和剧场的楼梯都是漆黑一片。
他来到售票处,将灯打开。黄色的灯泡亮了起来,但却未能驱散屋内的昏暗。
剧院什么地方有个玩具娃娃。这想法很愚蠢,但那形象却挥之不去。他似乎可
以看见它就藏在投影仪下、逡巡在座位下、或躲在储藏室的幕布后。
但他不是那种能被吓住的人。假如他怀疑自己对什么东西有恐惧感,他会直面
危险,战胜并驯服它。他曾经害怕飞行,可现在他有飞行执照。他曾经害怕大海,
但却自己驾船去过阿拉斯加。他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怀疑、恐惧和迷信把他从
自己的房子里赶出去。
他继续向前走去,穿过左边的门走进了剧场。面前是一排排渐渐低去的座椅。
过道和舞台上没有发现任何动静,但他仍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他站立片刻,倾听
着、察看着。
什么也没有。
剧院里面悄无声息,惟一能听到的就是外面街上传来的声响。这寂静让他感觉
好了些。他没有听到爪子在地上滑动的声音、衣服的窸窣声。如果那娃娃在找他,
他会听到这些声音的。那娃娃在找他?他怎么会这样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声音。
他以前曾听到过。
剧场里的宁静已不再使他心安。他顺原路回到大厅。他没有理由呆在这里。他
应该锁上门,交回钥匙,签署文件,并在雨下来前回到桑特菲。
但他不喜欢这种逃跑的感觉。
他伫立片刻,望着那布满灰尘的爆米花机,然后转身顺着楼梯来到了阳台上。
照理说,这里应该显得更加恐怖。这里更黑、更封闭,但他在楼下感到的紧张
却减退了。当他向下注视舞台上的银幕时,他已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这只不过是座
破败的建筑物。没有任何反常。
可他为什么会认为他知道那玩具娃娃跟在他身后发出的声音呢?
为什么他会认为自己以前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他慢慢走下楼梯,打算锁上门离开。走到一半时,他的眼角余光看到了什么动
静。他在楼梯上抬起头来。
看见男厕所的门正在慢慢关上。
若是在十分钟前,他会在惊恐之中跑出门去。但现在,他的恐惧似乎都消失了。
可能是因为他没关前门,所以哪个无家可归的人溜了进来。他得想办法让他出去。
他匆匆忙忙走下剩下的楼梯,冲到卫生间门前,推开门大声说道:“好了——”
他闭上了嘴。
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就像剧院其它地方一样,卫生间里也是一片破败景象。没有隔间、没有小便池,
在一堆橡胶和各式各样的管子中间,只有一个洗手池和一个马桶。
马桶最近被人用过。周围的地板上留下了水痕。用的人没有冲过水。然而马桶
里的东西看上去却不像是人类的粪便。却像是水果沙拉。这使他已经绷紧的神经险
些断了弦。
他朝洗手池望去。水龙头里伸出一块奶酪,上面插着一只长长的玫瑰花。
这太不可思议了。让人毛骨悚然。他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事,也不知道这意味着
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被卷入这件事中。他已不再拥有这幢大楼,即使他们把它
变成一座核电站,他也不会在乎。他只想马上离开这里。
他紧盯着那朵玫瑰花。
会动的娃娃已足以让人胆战心惊,但至少它们还能让人理解。就像鬼魂、女巫
和魔鬼一样,它们属于那种超自然的现象。可这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这是……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他跑过空无一人的大厅,颤抖着手锁上大门,急不可待地跳进汽车。
也许这是一次孤立的事件。也许这和保留地上发生的事完全没有关系。
也许。
可他并不这么认为。
他开车来到地产商的办公室,交了钥匙、签了文件,然后以最快速度离开了市
中心。
但恐惧一直伴随着他回到桑特菲。
当天晚上和第二天,也没有丝毫减退。
第10章 马克
河干镇。
垃圾堆般的小院里的水箱、锈迹斑斑的晾衣绳、扔在沙地上的塑料玩具,以及
拴在栅栏后的老马。小酒店、破败的加油站,和无名的集市。周围的一切还是那么
熟悉。浮云快速在空中飘过,掠过贫瘠的山岭。小镇忽而光明一片、忽而被笼罩在
阴影中。
马克在邮局前面下了车,向司机点头道谢。他目送卡车远去,然后转身俯瞰着
小镇。多年来它似乎没有丝毫改变,这不能不令人伤心。走过河干桥,道路两旁是
高高的棉花。图书馆前停着几辆自行车,小酒馆前是几辆汽车。两个赤脚男孩肩上
搭着毛巾,正朝公园的游泳池走去。凝滞的空气中,只有空调的轰隆声和在空中盘
旋的老鹰发出的尖叫声。
道路左边的一片空地上,是六幢一模一样的房子。这是小镇为改变面貌所做的
尝试。但除此之外,一切似乎都和原来一样。他走过小餐馆、裁缝店和种子店,然
后朝东面的牧场看去。一点儿没错,他们的房子依然高高耸立在那里。即使在这么
远的地方,也能感觉到它令人生畏的气息。
克里斯廷。
他的目光飘向小镇另一头的墓地。他是不是应该先到那儿去?还是先去医院的
停尸房?
不,他要先回家。他要知道房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拎起背包,放在肩上,
然后朝牧场路走去。路过镇上的中学时,他看见一群穿着球衣的孩子正在踢足球。
这是在进行星期六的早锻炼。他太熟悉这一切了。当年,他几乎参加了所有的学校
活动,只为了能离那房子远些。虽然身体孱弱,但他没有被拒绝过。因为球队的人
手总是不够。
他沿着未铺沥青的小路朝那曾是他家的巨大怪兽走去。这么多年以后,它仍能
产生如此大的震慑力量。离它还有几英里远,但在荒凉的沙漠上,它已清晰可见。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不想在达到房子前,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他真希望自己还具有以前的特异功能。
身后传来一阵马达的轰鸣声。马克转过身,看见一辆红色的垃圾车正跌跌撞撞
驶来。开车的像是喝醉了酒,左拐右拐躲避着路上的坑坑洼洼,车后尘土飞扬。马
克向路边靠去,给它让路。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叫,垃圾车在他身边停下了。马克咳
嗽着,用手挥去被车搅起的尘土。透过灰蒙蒙的沙雾,他看见司机正在摇下车窗。
他眯着眼睛,向前走了两步。那司机穿着一件污迹斑斑的套头衫,红红的脸上布满
皱纹,头发稀少而油腻,贴着头皮向后梳去。典型的亚利桑那大汉。
他认识这人吗?很难说。沙漠风沙催人老,暴烈的日光和艰苦的生活,很容易
使年轻的脸变得苍老。但他确实觉得此人很眼熟。
“你去哪儿?”司机问道。
“前面的农场。”
“克里斯廷家?那儿已经没人了。她几天前死了。”
“我知道。我是她哥哥。”
大汉眯起了眼睛。“马克?你是马克?”他笑了,摇着脑袋。“我没认出你,
伙计。”
他知道这人是谁了。戴夫·布拉德肖的哥哥,罗尔。
“上来吧。我送你一程。”
马克跳上伤痕累累的汽车,把背包放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谢谢,罗尔,非
常感谢。”
“没想到能再见到你。听说你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是的,不过……”
罗尔挂上挡,发动了汽车。“可怜的克里斯廷。真可惜。”
马克咽下一口唾沫。“安排葬礼了吗?”
“已经结束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去了。这地方的人都很喜欢克里斯廷。不像你
的父母。”他看了马克一眼。“别生气。”
“没有。”沉默片刻后,马克问道:“是谁发现她的,罗尔?是谁……发现她
死了的?”
“那个送水的。她没来开门,那人觉得不对,就拨了911。可他们赶到时,她已
经死了。”
“是什么——”
“心脏病。那么年轻的人一般不会,但是……”他摇了摇头。“真可惜。”他
打开工具箱,拿出一瓶还剩一半的威士忌。“喝点儿吗?”
马克摇摇头。“戴夫还在镇上吗?”
“不在了。我母亲死了以后,他就去凤凰城了。现在家里只剩下我和我父亲。”
“情况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照样活呗。”
他本来是想问问关于克里斯廷的事。她的葬礼、她死时的情况。但他父母的影
响一定还在,因为他发现自己很难和别人讨论私人问题。特别是和像罗尔这样的人。
透过右边肮脏的玻璃窗,那房子的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庞然大物。
罗尔从瓶子里喝了口酒。“你知道,”他说道。“我从来都不喜欢你们家。不
知道你父母死后,克里斯廷为什么还要住在那儿。她本来可以卖掉它,搬到其它地
方去。”
马克也不明白,并不真的明白。他感到脊背上一阵发凉。他舔了舔嘴唇。“比
林斯先生还在那儿吗?”
罗尔皱起了眉头。“比林斯?从来没听说过。”
“雇来的。帮我父亲干活的?有个弱智女儿的?”他努力想唤起罗尔的记忆,
但对方却只是摇着头。
“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这并不很让他吃惊。正如罗尔所说,他父母并不和周围的人打交道。况且已过
去了这么多年。也许他父亲后来解雇了比林斯。也可能他自己离开了。
并且带走了他弱智的女儿。
“我喜欢你从后面的姿势。”
他努力想把那女孩想象成一个大人,但是做不到。现在她应该是20多岁了,但
在马克的脑海里,她仍是那个10来岁的小姑娘。
“可你父亲做了。”
“不过克里斯廷不是一个人生活吧。她肯定雇了人——”
“没有。据我所知,她是自己生活的。”
“没有别人来参加葬礼吗?你不认识的人?她没有……没有雇人吗?”
“没别人,只有她在河干镇的朋友。”罗尔扭头望着马克。“他们是怎么联系
到你的?我听说他们在找你,可谁也不知道你在哪儿。克里斯廷的电话本里也没有。
看样子他们最终还是找了你?”
“是的,”马克答道。他不想解释。
“可他们没告诉你太多事情,是不是?”
马克摇摇头。“没有。”
车来到了农场大门。“我就把你放在这儿吧,”罗尔说着,望着不远处那所黑
黝黝的房子。“我还是不喜欢这房子。”
马克跳下车,拿起自己的背包,用衣袖擦去额上的汗珠。“谢谢你,”他说道。
“我过一两个钟头还要从这条路回来。用我停一下接你吗?”
马克抬头望望耀眼的天空,点点头。“好主意。”
“那时候你在门口等我。我按三声喇叭,要是没看见你,我就开车走了。”
“好的。”马克挥手向远去的汽车道别,不过飞扬的尘土不太可能让罗尔看见
他。马克咳嗽着转过身来。面前是农场紧闭的大门,一条车道直通房子。
他打开门闩,推开门,然后回身把门关上。他站了片刻,有些害怕。他早就料
到了这一点。他凝视着眼前黑黝黝的建筑物。尽管阳光普照,但房子没有任何反光。
阳光似乎被吞噬、吸收了。甚至房子阴影中的灌木和植物也都已枯萎死去。
他有些过敏了。灌木枯黄,是因为没人浇水。在这荒漠中,如果没人照料,除
了仙人掌和鼠尾草,什么都会死去。而现在克里斯廷死了,没人再照看这地方了。
这就是说比林斯已经走了。
这使他感到一阵轻松。根据罗尔所说的话,那人似乎已经不在这地方住了。不
过罗尔并不是那种很可靠的人,而马克自己又不是一个很乐观的人。但是如果比林
斯还在的话,他是不会听任这些植物枯死的。对马克来说,这大概能够证明他已经
走了。
也就是说他女儿不会再在这里了。
“我喜欢你从后面的姿势。”
他不由自主朝最后一次看见那女孩的窗户望去。像房子其它部分一样,那里也
是毫无生气、空无一人。他开始慢慢向前走去。房子后面和侧面都有鸡棚,但都已
显出破败的样子,看得出已经很久没用过了。比林斯已不在的又一个证据。
为什么他会如此担心一个佣人?
因为他怕他。不知道为什么。过去他在家时,情况并不是这样。但他现在却很
怕突然看见比林斯。在马克的脑海里,那佣人还是过去那副模样。而这却令他深感
不安。那佣人的与世无争、和蔼可亲,现在看来却似乎居心叵测。他似乎看见比林
斯正耐心地等待着,将家里的人一个个除去,然后等待着回来的马克。
上帝,他真希望自己的特异功能还没有丧失。
更让他不安的是突然看见比林斯的女儿。他似乎又看见那女孩在阴暗的走廊上
撩起了裙子。
“我喜欢你,来啊。”
他真应该先去停尸房、墓地或治安官的办公室。一个人毫无准备地回到这里真
是个天大的错误。他当时脑子是怎么了?
但他仍继续向前走着。汗珠不断顺着脸颊滑落,他不停地用袖子擦着。但他的
心却是冰凉的,胳膊上满是鸡皮疙瘩。他来到门前,走上台阶,忽然意识到一切都
那么出奇的安静。没有人类世界的任何声音。这很可以理解。农场离小镇很远,房
子又没人住。但自然界竞也没有半点声息,这不禁使他感到奇怪。在这燥热的阳光
下,至少应该有蜂虫的嗡鸣、鹰隼的尖叫以及蛇的爬行声。
但万籁俱寂。
只有他的脚踩在木板上的吱嘎声和他急促的呼吸声。
他已经没有前门的钥匙了——几年前他就把它丢进了圣劳伦斯河。但他知道他
父母经常搁钥匙的地方。克里斯廷肯定保持了这个传统。在门廊的灯罩上,他摸到
了那积满了灰尘的小东西。
他再一次想转身离去。但他提醒自己,这样做不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而是为了
克里斯廷。他辜负了她。如果他感到害怕,那就太没出息了。毕竟她在这里忍受了
多年。无论如何,他应该进去看看。
他打开门,走进房子。他的心变得更冷了。一切都像记忆中一样。克里斯廷甚
至没有移动过墙上的画。一切如旧:家具、地毯……他的心像被重重击了一拳。他
恍然又回到了从前。笨重的木头、黑色的四壁、地板和房顶。所有的一切都那么压
抑。不知妹妹是如何承受这一切的。难道她会认为这种气氛愉快吗?
想到克里斯廷孤独地生活在这没有一丝变化的房子里,他的心都快要碎了。他
的恐惧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酸的失落感。
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儿回来?
他为什么没有带她一起走?
他慢慢向前走去。左眼的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转过身。
血液在血管里凝固了。
比林斯。
坐在他父亲那把高背椅子上。
正如他所害怕见到的那样,这佣人一点儿都没有变。
比林斯笑了。“欢迎回家,马克。我一直在等你。”
第11章 丹尼尔
雨下得很大。深秋的雨给整个城市罩上了一层雨雾,甚至模糊了街对面的建筑
物。很快就会下雪了。丹尼尔知道,如果天气好的时候都找不到工作的话,那么冬
天一来就更困难了。很可能要一直等到开春了。
他听到玛戈特和托尼正在为什么事情笑个不停。自从他把那娃娃扔掉后,母子
俩一直在给他白眼。他已经一星期没跟玛戈特做爱了,而且在让他看心理医生这件
事上,她似乎异常认真。他曾试图向她解释过他的感受、他看见的东西。但即使在
他自己看来,那也是个很难让人信服的故事。
而托尼现在似乎很怕他。
丹尼尔叹了口气。也许他真的需要帮助。也许一切都是他的想象,其实什么也
没发生。世界是理性的、符合逻辑的地方,而他所想的只是鬼怪片里出现的事情。
玛戈特走进厨房,看着他。她脸上的笑容竟没有消失,这可是本星期以来第一
次。她终于开始解冻了。他试探着笑了笑。当她走过来抚摩他的肩膀时,他简直感
激涕零了。
“我们又是朋友了?”他问道。
“我们永远是朋友。”
他抓住她的手,紧紧握着。他有很多话要对她说,但好不容易才盼来和解的一
天,他一定要小心。玛戈特打开冰箱,拿出一袋西红柿。“布莱恩今晚要来吃饭,”
她说道。
虽然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布莱恩,但他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好极了。”
晚上并不像预想的那么糟。布莱恩甚至一次也没提丹尼尔工作的事,而且刚过
九点半就离开了。丹尼尔暗想自己以前对小叔子也许太严厉了些。他暗下决心以后
要对他好一些。
雨依然下得很大。他想早点上床,犒劳一下饥渴了多日的自己。可玛戈特说她
还不太累,想再呆会儿。电影频道和其它频道都没什么好节目,所以他们就看了盘
录象带。玛戈特上卫生间时,丹尼尔的心忽然一动。他走到托尼的房间门口。门关
着。他侧耳倾听,什么声音也没有。玛戈特还没回来。他犹豫片刻,推开了儿子的
房门。
一个做了一半的玩具娃娃躺在托尼的床上。
这一个甚至比上个娃娃还可怕。丹尼尔看看娃娃,又看看受惊的儿子。他正试
图用身体挡住自己的罪证。
丹尼尔瞪着儿子,心中怒火中烧。“我警告过你,是不是?”
“可这没有什么错!”托尼为自己辩护。“这是我做的艺术品!”
丹尼尔两步走到床前,一手推开儿子,另一只手抓起娃娃。
玛戈特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她知道,那他不会放过她。争执中站在儿子一边是一回事,但帮助托尼欺
骗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娃娃拿在手里的感觉很奇怪。似乎不该这么沉。他想把它卷起来压扁,但费了
半天劲却只在它身上弄出了两个小坑。他拎着娃娃在儿子眼前晃着。“我是不是告
诉过你不要再做这个东西?!”
托尼的态度软了下来。“可你没必要这么生气。”
他居然如此不听话、如此固执。丹尼尔强压住心头的怒气。“我特别警告过你
——”
“妈!”
丹尼尔回过头。玛戈特正站在门口。
她并不知道娃娃的事。一丝惊异闪过她的脸庞,接着就是恐惧。她和丹尼尔的
目光相遇了。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玛戈特走进屋,脸色凝重。“你爸爸告诉过你不要再做这娃娃。”
“它不是娃娃!”
“你有意违反他的命令。”
“可是,妈妈!”
“没有什么可是,”丹尼尔说道。他仍然抓着那个娃娃,可他很想赶快把它扔
掉。他害怕那娃娃会突然动起来。但他不能让儿子看出他害怕。于是他又冲儿子晃
晃手里的东西。“你将受一星期的处罚。如果我再逮到你,你的麻烦就大了。”
玛戈特看看他,眼中充满忧虑。然后她对托尼说:“这东西为什么对你这么重
要?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娃娃?”
托尼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没什么,”他说道。
“我问的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
“看着我,小伙子。”托尼抬头看着母亲。“有些事情你在瞒着我们。”
“对不起。我再也不做了。”
“这娃娃到底是怎么回事?”
“它不是——”
“它就是个娃娃,”她坚决地说。
“你从哪儿学会做它的?”丹尼尔问道。
“多妮。”托尼勉强开口道。“是多妮教我做的。”
多妮?
玛戈特脸上一片茫然。显然,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可他知道。
在那房子里。
“谁是多妮?”他问道。
“新来的一个女孩。她住在艾克姆。”
“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玛戈特问道。“为什么你从没对我们提起过她?”
托尼不安地耸了耸肩。
“她和你在一个班上吗?”
“不完全是。”
丹尼尔全身一阵发冷。“以后不许你再见她。明白了?”
“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再见她。”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
“我不管。”
“她父亲说他想跟你谈谈。”
“她父亲?”
“比林斯利先生。”
比林斯利。
这名字他以前也听说过。
丹尼尔把娃娃扔进了废纸篓。他不想老举着它。过一会儿他会去处理它。他在
托尼身边坐下,一手搂着他的肩膀。“听着,”他说道。“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
们这样做是为你好。”
“可是——”
丹尼尔伸出一根手指。“让我把话说完。明天我会去和这个比林斯利先生谈谈。
但没有你妈妈和我的允许,不要去见这个叫多妮的女孩,也不要再做什么娃娃。”
托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欺骗。他不是想故意瞒着他们。丹尼尔有种感觉,
儿子并不明白那娃娃对他为什么那么重要,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做它。
这让他不安。
愤怒不知不觉间消失了。现在他把自己和儿子看做是一场游戏中的两个小卒子。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游戏,也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但他决心在出事前找出真相。
他抬头看看玛戈特。她的眼里充满了关切和疑惑。
“对不起,”托尼说道。
“这次你逃脱了惩罚,”丹尼尔告诉他。“只是不要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他们躺在床上,翻着各自的报纸,或者说假装在翻着各自的报纸。终于,玛戈
特放下手里的东西,朝丹尼尔转过身来。“我害怕,”她说。
他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肩膀。
“我以前还认为你对托尼反应过激……很抱歉,当时没有支持你。我没想到他
对那东西如此着迷。”
“起码还不是毒品。”
“我几乎希望那是毒品了,”她悄声道。“那样起码我们知道应该怎样应付。”
“你不会真这么想的。”
她叹了口气。“我想是的。可他太不正常了。好像他非要那么做不可似的。似
乎有什么在逼他那样做。而且还必须用同样的材料。”她注视着他的眼睛。“还有
那个女孩和她父亲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那女孩教他做娃娃,而她父亲想找你谈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摇摇头。希望他的表情不要泄露他心底的不安。
玛戈特的语调没有变化。“也许他参加了什么邪教,”她说道。“也许他和那
些孩子一样,参加了什么组织。”
“我可不这么想。”
“那是什么?”她问道。
这是他坦白的机会。告诉她走廊上的阴影和他记忆中的那所房子,他的想法和
他的猜测,一切。但他想保护她,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我不知道,”他说道。
多妮和比林斯利。
丹尼尔发动汽车,打开了雨刷。在他的记忆中,这两个名字和那房子是联系在
一起的。但具体是什么关系,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但他以前肯定听说过这两个名
字。他驱车朝艾克姆方向驶去。夜间雨曾停过,可半小时前又大了起来。他小心翼
翼开着车,注意着街上的孩子们。托尼虽一口咬定那女孩和她父亲的故事,并说那
父亲要见他,但很明显,托尼并不愿意他见到那两个人。他有意没有透露他们的确
切住址,并坚持说一切都过去了、他已经吸取了教训,并再也不会做娃娃了。
一定有什么事他还瞒着父母。
丹尼尔发誓,即使敲遍艾克姆所有的房子,他也要把比林斯利找出来。他把车
停在街道尽头,然后下了车,打开雨伞。来到第一家门前时,他仍感到自己有些愚
蠢。但当他敲完第五家门时,他的窘迫已变成了不安。
马路一边的房门还没敲完,他就明白了。
艾克姆根本没有一家叫比林斯利的人。
从来没有人见过或听说过一个叫多妮的女孩。
抱着一线希望,他开始敲马路另一侧的房门。但结果一样。不管是大人还是小
孩,都不认识托尼神秘的朋友。
丹尼尔回到车上,坐在方向盘后,默默注视着笼罩在雨雾中的街道。最令他不
安的,是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并没有撒谎。多妮并不是个虚构的人物,或是托尼想象
中的精灵。她和她父亲是真实存在的。托尼确实遇到过这两个人。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他为什么会如此肯定?
因为他小时侯见过这两个人。
过去的一切似乎就要呼之欲出。他知道自己见过他们,可就是无法想起具体细
节。他试图排除杂念,顺着蛛丝马迹回想下去。可是不行,他的注意力就是无法集
中,他想追溯过去的希望破灭了。他惟一能肯定的,就是他以前见过多妮和比林斯
利,托尼也见过。
他发动汽车,准备回家去。车来到马路中央时,他突然看见了它。
在雨中,在路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是他在走廊上看到过的影子。
多妮?
他踩下刹车,跳下车来。可它已经不见了。马路上空无一人,人行道上也没有
任何反常的迹象。恰恰就在这个时候,雨停了。灰白色的云层间透出一缕阳光,照
亮了附近的街区。
什么也没有。
够了。这就够了。他必须去找出真相。他要去看看那所房子。他要知道在那房
子里都发生了什么,和玛戈特、托尼有什么关系。他要知道他为何会想不起自己的
过去。他要知道现在正在发生着什么。
他要把一切都告诉玛戈特,而且明天就去看心理医生。医生会帮他找回儿时的
记忆。他可以告诉医生他小时受到过性侵犯。见鬼,干吗不说真情?他完全可以解
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以及他所怀疑的。他可以毫不困难地找到一个医生,帮他
找出过去黑暗的秘密。
但是他根本不需要心理医生了。
所以的记忆都自己回来了。
所有的。
第12章 劳瑞
劳瑞在父母留下的照片里翻找着,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约瑟坐在她身边的地
板上,干着同样的工作。两人忙碌着,以期重建一个两人都不知晓的过去。
照片上她和约瑟站在迪斯尼的大门口,微笑着挥着手。
她是被领养的。
这原本不该带来任何影响,但事实并非如此。她和约瑟已经疏远了,不再像过
去那么亲密。她宁愿放弃整个世界,以换取过去的情感。但自从她知道他们并没有
血缘关系后,两人的关系还是发生了变化。她就像一只风筝,挣脱了手中的长线。
但她必须记住,只是她这方面的感情发生了变化。约瑟一直是知情的,所以他对她
的感情是始终如一的。
他像爱姐姐一样爱她。由于血缘上的原因而影响她对弟弟的感情,她觉得很内
疚。
“嘿,”约瑟兴奋地叫道。“我想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你看。”
他移到她身旁,递给她一张黑白照片。他们的父母正和她的生身父母站在一起。
在那所房子前。
她的养父母在镜头面前灿烂地微笑着,色彩鲜艳的服装即使在黑白照片上也显
得明快。他们的左边是一个树墩,树墩的右侧是她的生身父母,服装周正、表情严
肃、不苟言笑的生身父母。
劳瑞仔细端详着母亲的脸,然后是父亲的。她认出了这两张脸,但却没有任何
感动。她不知道自己本来在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