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为我呐喊别为我哭/别让我明亮的眼睛模糊/你别给我幸福别给我苦/别让我知道了回家的路……
---《其实我没有想法》
傻瓜
“带你去个好地方,怎么样?”
他说话的时候,用脚踢了像是一团烂抹布一样蜷在地上的阿甘一下,还踩着了他的手指。阿甘连忙把被踩的手指头塞进嘴里,用力地吸吮起来。
其实阿甘自己也不知道像这样去舔一根粘着鞋印的手指,究竟是不是一个傻瓜的正常行为,因为那东西今天早晨才刚刚植入他体内,现在恐怕还没来得及完全发作。
不过他觉得,至少这怎么也该是一个接近傻瓜的行为吧?
他就是在刚换上那东西之后,遇见这帮人的。开始他还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可后来他马上想起来,自己现在已经是个傻瓜了,一个傻瓜是不会思考这一类的问题的,于是他也就真的不再想了。
“什么?你想带这个笨蛋去?”那群人里穿红色超短裙的女孩子生气了,她一生气就爱用舌头舔嘴唇。
阿甘喜欢厚嘴唇的女孩,或者也许应该说他以前喜欢,至于现在是不是还会喜欢下去就不由得阿甘自己做主了。不过他希望那东西能够让他保留这个习惯,因为,厚嘴唇的女孩儿就是他妈的好看。
其他人也开始纷纷跟着反对起来,显然他们也不喜欢像是抹布一样的白痴跟在后面。
看来袖子(因为那个男人衬衣的袖子上别了一条经过泡制的三脚蛇的尸体,所以阿甘私下里管他叫袖子---阿甘觉得傻瓜应该是这样给陌生东西起名字的)是执意想要带阿甘一起走,他挥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并且用胳膊搂住了厚嘴唇的女孩儿。她不开心地扭动了一下,但还是被他搂住了。
“伙计们,咱们费劲从那个有毒的‘蘑菇城’赶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些人安静下来,看上去袖子似乎在他们中间还是很有号召力的,他一边搂着裙子(因为那个厚嘴唇的女孩裙子短得简直就像是什么都没穿,所以阿甘决定不叫她红唇而叫裙子)一边问。
“为了开个傻瓜福利院!”女孩儿仍然和他别扭着,虽然没有挣开他的手,但嘴里却小声嘟哝着。
“为---了---”他没理她,拉长声音喊道,那些人显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跟着他一起嚷起来,“爽!”
“那么,还有什么比带着一个白痴闯进外号叫做铜墙铁壁的实验中心更爽的事?”
火花
可能是能源正在逐渐减少的缘故,傍晚的时候,大街上的电磁攻击球比早晨稀了一些,但同时天也黑了下来,所以躲避那些带着强大电流足以把人烧焦的、源源不断从空中落下的电磁球,反而显得更加困难了。
街道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到处都是被焚毁的建筑物和烧得残缺不全的房物,以及远处不停闪现的火光。偶尔有两个高速运行的电磁球相互碰撞,就会有明亮的火花在昏暗的暮色中四处飞溅。
这是一个被电磁球包围,正在燃烧着的空城。
吸引这帮嬉皮士们来这个城市的原因,也正是这些电磁球。
“这个、这个!”
“快、快,别让它跑了!”
“笨,你不会使点劲儿?”
阿甘尽量显得傻头傻脑地跟在他们后面,那些人一边尖叫着,一边举着粗大的木头棒子追打半空中还没有完全落下的电磁球。
阿甘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这种防护服又大又笨,头盔还有点儿遮挡视线,弄得他挺不舒服的。
“看球!”
一个家伙把电磁球拨到另一个家伙的脑袋上,球被绝缘的头盔弹到一边,撞在另一个球上,立刻擦起一团火花。
两个电磁球几乎就在他脸的正前方爆炸,把阿甘吓了一跳。
“有种别跑!”
“打过来啊……”
所有人都开始朝别的人击打电磁球。
阿甘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呆呆地看着他们,心想,我要不是个傻子,没准和他们一块玩吧?要不就看也不看他们就走---这也太傻了吧?
比我还傻!
“你说我能打中那个眼镜蛇吗?”裙子因为阿甘的缘故,一路上一直不理袖子。阿甘注意到袖子凑过去想要跟她说话,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前面有个家伙耳朵上挂着一只风干的眼镜蛇的头。
“不能!”裙子说。
袖子抡起木棒,电磁球立刻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那人的左耳朵,然后被防护头盔弹开,掉在了地上。
他转过头来看裙子。
“看球吧你!”没想到她也挥起棒子把一只球朝他击过来,袖子来不及躲,打了个正着。
“哈、哈……”裙子笑着跑了。
“你等着!”袖子追过去,从后面抱住裙子的腰。
裙子一边笑一边挣扎着,不知道是防护服连接头盔的带子松了,还是她太用力,她向前猛地一冲,头盔居然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一个电磁球刚好飘到她袋脑上方,裙子连叫都来不及叫,球就朝她的脸砸过来。
肯定烧焦了!阿甘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他最不愿意看见美女被毁容了。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裙子已经在袖子怀里了。阿甘估计,不是他帮她挡开了那颗球,就是他及时地把她拉了过来。
袖子抬起手,阿甘以为他一定是想帮她把头盔重新带上,没想到那家伙居然一下子把自己的头盔也摘了下来。
两个人立时全部暴露在电磁球的攻击中了。
其它人一边尖叫着一边围拢过来,不过阿甘马上发现,这些人尖叫,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由于兴奋。
袖子开始和裙子接吻。
这些人显然曾经玩过这种游戏,并且深谙此道,站在一旁的人纷纷举起木棒击落企图砸在他们头上的电磁球,而其中一个人甚至于数着数、计算起时间来。
“七、八、九……”所有人全都一起叫嚷着。
闪光的电磁球像是华丽的子弹一样,在他们两个身前、身后,不断的落下。忽然间,一颗被遗漏的电磁球再次朝着裙子那张漂亮的小脸飞过去,阿甘这次没闭眼---他已经看呆了。
“小心!”他忍不住站了起来。
袖子像是毫不在意地抬了一下穿着防护服的手臂,就把那个球挡到了别处。
真他妈的疯狂!
阿甘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下,一边看着他们一边想,这些家伙是不是全都疯了啊?
不过,他马上发现,从这个角度看,衬着四周由于电磁球相互撞击而溅起的火花,暮色中的裙子不仅嘴长得好看,其实哪儿都挺好看的。
简直就跟那些该死的煽情的电影镜头似的!
奇怪的是,裙子的超短裙虽然很短,但是上衣却包得严严实实的,特别是那个像围巾一样严实的领子,把她的脖子整个都藏了起来。
铜墙中心
一路上不知道击碎了多少电磁球,等他们到达铜墙中心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城市里的高级建筑全部安了自动防火装置,铜墙中心就是其中之一,因此,它在那些电磁球的攻击中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怎么会这么简单呢?”闯进中心的资料库时,鼻子上纹了一只蝙蝠的家伙说,每次闯进这种防范森严的地方,都是他来拆除警报装置的。据说,他很久以前当过兵,不过恐怕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本事是怎么来的了。
他们进第一道门时,这家伙把它炸开了花。以他们以往的经验来看,城市里面一些重要的地方虽然已经没有人了,但是警报系统却因为是由电脑控制的往往还起着作用,所以,每次他们都要要费很大力气找到主电脑砸了它才行。像铜墙中心这样重要的地方,必然也是这样的,所以来之前他们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到没想到是居然这么容易就进来了。
屋子里很黑,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大家摸索着寻找电源开关,找了半天,也没把灯弄开,最后有个家伙站在那儿喊了一声“开灯”,居然立刻就亮了。
“全自动的?”纹蝙蝠的家伙皱了皱眉,“看来电脑没坏,可是怎么会没有警报呢?……这种地方不应该啊?”
他一个人在那儿咕哝着,别的人则在屋子里四处乱翻起来。
“嘿,伙计们,是这个吧?”一个矮个儿女孩儿站在保险柜旁,举着一张信息盘喊道。这女孩儿以前曾经参加过一个团伙,学会了开保险柜的全套本事。
信息盘是一种像名片大小可以储存影音资料的专用磁盘,据说战争结束之前,它的需求量非常大。不过现在不大见得到了,还好她学开保险柜时,接触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知道怎么使。
女孩儿在盘底摸了摸,手指用力一按,就把它给打开了。
“您现在启动的是N公司闪电牌模板资料库中的A617-11号模板……”信息盘上微缩的三维全息画面居然并不像他们所想的是个横眉立目的军人或是个带着口罩僵尸一样的科学家,而是一个漂亮的、穿着泳装、三围标准的女模特。
她拿腔作调地说道,仿佛这些模板不是战争期间的军事物资,反而是在某个娱乐节目的间歇做的广告一样。
“该模板的优点是植入的速度快,几乎在几小时之内就能产生作用,可以彻底覆盖以前的思维方式,不会残留一点儿痕迹。而且价格比同档位的产品低百分之三十四到四到。唯一的副作用是:可能会对某些人产生过敏反应,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会有抑郁、烦燥、神经质等特征,严重的会在几个小时内神志模糊。但绝无生命危险,而且所有症状二十四小时之后,则会自行消失。”
她继续说道。
“现在请看植入模板的实例演示……”
女模特消失了,画面上出现一个裸着肩膀的头发很短的女人。
“如果头发很长的话,首先要把它们用发带全部拢起来,系在头顶,以免发丝影响植入过程。”那个女模特的画外音继续说道。
画面上出现一只手,从装着信息盘的袋子里取出一个像拇指大甲虫形状、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被特写镜头拉近,可以看见在它的下方有一根非常尖锐的钢针。那只手取下针上的封套,对着那个短发女人裸露出来的脊椎骨用力一按,“那只甲虫”立刻就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植入过程就是这么简单,十分钟之后,您就会变成一个全新的人了!”画外音兴高彩列地说话的同时,一种难听的舞曲节秦的音乐也跟着响了起来。
“就是它!”没等演示完,信息盘就被一个家伙抢走。其它人立刻追过去,哄抢成一团。
这些人之所以来这个城市,除了因为想看看传说中的电磁球攻球,还因为在别处听人说这里居然还保存着战争时期间谍们用过的老式“刑具”。
据说在战争结束之前,市面上曾经流行着一种可以植入人类大脑,迫使俘虏立刻转变成己方士兵的迷幻剂。但是谁也没想到,这种“迷幻剂”居然是这样的。
“找个人先试试吧。”带蛇头耳环的家伙说。
乱糟糟的屋子顿时安静下来。
“我吧!”袖子露出兴奋的神情,似乎他生来就是为了冒险。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了防护服。
“别!”裙子不安地说,一进这个房间,她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掉进了一个令人恶心的、黑洞洞的陷阱。
“没事儿。”
“不行……”裙子紧张地看着他,一把抢过了那东西。
“那么谁来试呢?我们不就是为这个才来的吗?”袖子耸了耸肩反问。
“这不是现成的吗?”这帮人互相看了看,找到模板的矮个女孩儿忽然发现了阿甘。
“有道理,反正他也是个傻子!”
“对,没准还能给他治好呢。”
其他人纷纷赞同。
“听着小子,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完全可以说不,我们不会强迫你的!”袖子看了看阿
甘,把他拽过来,语气严肃地说。
阿甘不知道一个傻子这时候应该答应还是不答应,不过他觉得反正答应了也无所谓,因为那东西根本不可能对他产生什么影响,所以就点了点头。
那些人立刻拥上去,七手八脚的把他按在椅子上,仿佛他是个芭比娃娃一样,将阿甘的防护服和外套全都扒了下来。这回,他可算是真正找着当傻子的感觉了。
“是插在这儿吧?”一个家伙在他后背上用圆珠笔画了个点。
“差不多吧?”另外一家伙取下模板上的封套,用手在那里比划着,却不敢扎。
“快点儿啊!”
“又不是绣花!”
“哎,别碰,别碰!”
“歪了吧……”
又凑过来几只手,互相一抢,也不知道是谁一用力,那根针就刺了进去。
黑色的“小甲虫”像是能吸人血一样攀附在他的脊椎骨上,转眼间居然变红了。
“不会……真的弄歪了吧?”大家看见那只像是因为吸了人血而变活了的红色“甲虫”都有点儿害怕了。
“没有,没有。”又是那个矮个女孩儿,“这两个东西好象是连着的,”她指着那张信息盘说,“看,这上面正读取数据呢,还有一分钟,马上就准备就绪了。”
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阿甘和那张信息盘。
大约一分钟之后,信息盘里传来一个与女模特完全不同的嗡声嗡气的声音:
“数据读取完毕,准备清理、输出旧的模板样式……”
忽然间,那呆板机械地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信息盘也像是着了火一样发出报警的闪闪红光。
“警告、警告!数据被锁住,无法输出、无法输出!”
“拔、拔下来,能不能把那东西拔下来啊?”有个人企图走上去把甲虫从阿甘身上拽下来,可是另外一个人立刻喊道,“哎,别乱动!和他连着呢,搞不好要瘫痪地!”
那人立刻不敢动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模板自动退出、模板自动退出!”信息盘自己运行了一阵,又发出了正常的声音,那只“小甲虫”也应声自己掉了下来。
“你没事儿吧?”裙子担心地看着一直闭着眼睛的阿甘问。
“呵呵!”阿甘睁开眼睛看见裙子的脸,立刻笑了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他坐在椅子上转了转脖子,像是真正的傻瓜一样,一边傻笑着,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没事!”
屋子里的气氛立刻放松下来。
“看来这东西没有任何作用!”裙子松了一口气。
“是吗?”袖子一边捡起那只“甲虫”放在手心里玩弄着,一边对裙子说。
“咱们走吧!”裙子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急什么?”
“你不走我自己走了!”
裙子一般不相信预兆啊心灵感应这种东西,但是有时候又下意识地会感到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让她越来越讨厌。特别是刚才看见那只甲虫在阿甘背上变成红色的时候,她几乎想要吐出来了。
袖子想伸手去拉她,却忘了手里的东西,手心立刻被“甲虫”锋利的针尖扎出了血。
“你没事儿吧?”裙子紧张地问。
“血型检测程序开始运行……”袖子还没答腔,那张信息盘却抢先“说话”了。
“怎么回事?”裙子越来越紧张,恐惧地瞪着那张信息盘,仿佛它随时会蹿起来狠狠地咬她一口似的。
“可能是自动运行的前期检测,针上一旦占有人的血液,就会自动测试人体与这张模板是否相排斥。”其他人看见这边发生的情况,也都纷纷凑过来,矮个女孩儿说。
信息盘上又出现那个漂亮女郎的脸。
“通过检测,您的身体非常适合这张模板。只需要按照演示,插入模板,你就可以重新获得全新的生命了!”她一边抛着媚眼,一边说道。
“好吧,听美女的。”
袖子开玩笑般把手绕到背后,将那只“甲虫”放在脊椎骨上。
“不!”如果是平常,裙子肯定能看出来袖子是故意在逗她,但这会儿,她被已经被这屋子里某种莫名的东西吓坏了,连想都没想,就惊叫起来,“别那么做!”
不知道是因为被裙子的喊声吓了他一跳手指不知不觉地抖了一下,还是那只吸血的“甲虫”真的成了精,那根针居然准确无误地扎了进去。
“数据读取完毕,准备清理输出旧的模板……”程序启动了,那张盘又要传来那种嗡声嗡气的声音。
“怎么办?”裙子惊恐地望着周围的人。
“没事儿,没事儿,刚才不是就自动停止了吗?先别动他,肯定一会儿就好了。”矮个女孩儿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说。
袖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紧闭着眼睛。
但这次事情却并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信息盘嗡嗡响了两声之后,开始正常运转起来。
“旧模板正在输出,三分钟二十秒之后,新模板将被植入,预计将在十分钟之内完成植入过程。”
“怎么这样?不是说会退出来吗?”裙子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不行,得让它停下来!”
“你别急,我看看能不能停……”矮个儿女孩儿把信息盘底下仅有的几个按钮全都按了过来,模板居然真的停了下来。
但还没过一分钟,那个嗡声嗡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模板正在运行中,无法停止。”
所有人全都傻了。
微笑
五分钟之后,警报响了起来。
“怎、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
所有人都慌张地望着带眼镜蛇头了耳环的男人。
“肯定是电脑不知道哪儿出了毛病,现在才发现有入侵者。我就说,这样的地方不可能一点儿防卫手段没有嘛!”他懊恼地解释着。
“毒气准备释放中,开始倒计时,六十、五十九……”整个房间都在红色警报器中一明一灭地闪着。
“看来只有一分钟的时间,来不及拆了,快跑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挥手,率先朝门口跑去。
“可是、可是他怎么办啊?”袖子此时还处于“甲虫”的控制中,双眼紧闭着,呆立在那里。
“来不及了,别管那么多,把他架走吧!”
从铜墙中心里跑出来之后,不知道是因为逃跑的时候撞坏了哪里,还是由于模板的作用,袖子开始昏迷不醒。
而且,当他们跑出来的时候,还发生另一件事---电磁球停了。有人猜想,可能是所有的能源全都用完了,于是大家一致决定离开这里,去另外一个城市。据说,前面有一个城里充满了琉璜和被丢弃的机械士兵,说不定还有能动的呢。
这些原本就从不同地方聚集而来嬉皮们,转眼间便作鸟兽散了。几个小时之后,只剩裙子守着神志还不太清醒的袖子和阿甘没有走。
他们呆在一间装了防火装置的旧房子里。
阿甘本来也想离开这里的,因为这个城市除了那些设置隔离防护层的高级建筑,几乎完全被电磁球焚毁了,很难找到食物。但他反过来一想,自己是个傻子,留在哪儿不一样,反正身上还留在压缩食品,这会儿还不会被饿死。
到了晚上的时候,袖子终于完全清醒了。
“还……认识我吗?”裙子紧张地问。
袖子茫然地望着她,仿佛痴呆了一般。裙子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谁知道冷不防,他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就把她拉进了怀里。
裙子终于放心了,只要还能认识她就行。
但好景不长,袖子渐渐地变得越来越安静,不爱说话,也不肯离开那个座位,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死在那儿。
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就像是烧红了的炭被放进冰块里逐渐变冷一样,迅速地失去了原来那种张扬的活力,却经常如同冰雕一般沉思着。
而裙子则越来越不安,她不断地问他要不要去追那些人,还是去别的城市玩?可他每次都推说身体还没好,需要再休息一段时间。
袖子一直那么沉思着,直到第二天早晨阿甘醒来,发现他居然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来那个位置上。
裙子也醒了,走过去又问他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忽然间,他抬起手,猛地给了她一巴掌。裙子惊呆了,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别和我凑那么近,我跟你说过我讨厌你身上的香水味儿!”他恶狠狠地看着她,怒气冲冲地嚷道。可是裙子根本就没搽香水。
紧接着他又跑到阿甘跟前,说是要用皮带狠狠地抽他这个笨蛋。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没事儿人一样温柔问裙子,要不要和他一起看那本书。还让阿甘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把衣服脱下来盖上,否则会着凉的。谁知道气氛刚缓和一些,他又暴躁起来,骂阿甘是白痴,举起拳头说裙子的香水让他想吐。
裙子也急了,举起旁边的一把椅子说,“你再动我一个手指头看看?”
袖子的脸色变得铁青,虽然暂时放下了拳头,嘴里却嘟嘟哝哝地说,“你别想回那个破烂中心再把那东西拿回来……”
声音虽然小,裙子却清楚地听见了。她愣了一下,忽然放下椅子,转变了态度。无论他再说什么,她都忍气吞声,好言好语地向他解释、安抚他。只是在他要动手的时候,她才会像机灵地小兔子一样,敏捷地跑开。由于她的警惕性很高,他居然一次也没能碰到她。
这就使他更加暴躁了。
他抓不住她,又开始重新找阿甘的碴儿,直到裙子趁他不注意,把阿甘领到另外一个房里,阿甘才没有被他打死。
“躲在这里,别出去,相信我,只要一晚上,他就会重新回来的!”
她就对他说了这么一句,就离开了。
只要一晚上?
尽管阿甘知道自己是个傻瓜,而傻瓜是不应该想复杂的问题的,但他还是忍不住猜测:今天晚上,肯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毒气!”午夜的时候,他悄悄地溜回去,躲在暗处,看见她蹑声蹑脚地朝门外走,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啊?”她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犹疑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回铜墙中心?”
“哦……”阿甘愣住了,这是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要知道他可应该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啊。好在这时睡在里面的袖子忽然不安地翻了几个身,裙子立刻吓得屏住了呼吸,不敢再说话。她一边用手跟阿甘比划着,一边拽着他赶紧往外走。
“你知道吗?我们来之前,其实还听见一种传闻。”到了门外,她小声说道,“说是那个东西,就是那个什么模板,可以转换人的思维方式,就像是、像是把你脑袋里的想法偷出去,然后又把别人的放进去,你明白吗?……我猜你不明白,其实我们根本不相信---根本不可能嘛!可是,他真的不像他自己了,你看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所以我得把那东西找回来,就是那只‘甲虫’,你还记得吗?那东西曾经说过---”她学着电脑那种嗡声嗡气的声音说道,“---准备清理输出旧的模板……”
“你觉得,”她看了看阿甘说,“如果那种传闻是真的的话,那么,那个被清理出去的旧模板会不会……”她顿了一下说,“会不会是原来的他啊?”
阿甘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很想告诉她,原来的他,其实也不是他。但他是个傻子,所以他什么也没有说。
“无论如何,”裙子下定决心说,“我得先把那东西找回来再说!”
“可是……”
“没关系,之前我们曾经去过一个像毒蘑菇一样整个都被毒气包住的城市玩儿,但那些毒气对我们根本不管用,所以我估计这些毒气一定全都已经失效了。再说都过这么长时间了,那个地方肯定已没危险了!你帮我看住这家伙,明天早晨我就回来!”她指了指房门的方向,然后居然抱了抱阿甘,并且在他的脑门上亲了一口。
阿甘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到要跟她一起去。可是他马上想起来,自己是个傻子,傻子是不可能想到这个的。
尽管如此,看到她瘦长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的时候,他还是感到心里有点儿难受。
“终于走了!”
身后猛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既不粗鲁也不残暴,甚至还略带着一种安抚人的催眠感,但阿甘的心还是一下就冷了半截。
他回过头,袖子站在他身后。
他平静而安然地望着他,脸上再没有白天那种暴戾疯狂的神色,眼睛在茫茫的夜色中显得清澈而明亮。
“我知道她肯定会回去找那个模板。”他微笑着说,“要不,……咱们也去看看吧。”
他边说,边亲昵地抬起手,想要拍阿甘的肩膀。
阿甘的大脑虽然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却本能地像是想要甩掉一条恶心的毒蛇一样,飞快地闪开了。他那种友好而镇定自若的微笑,让阿甘连头发丝都立起来了。
“怎么?不想去?”他的手在半空中略停了一下,便重又自然而然地垂在了身体的两侧。“可是你这样一个‘聪明而特殊’的傻子,我又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留下呢?为什么以你的智慧居然能想到她会半夜里偷偷跑去铜墙中心,为什么那个模板能输入我体内,但是却不能进入你的身体呢?---不,我看你还是跟我一块走的好!”
他仍然微笑着说,阿甘却害怕了。即使在白天,他也没能让他这么害怕。
去就去呗,有什么了不起的?反正我是傻子,我怕谁?阿甘一边跟着他在夜色中摸黑走着,一边安慰着自己。
思维模板
“走吧!”袖子推了推阿甘说。
阿甘迷惑不解地望着他,被他一路拽着走进了铜墙中心。
半小时前他们一直跟在裙子后面,等她进到中心里面的时候,他们躲在一扇被烧焦了的墙后面等了大约十分钟左右,裙子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出来了。阿甘猜那东西肯定就是“以前的袖子”,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现在的袖子”不仅仅没有过去把那东西抢过来,反而一直目送着裙子走远,一路推着他居然朝铜墙中心走过去。
阿甘想来想去也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后来他想起来自己反正是个傻子,索兴不管那么多,放开大步跟着袖子走进了上次去过的那间资料室。
“就是这个!”袖子在敞开的保险柜里取出了一张信息盘,正准备打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他看了看阿甘。
“你先出去!”
阿甘本来想跟他争辩,是你非让我来的,现在又让我走,可他知道自己是傻子,傻子是从来也不争辩的。
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想看那个东西。
阿甘站在门口的时候有些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走开,还是在这里等着。他懊恼地发现一个傻子可能省去为了许多无聊的事烦心,但如果他们对每件事都毫不在乎的话,那么面对事情的时候,他们又应该怎么样去选择和反应呢?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开始数地板上的木纹。阿甘决定数到最后如果是双数就走,单数就留下来。
数到第八百七十一块的时候,他想走也走不了了。
一个穿着红色超短裙、厚嘴唇的漂亮女孩儿端着一把枪站在她面前。
“他在哪儿?”裙子冷冷地看着他,眼睛里却充满了熊熊的怒火。
阿甘指了指关着的门。
裙子一脚踹开门闯了进去。
袖子看见她进来,立刻关上了信息盘,冷静地望着她问。
“干什么?”他神色平常地问。
裙子被他这种镇定地态度完全激怒了,端起枪正对着他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找一些资料。”
“半夜?在我刚走之后?”
袖子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但是,我回去之后,就发现你们不见了。而且,我打开那张信息盘时,发现上面说,一张模板只能够用一次,那只甲虫用过之后,根本就没用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对不对?”
“对。”袖子坦白地承认道。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在白天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说‘我别想再回这个破烂中心把它找回去?”
“为什么?”他反问道。
“因为你想逼我来这里,就连今天一天奇怪而粗暴的态度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装出来的。你想回来找你现在正在找的资料,可又不知道毒气有没有散,所以想让我先来试试,如果我能活着出去,就说明你可以安全地进来了。”
“对,就是这么回事。”他仍然坦然地承认,而且,嘴角居然露出一丝笑意,“你终于想到了。”
“你、你……”裙子真的气坏了,扣着扳机的手指颤抖着,但却没有办法按下去。“你……你根就不是他!---都是这些东西,都是它们搞的鬼---把他还给我!”她掉转了枪口,把保存着思维模板的其中一个保险柜打得稀巴烂。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情,如果我死了的话,恐怕这件事就没有人知道了。”袖子看了一眼被打坏的保险柜,仍然平静地说。
“什么?”
“一件你这辈子也不想知道的事。”
“到底是什么?”
“既然你并不想打死我,那么不如把这个放下。”袖子朝裙子走过去,推开她拿枪的手。“在我回答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看着她,手指慢慢地放在了她脖子上。
“什……么?”裙子被他的眼神迷惑了,她以前从来没看见他露出过这种眼神。
“这是,什么?”
他猛地张开手指,一把撕开了她的领口。
门被裙子踹开之后,就没有再关上。阿甘站在门口看着所发生的一切,他完全没有料到袖子会那么做,然而让他更意料不到的是,裙子的脖子上居然有那么深的一道伤疤。那道疤不仅深而且很长,像是一条蛇一样环绕着她的颈部延深下来。
原来,她穿那种衣服为是了挡住这个东西。阿甘想。
“你干什么?”裙子表现出超乎常态的惊慌,手里的枪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眼睛惊恐地张大了,仿佛那不是一道伤疤,而一条真的眼镜蛇。
“这是怎么弄的?”袖子追问道。
“我、我不记得了……”
“对,你当然不记得。但我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你怎么会知道?它、它是怎么来的?”
“那是你前一个模板做的,是它给你留下了这个,而换上新模板的你,当然不记得这个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和我,我们大家,全都是些人型模子。”
人形模子
“这是第38组的A3号实验。”一个神情抑郁穿着军装的秃头男人说。
“这一组带有背叛、懦弱和贪婪的模板,成功地抵消了对方之前植入的忠诚、勇敢和无私,使得被抓住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敌方间谍都投向了我方。而且,模板并不会损伤他们的记忆,所以,我们得到了他们脑子里的所有数据。我们的模板技术可以说是第一流的,但真正的问题似乎并不在于此,因为敌人的模板制造技术也并不在我们之下。
“所以,真正的问题在于:每个士兵都是一个‘人形模子’,可以随便改变他们思维模式来控制他们的行动。因此,在我们改变对方间谍的时候,他们也在改变我们的,而我们改变过的对方的实际上已经变成我们的间谍,当他们再次被派回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又完全可能被改回去,反之亦然。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混乱不堪。如今,已经没有可以相信的情报了,我甚至连我自己都不再相信,因为我不知道,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我睡觉时已经偷换了我的模板。我们找遍了全世界,只找到了两个不会被模板改变的可以相信的自然人,但他们都已经是一百岁以上卧病在床的老人了。……”
“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袖子那张关上了信息盘。
“什么意思?我还是不明白。”裙子迷惑地望着他。
“不久前,曾经有过一场战争,而我们是战争的幸存者对吗?”袖子问。
“对。”
“那么,你听到他最后一句了吗?---‘我们找遍了全世界,只找到了两个不会被模板改变的可以相信的自然人,但他们都已经是一百岁以上卧病在床的老人了。’---他用了自然人这三个字……”
“这说明什么?---难道说,他们因为那场战争而把所有人全都变成了、变成了某种非自然的人?”
“至少是可以输进模板程序的那种,这东西显然不是什么迷幻剂。”袖子指了指被放在袋子里的一只“甲虫”说。
“你是说,我们全是某种……机器人?”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他刚才不是用了‘人形模子’这个词吗?我想我们可能就是这个东西。”
“可那又是什么呢?”
“我也想知道,所以在查,而你拿着枪闯进来,把它们打烂了。”袖子指了指被裙子打烂的那只保险柜说。
裙子愣住了,事情远远超乎了她的想像,但当她看见地上的东西时,再次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好吧,就算像你说的那样。可刚才他也说,被改变的只是思维方式,类似于忠诚、狡猾之类的东西,但是记忆是不会被损伤、改变的!也就是说你依然记得我们在一起日子,对不对?”
“你用错了个词,不是改变‘人’的思维方式,而是人形模子的。你别忘了他刚才说过……”
“一样的意思,重点不在那儿。”
“不一样。而且,我所说的比你所问的要重要得多。”
“可即使思维方式改变了,记忆仍然不会改变,这一点本身肯定就说明了某些问题,而且,一定是非常……”裙子又激动起来,连说出来的话也不太连惯了,“非常重要的问题!”
“那好,我们就讨论你说的问题。假如记忆是从来不会改变的,那么,你为什么不记得脖子上的东西是怎么来的呢?连最本能的疼痛都能模糊了的记忆,你真的认为它是可以并且值得相信的东西吗?从一点就可以证明,没有任何东西能打倒或是超越模板,所有记忆的保存都是以适应新模板的思维方式为前提的。为了适应模板的需要,我们的大脑会自动放弃一切没有用的东西,只有与新模板相适应的记忆才有可能一直保留下去,而其它的---那些垃圾,早晚会被消化淘汰。”
“可那仅仅是个伤疤,也许是我小时候……”
“好!不提那个伤疤。”袖子举起手制止了她后面要说的话,“我问你,你还记得你从哪里来?又要去干什么吗?”
裙子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仔细回忆起来。
……“吃饭前要洗手!”那个是妈妈。……“这是这个月最后一次考试了!”那是讨厌的数学老师,2+2=4、贝多芬是个聋子、第二条街道旁边就是那个最好的理发店……所有的这些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甚至在某个偏远的角落还残留着温柔的抚摸、甜蜜的亲吻、某个令她心醉的笑容。
但仅仅是如此,其它的,她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所有的记忆全是断裂和被分割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去哪里、干什么?她能记得的完整记忆只是他们这帮人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去每一个危险的地方,去跳舞、去尖叫、去开心,有时在有人的地方偷一点儿东西,但绝大多数时候,他的们所到的城市像这里一样是空的。
以前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问题,她觉得自己就是这样,以为她天生就是那种快乐不知愁的人。只有偶尔看见脖子上的伤疤,她才会隐约感到有些害怕,她的确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遭受那么大的伤害。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最可怕的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留下这样的伤疤,然后再次把它忘记,直到她的身体像是倒塌的楼房一样崩裂、倾圮。
不过现在看来,这一切却并不是偶然的,而是模板,一定是它,那曾经植入她体内的小“甲虫”才是关键。它指挥她去奔跑、亲吻、撕杀,甚至于走向死亡,然后再把唯一与她息息相关的记忆像是刮鱼鳞一样,一点儿一点儿、一块一块在不知不觉中,全部剔除、摘走了。只留下那些,有用的、适合的。
“……可、可是……”事实上裙子已经完全被打倒了,但她仍然挣扎着对他说,“可是我现在记得的是你,只有,你,一个人!”
这样的话,恐怕连她自己也无法被说服。袖子却突然间让这最后一句话击中了,他坐在那里,开始回忆起来。事实上,自从更换了新模板之后,除了思索模板的事情,他的确没有好好的检查过自己的记忆。
很多事情扑面而来,而且,居然比他想的还要强烈顽固。有些东西,甚至让他清晰地感到了痛苦和疼痛。
他坐着那里看着那只被打坏的保险柜,露出极为茫然的神色,第一次感到有些害怕了。不知道是还不太适应新模板,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觉得有点儿头疼。
阿甘呆呆在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袖子动了一下,他晃了晃自己的头,终于重新露出一抹微笑,但那微笑却充满了讽刺和不屑一顾。
“我们不过是些,人形模子……”
他小声说道。
然后,他像是她根本就不存在一样,绕过她,开始重新检查、翻阅那些还没看过的信息盘。那是一个很大的资料库,留下了太多的信息,他不能肯定哪些有用,而哪些没用,所以每一张盘都得查看。
过了一会儿,裙子也开始站起来帮他。
不管怎么样,他们两个都想知道这件事情确切的答案,哪怕只是朝那个答案靠近那么一点儿也是好的。
阿甘则找到了一个地下储藏室,那里放满了食物。有些已经坏了,但有些压缩的食品却还能吃。
直到第二天早晨,仍然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保险柜里的信息盘大部分储存的都是模板公司以及他们的产品的简介和广告。吃早饭的时候,裙子想了想问,“可如果是战争改变了我们,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做广告的公司呢?这看上去可不像是战争期间的东西?” “这也是我迷惑不解的地方。”袖子咬了一口压缩饼干说,“也许他们想故意迷惑敌人,所以弄成了这样?”
“迷惑敌人?我觉得简直就是在迷惑我们!”裙子用力地咬了一口饼干来表示她的不满,忽然间,她想起了什么,“等一下,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也许他们真的只是在迷惑我们?”
“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怎么可能做到在战争来临之前,把每个人都改变成那个、那个什么模子呢?哪有那么大的力量?说不定,被改变的只有我们,而战争也并没有结束,我们只是他们的实验品。他们想观察我们处理各种情况的反应,而实际上这些人则在后面正监视……”裙子说着说着,忽然紧张地朝四下看了看,“……正监视着我们,所、所以,所有的事情才那么奇怪!”
袖子愣住了,他低头考虑了一会儿,蹙着眉说,“你最好……别往那个方向想。”
“为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问题不在于错对,问题在于你的这个断论根本不可能被证明---我们身在其中。如果照这么想下去的话,只能发疯。”
那个东西
吃过早饭大家都觉得有点儿累了,躺在椅子上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发现袖子走了。
裙子倒没有什么,仿佛已经预感到他会走。但是,阿甘却有些不安了,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在他走之前,把那个东西给他看看才对。
“哦……”阿甘走过去,他想至少应该尽快告诉裙子,事实上,那东西就在他手里。
“别和我说话,求你了,先别和我说话。”裙子把脸藏在手臂下面,整个身体蜷在一块儿。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即使仅仅是她身体弯成的那个形状,也足以说明她的心情了。
他走开了。
裙子留在铜墙中心没有走,她继续查找剩下的那些信息盘里的资料,希望能再找出一些什么。
到了午夜的时候,她开始打磕睡,并且做了噩梦,尖叫着醒来。她梦见有人在解剖她的身体,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始终是活着的。
阿甘听到喊声也醒了,他再次企图把那个秘密告诉她,让她别再害怕。但忽然间,有一种东西挡住了他,确切地说,不是挡住了他,而是挡住了他的思维。阿甘觉得自己脑袋里像突然被重重大雾罩住了一样,变得一片模糊。
就在这时,裙子从房间那边爬过来,她紧紧地抱着他,身体在发抖,并且颤抖着用嘴唇寻找着他的嘴唇。
阿甘在这种颤抖着忘记了他要告诉她的那个东西,也忘记了那层企图把他和一切隔开的大雾。
他最后一次企图告诉她关于那个东西的事情是在他们醒来的早晨,他看见即使在睡梦中她依然紧蹙着双眉,不安地将双臂抱在胸前,蜷缩着身体。心想,看来,她已经和当初的自己一样,完全没有路可以走了,是应该把那个东西给她的时候了。
他把她推醒,张开嘴准备把所有的秘密在那一刻向她揭示出来,但忽然间,他停住了,呆呆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忘了。
他居然忘了---那东西是什么?
那层大雾越来越浓,紧紧地把他缠在了里面。
那到底是什么呢?足以拯救她,让她不再绝望、哭泣、害怕,让她像小鸟一样自由快乐的很重要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他躺在那儿想啊想啊,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到了第二天,连大雾都不再出现了,那层大雾包裹着里面所有的东西,像裂散的冰块一样,朝不同方向飞快地逃逸、消散了。
他脸上越来越明显地露出那种,只有智商在80以下的人才会露出的真正快乐而轻松、略显呆滞的笑容。
他不再想起那个东西,也不再和她说话,后来,他甚至忘了自己给她起的名字。
女孩儿不再有名字,她的名字已经被某个不可抵抗的东西偷走了。半夜她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看见墙角有个人在奇怪地盯着她看,那人既不是阿甘,也不是袖子,那是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们---实验室的人!
女孩儿马上就意识到了他的身份。她立刻大声威胁起来,她要求他这就放她走,不许再这样关着她。然后她又开始哀求他,请求他把她放出去,她甚至于挥起拳头想要攻击他。最后,女孩儿才猛地明白过来,那儿什么都没有。
那是她的幻觉。
女孩儿开始意识到自己已经处在危险的边缘了。
她慢慢地坐了起来,忍不住产生了一种强烈地希望,她希望自己从来也没来过这个中心,那么也许现在她仍旧和什么人在电磁场或是其它什么该死的东西里,正像疯子一样自由地接吻呢。
必须得离开了---彻底地离开!她想,这地方是个陷阱,任何人掉进去都会粉身碎骨的。她的目光再次移到那些标着模板资料的保险柜上。
但走这前,必须得把它换掉。
她希望自己的记忆会尽快被新模板的运行方式消化掉,这样她就不用被有人在天外边监视她的想法逼疯了。---肯定是会失去某些东西,但至少现在还有得选。
她走到保险柜旁,拉开抽屉,决定为自己选一块相对来说还能让现在的她稍感满意的思维模板。
“可爱、散漫、无组织的”、“易怒而多疑的”、“敏感而多情的”、“高贵、虚荣的”、“粗暴而豪爽的”、“天真而轻信的”……所有的资料上都贴着只有在夜晚才会闪闪发光的荧光标签。
她轻蔑地把看过的那几张模板全都扔在了地上,她不喜欢它们---很不喜欢。
地板上被扔掉的模板越来越多,让她感到不安的是:以现在主宰着她的这个模板的思维方式来挑选取代它的模板,是否永远也不可能找到满意的呢?这就好象一把锁想要打开自己一样不可思议。
……等一下,这是什么?
手里的模板使她忽然停顿了一下。
“有秩序、具有逻辑性、充满信仰的”。
秩序?逻辑?信仰?她下意识地用手指捏了那张盘一下,仿佛那里面还隐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这会儿她已经完全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她睁着眼睛站在那里,意识忽然间又开始变得散乱而模糊起来。
以往的记忆碎片,猛地冲破了禁锢它们的障碍,朝着她迎面而来。
是的,如果说完全忘记了那肯定是假的,那份合同上说得没错,记忆还是被保留了下来,但却是用另一种方式。
过了一会儿,她动了一下,手里的信息盘使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那么一瞬间,她开始害怕,并且越来越害怕,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想改变。但宁静的黑暗不仅包围着她,也包裹着所有的恐惧,她渐渐平静下来。
这是无可避免的,她已经在这里了,并且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她确定,在自己生命中的确有美好的时光曾经存在过,即使是在那已经遭到淘汰、处理、改变的记忆碎片里,也依然能够感觉到那些东西---不,并不是不值得坚持,只是已经,不能再坚持了。
当你坚持一种逻辑的时候,也就意味着背叛了其它的,所有的选择都是背叛。信仰从来都是存在的,但它肯定不是可以用来选择的。
逻辑和信仰?
她再次看了看那个标签,手指轻轻一动,签着“信仰、秩序和逻辑”标签的那块模板就和“可爱的”和“天真而轻信的”以及其它所有那些模板一起扔在了地板上。
这是不是个玩笑呢?她的手指接着翻动着剩下的模板,脑袋里却突然出现了这种想法。
在思维方式都不能确定的大脑里,却要植入装载着秩序、逻辑甚至信仰的思维模板?
是的,制作这东西的人一定是笑着做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大笑起来。最后,她笑得捂着肚子、弯着腰倒在了地板上。地上刚刚扔出去的那些模板被撞得到处乱飞,“信仰”刚好砸在了阿甘的脚背上。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一个身,又睡了过去。
这样都不会醒?女孩儿真的开始羡慕他了。
她走到他旁边,俯下腰,想把“信仰”捡起来,忽然见,她看见了那东西。
它就挂在他的脖子上,以前她和他睡在一起时,不止一次地看见过它,但她却以为那只不过是一串古怪的项链,从来也没有发现,其实它是一只形状古怪的信息盘。即使是现在,如果不是它的荧光标签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话,她也依然不会注意到它。
她爬到他身边,轻轻吻着他的肩胛骨,他果然如她所料地把身体翻转过来,一个人即使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但他某些细小的身体习惯却永远也不会变。
她把那张盘从他翻过来的身体上取下来,并且打开了它。
船
一个穿着简单、面目模糊的家伙出现了,可能是由于光线太暗,看不太清楚他的脸。他手里举着一个奇怪的黑色东西。
“我曾经像你一样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发生了什么、又应该到哪里去?但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发现了这个。”那家伙开口说道,并且指了指手里的东西,女孩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一个笔记本。
“不过,在我告诉你上面的内容之前,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你不是完全走投无路,那么请不要再继续看下去。特别是你,如果生活幸福、心灵充实那么就千万不要看这个东西,我不是损人听闻,我向你发誓,那的确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若干年前,”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人们对于通过改变婴儿的基因来控制他们成年以后的发展方向,已经越来越感到不安。比如说,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他的同学,就因为那个同学踩了他的脚,当时有两三名身强力壮的男老师上前阻拦,但全被他打倒。而这个少年之所以能够如此,是因为他有钱的父亲是一个业余拳击爱好者,想把培养成一个拳王,他的基因是被改造过的,他天生就具有超于常人十倍的攻击性。少年罪犯的犯罪率越来越高、年龄却越来越低。科学家们认为如果再不对此情况加以制止,那么整个社会制度也许就会变成了仅仅由一些基因超群的人统治的暴民制度。
“一些人提出这样的见意:与其控制婴儿们身体上的基因,不如控制他们大脑的思维方式。这个见意最终被采纳,所有新出生的婴儿,都被强制性的做一个手术,他们脑神经的一部分被切掉了,换上了输入了驯化程序的人造神经纤维。
“但随着这一代婴儿的成长,新的问题又来了,到了他们的青春期,这些被驯化了的孩子们的犯罪率的确下降得不可思议,但同时,他们的创造力和想像力也被牢牢地锁住了,没有闹事的孩子,但也没有天才,所有人的成绩全都是中上等,甚至于连性格都相差无几。整个世界都变得死气沉沉。
“领导者们惊呆了,没有创造力和想象力的世界是可怕的。但孩子们此时已经到了青春期,即使对以后的婴儿停止这种手术,这个年龄段的断层也是无法弥补的。
“这时,模板产生了。一些科学家们研究出来一种带有创造性的思维模板尝试着植入那些人造纤维神经中,经过多次的实验他们居然成功了。那些被改造的性格平庸的孩子一下子变得活跃而思路开阔。
“于是,模板公司也随之产生了。
“越来越多的人想让他们的孩子变得聪明可爱,不仅如此,这些有钱人还对自己的孩子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要求,他们希望他们谦逊或勇敢,天真或圆滑,高贵或踏实……等等,甚至于有一个人提出想要为自己的孩子输入和嘉宝一样的品质和性格。总之,既然各种各样的需要出现了,那么各种各样的模板也就出现了。一开始的时候,这些模板公司全部是地下的,但后来,政府发现这些公司根本就是无法取缔的,而且孩子们千篇一律的性格,也的确是他们的错误才造成的,于是也就同意把模板公司正式搬到了地上。
“后来,由于一个著名演员使用模板的事情被揭露之后,除了青少年,成年人频繁地更换模板也变成了一种时尚。原来那个演员演茶花女的时候便植入了放纵、深情和温柔,演迈克白夫人的时候则植入了贪婪、罪恶和恐惧的模板,于是她大获成功。
“随后,战争就爆发了。开始的时候人们似乎还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在战斗,但随着模板不停地变幻,人们不断地忘掉自己的初衷,最后只为了打仗而打了。而且,直到这时,人们才发现,说是不会损伤的记忆的模板,事实上,在不知不觉中,随着性格和思维方式的变化,逐渐,他们早已经忘记了很多东西。
“战争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害怕模板这种东西,因为你的模板随时都有可能被别人偷换,于是你也就会随时背叛甚至于伤害你的国家、亲人和爱人。
“这场稀里糊涂的战争终于结束了,科学家们开始寻找一种可以永久性植入的模板。这种模板一旦植入体内,将被牢牢锁住,直到变成身体的一部分,没有任何其它模板可以取代它。但他们发现,根本就没有这种无懈可击的模板,不管防卫多么森严,其它人总可以在这个程序上找到破绽,破解这个模板。就在所有的人全都绝望的时候,记这个笔记的人,却发现,只要人的智商保持在80(也就是弱智的水平)以下,就可以找到一种相应的永远不会被破解的模板。
“于是,最后一个选择来临了:你是想当一个永恒的傻子,还是聪明的背叛者呢?”
那人晃了晃手里的本子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根据这个本子上写的,制造出了那个傻瓜模板,我不知道效果怎么样,因为还没尝试。但我现在就要植入了,在植入之前,把这一切的经过存在这张盘里,希望你能看到。……啊,对了,当你输入完毕之后,如果发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请不要着急。这绝不是模板出现了错误,而是为了使模板彻底有效地与你溶为一体,输入的工作将会比其它类型的思维模板缓慢许多。但同时,也安全稳定了许多,绝不会突然出现情绪反常、精神惚恍、食欲不振或是脾气暴躁等低级错误,你将会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儿,逐渐转变成一个幸福的傻瓜。
盘上的内容播完了,那个面目模糊的人就像是从来也没存过一样消失了,与此同时,一阵陌生的旋律响了起来。那张盘开始播放一首,女孩儿从来也没听过的歌。
不知什么时候,阿甘也醒了过来,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盘,似乎也在听那首歌。
他还记得它!---看来,在更换模板之前,他一定把这张盘看了很多遍。女孩儿想。
这是一首旋律平淡简单的歌曲,但是在黑暗中听上去,却出乎意料地有种神奇美妙的宁静感。歌词大意是:
请你别在我的船里放火
也别让它冻成一块冰
我只想在风和日丽的海面上
像一条船一样的航行……
女孩儿用两根手指夹住附在那张盘上的“甲虫”,轻轻一?,它就脱离主体,掉进了她的手心。然后她小心地取下了模板上的封套,举着它把手绕到脑后用力一按,那根针就悄无声息地扎了进她的脊椎里。
“你对我真好,谢谢!”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方向,小声说道。
“模板更换程序启动。第一步:输出……
歌声像是退去的潮水一般猛地被那个尖锐的声音取代了,夜晚的房间重新变得暗淡无光,伴随着随后汹涌而来的寂静,女孩儿感到一股电流,像是飞快下降的水银柱一样,顺着她的脊椎骨朝一个异常遥远的地方滑去。
那是一个充满了冰凉的金属味道和坚硬的防护壳的陌生地方。
尽管她从那些想不起来的伤疤上已经确定,自己至少曾经做过一次以上这种植入,应该不会产生什么过敏排斥反应,但就在电流流过的一刹那,那种冰凉的感觉,还是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