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如烟花,闪闪于天地间,但灿烂不可只留给你。
---某流行歌曲
房间里只点着壁灯,朦胧阴郁的暗红色灯光穿过透明的空气,肆无忌惮的弥漫开来,整间屋子象是瘫痪了,无力地瘫开四肢,显现在我面前。
壁灯吊在沙发斜上方,使沙发裹上了同质的阴影,让它原本宁静的苹果绿也染上了一层很孤独的、喧哗着的暗红色。罗梅的脸陷在沙发的阴影中,只露出颧骨上的一点儿反光。
他的睫毛很长,不动的时候有一种女孩子般细致的美,然而他的肤色、那种非黑非黄非白的混合肤色使这细致又流露出模糊的邪气。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那暗淡肤色不清不楚的模糊之中。
我终于体会了这间屋子的感觉,被暗红色牵缠环绕的房间是如此的寂寞,可能真正的沉迷之中的体会,都是格外寂寞的吧。
他醒过来,发现我在暗中偷看他,朦胧地笑笑,“这下可扯平了。”
“什么?”我问。
“烟火啊 。”他拉起我的手贴在额头上,又闭上了眼睛。
罗梅在没和我见面之前,曾经偷看过我在屋顶上放烟花。
“一定要这么突然的冒出来吗?”我抽出手。
他疲倦地笑笑,脸又沉进软绵绵的沙发里。
“喂。”我轻声叫他。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就传来均匀的喘息声。
他又睡着了。我想,刚刚讲过的那些话,等他真正醒过来,会不会认为只是一场梦呢?
我唤了他几声,发现他真是睡熟了,便脱下了他的外套。隔着衣服,他口袋里一件坚硬的东西咯伤了我的手指。
走道里传来脚步声,我慌忙打开抽水马桶,从洗手间里跑出来。
这次他是完全醒了,懒洋洋地笑笑说,“好象做了一个梦,---你在偷看我---是不是你真的在我睡觉时看过我,不然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呢?”
我有些呆了,难道说我们真的拥有一些不能用言语表达的默契吗?
我没有理他,径直走回客厅,他果然跟了过来,用手围住我的肩,脸贴在我脸上。
我推开他,想问,“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麻烦了?”又怕他会介意,说出来就变成“在这里办一张移民证吧。”
我很奇怪,这句话准备了很久,完全没有料到竟然会这么轻意地说溜了嘴。
我以为我永远不会讲出来了。
“你会不会死在我面前?”反正已经说出口了,就干脆都说出来好了。
“你担心的就是这个吗?”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昨天有个朋友说,他在移民局认识一些人,只要交一笔钱,就能为那些没有身份的人,弄到这个空间的居留证。”
“可我本来就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他毫不在意地望着外面的天空,随口答道。窗外的黑暗,把整个宇宙都封锁在一片无垠无尽的混沌之中,厚重的落地窗帘使他看起来,有种空荡荡的飘渺感。
罗梅是一个时空弃儿,没人知道他父母是谁、他是什么人种,他出生几天就被时空位移器传送到这个时空了;他在孤儿院长大。
象是企图躲闪什么,他转过身猛然搂住了我,这种亲吻令我骤然心碎。我很想告诉他,倏然消失和不辞而别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可我突然很害怕发出声音,怕一旦打碎了屋子里的沉默,便再也找不回这么纯净的静谧了。这是一个混乱的年代,空间隧道的打通和时空位移器的出现,带来了大批量的迁移,地球上膨胀的人口陆续移民到各个空白的时空。在领域管理系统和移民局以及隶属于他们管辖的强大的空间巡警管制网的缝隙中,游弋着这样一些人:他们不属于任何领域时空,象幽灵一样,凭借着时空位移器的力量,在各个时空间飘流。这些人被称作:“时空幽灵”。
对于这些人,空间巡警得到的命令是:如遇抵抗,格杀勿论。
一种烟火一样的东西在我们身边爆裂开来,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罗梅已经搂着我滚到沙发后面。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来了。”罗梅一边用手在衣服里面摸索,一边说。
“我把它扔了,你不用找了。”
“什么?”他茫然地问。
“你的时空位移器,我把它砸了,扔进抽水马桶里了。”没有时空位移器他就走不了了,被空间巡警捉住,只要不抵抗,接受一些处罚,就会发给他一张这个空间居留证。
没等他答话,随着几束激光射线就冲进了三、四条狞猛的身影。暗红的灯光下,那些空间巡警竟然披着一身黄绒绒的野兽皮毛般的衣服。他们身材比普通人高大两、三倍,脸长得与其说象人,不如说更象动物。
我见过一些特种空间巡警,但从没有象这样的。它们疯狂地象屋里扫射,眼看沙发就要被打穿了。
我的卧室只有一扇门通向客厅,房间的大门就在客厅左手,而那扇门被他们中的一个巨大的身体死死的挡住。
“我一打中门前那个家伙,你就立刻跑出去。”罗梅举起枪,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就在我到达门前的时候,被罗梅打倒的那个家伙竟骤然而起,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他狞笑,这绝不是空间巡警---他伤口里流出的血竟然是绿色的!
就在它扣动板机的同时,它身上响起了嘟嘟的鸣叫声。子弹还没来得及穿过我的身体,便和那个家伙一起消失在空气中了。我们逃出公寓大楼。已经是深夜了,街上没有人,我跟在罗梅身后。
“它们是谁?这些怪物不是空间巡警,它们身上有另一个领域的时空跟踪器。”
时空跟踪器是移民局为了便于管理,给每一个领取移民证的公民配带的与其所在领域网络中心相连的时空坐标追踪系统,一旦有人离开所属的领域坐标,移民局的电脑系统就会立刻显示出来他的位置坐标并且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将他传送回来。因为那是违法的,跟据移民法,除非是政府允许,否则任何人擅自离开自己的领域闯入其它时空,都属违法。刚刚那只怪兽就是被跟踪器传送回了自己的时空,也就是说它们那个领域已经与移民局订下了联盟。
罗梅停下来,没有回答我,低头沉声说,“没人能拿走我的时空位移器---除了你!”声音中透出一种冰凉的温度。
他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转过身,街角昏暗的路灯映在他的脸上,他眼睛里有种陌生的让我恐惧的神情。
猛然,他拔出枪,朝我抬起手。一具庞大的尸体在我身后倒下,它身上粘稠的绿色汁液溅了我一身。
“没事了,别害怕。”罗梅拨转我的脸。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他把我揽进怀里。
我们住进了一家旅馆,第二天早晨我醒来,到外都找不到罗梅。
“罗梅,是你吗?”我听见门响就问。”
没有回答。
我顺手抄起一个花瓶走了过去。
门猛然爆裂,一只毛绒绒的爪子捅进来,一把拽住了花瓶。
我松开手,转身就跑。
穿过卧室只有一个狭窄的阳台,我们住在十五层,我无路可逃。
两只巨兽破门而入,向我逼近。我下意识地向阳台外大喊救命,但是谁会救我呢?
“燕语,跳下来!”楼下传来罗梅的声音,我向下看,他站在六楼的一个阳台上。
一只巨兽的爪子抓住了我裙子的飘带。
“快跳啊!”
我纵身一跃,罗梅的影子从我眼前一滑而过。飘带被撕成两半,一半留在那只毛绒绒的爪子里,一半跟着我往下坠。
风声从我耳边呼啸而过,就在我以为要撞到地面的刹那,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四周的场景骤然转换,穿过一条黑色隧道,我们落到一片灰绿色的土地上。
在隧道里我有一种被吞噬的感觉,我感到我的四肢、躯干、大脑、皮肤以及里面的血肉和汁液通通都在一张大嘴里被咀嚼,我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被利齿挤压、刺穿、咯咯爆裂的声音。
我蜷在那里,再也不敢睁眼,我怕看见那双眼睛,我知道它一直都在那里,不会放过我---只要我还活着。
“我知道你不喜欢时空位移器,可是不这样,就被它们抓住了。”是罗梅的声音,但是很遥远。
“你看,它不过是个黑色的盒子而已,没有什么可怕的。”罗梅把一件东西塞到我手里。
黑色的盒子!
又是它,总是它!
……烟火、蜡烛、歌声、吃人的眼睛、---黑色的盒子……,那是我五岁的生日晚会,晚饭后,爸爸要为我变魔术。妈妈说,爸爸是最好的魔术师。爸爸用黑斗篷遮住了小盒子,可我还是看见了,他手里有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盒子上有一只眼睛,它把眼睛伪装成花纹,可是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一双眼睛,一双潜伏了很久的眼睛,它无声地嗥叫着,张开血盆大口等在那里。---爸爸转动盒子,然后就不见了。
我四外翻找。
不见了,爸爸不在桌子下面,也不在柜子里,他消失了,……他、他被盒子吃掉了---爸爸被盒子上的眼睛吃掉了!我哇地哭了。
妈妈说,爸爸没有被吃掉,他只是进到盒子的世界里去了,盒子里面有一个非常美妙的世界。爸爸肯定会回来的,魔术师都有这种本事。
爸爸果然回来了,我问他,盒子里有什么,爸爸说,一切、你想要的一切,然后问我,你想要什么呢?
巧克力蛋糕,我说。其实我想要的是爸爸,只是爸爸。可是我不敢说,盒子上的眼睛始终在盯着我,象是一句咒语,我觉得我要是说出来,爸爸就会真的离开我们,被盒子里的眼睛重新吃掉。
然而后来,爸爸还是离开了我们,迷上那个盒子的人,早晚都会被它吃掉,即使它再把他们吐出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因为盒子已经吸走他们的灵魂,从我看见盒子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了一切,可是爸爸不知道、妈妈也不知道,他们被它里面的世界迷住了。扔掉罗梅的时空位移器,不仅仅是因为想让他留下来,而是因为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它总会从我身边夺走什么的,除非我什么都不拥有,否则总会被它抢走吞掉的。
……我恨“盒子”。……罗梅撩开我眼前的头发。“真的害怕得连眼睛也不敢睁开吗?”他带着一点儿玩笑的口吻把我激怒了。
“我讨厌这个东西,一切黑色的盒子都是让人厌恶的!”我睁开眼睛,立刻甩掉了手里的时空位移器,它象毒蛇一样,在草地上毫无声息地滚动。
“你得克服它,你比我明白,你必须记起想忘记的东西,不然,它们会一直缠着你的。”他捡起它,小心地看了看,放进口袋里。“……看来,得让它离你远一点儿。……其实时空位移器没有什么可怕的,它不过是工具,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工具。”
“对我来说,你就是那个盒子。”我从他身边走开,站到离他更远的地方说,“……应该被忘记的是你。……没有你,就没有痛苦了。”
“也没有快乐了。”他睨视着我,似乎完全心不在焉地小声说道。
“不是快乐,是一种象幸福一样让人疲倦的东西---幸福是一种不能够保持太久的感觉,它象黑色盒子里的世界一样,也许美妙绝伦,但却无比沉重、让人不堪承受。”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想要逃开你,离你越近,就越想逃开。”???
四周全是同一种颜色的草,灰??的一望无际。草的尽头三三两两林立着几幢白色的建筑物。
“这是哪个领域?我身上有时空跟踪器,会被抓的。”事实上,由于对时空位移器的恐惧,我从没跨越过时空。这里空气稀薄,我觉得喘不过气来。
“本不该把你带进来。……我是回去告别的,搞到了这个之后……”他挥了挥手里的时空位移器,“我想应该在离开之前告诉你。”
我不记得他有这种习惯,罗梅不是那种记得告别的人。那些被盒子迷住的人,从不告别。但我还是点点头,表示心领了。
“这是巨兽族的领域,一直以来这里都是它们的栖息地,人类不久前发现了这里,并且和他们订立了联盟,它们虽然强壮,但是智慧低下、文明也不发达,不敢和人类、至少现在还不敢和人类抗衡。”
我们住进了那几幢白色的房子,那是移民局设立的领域中转站,我们两人是非法进入者,本没有权利住进去,但是罗梅和一个家伙很熟,他偷偷让我们住了进去。巨兽族住在前面的沼泽深处,这里原本都是沼泽地,这些外围的边缘地区是中转站的人后来填平,才盖起了房子。“我在想……在那层楼上,……如果你跳下来没抓住我,或是你跳下来却忘记了开那个盒子,……或者干脆故意没有打开,那又会怎么样呢?”晚饭后我们坐在朦胧的黑暗中,这里没有电。
“很简单,那就没有我们了。”
“……是没有,……可“没有我们”又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怎么问这种问题?”他懒散地笑笑。
“为什么不可以呢?……生死与共之后,不是应该坦诚相待吗?”我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地这么差开话题,也许我这一生只有这一次机会可以抓住问题的关健。“……难道这不是你所想的、或是想过的问题吗?”
“为什么不回答我呢?”我逼问道,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许多。
“是音乐药丸。”他忽然说,敛起了嘴边的笑靥。虽然我一直知道,但还是愣住了。
音乐药丸是一种高级毒品。那是一种用特定的音响效果来刺激大脑神经,以达到麻醉、迷幻作用的音乐,虽然不会象药物一样产生生理上的依赖,但是精神上一样会上瘾,而且很多人听的时候疯了、或是自杀---没有什么比人的大脑更加脆弱的东西了。
也就是说听这种东西,必须冒着生命危险,所以它是被移民局禁止的。我清楚地知道罗梅在不同的时空之间穿梭、贩卖这种东西,虽然我们之间从没谈论过这个问题。
“就为了那个东西才被巨兽族追的。”他接着说,声音中失去了一惯的那种懒洋洋的味道和柔韧的蛊惑力,显得有些单薄。“其实我一直为了这个东西东奔西跑,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我每天都在想:要怎么才能逃过这一次或是下一次的追击呢?……”
“……它们为什么追你呢?”在一连串的追问下,我也觉得疲倦了,不由得有些脸红。那实在是一个唐突的问题,在人们心灵深处,有些东西恐怕是自己也不能明白的,于是我转开话题问,“应该追你的是时空巡警呀?”
也许有这样一种人:他们永远都在旅途之上,无法停止,因为旅途就是他们的家。或者我应该继续追问“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安定下来”,但是我还是岔开了话题,就象是两条小路,即使不是平行的,在相交的一刹那之后,最终还是会越离越远。难道我自己就拥有了一颗真正平定、安然的心吗?事实上,同罗梅或者任何人---一起---平静的生活,对我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这也是我疲倦的真正原因吧?毕竟这种不能停止的徒劳,终究是会让人绝望的。
“我偷了它们的东西。”他答道。
“什么?”
“音乐药丸的母盘。”
“做什么用的?”
“用它来拷贝其它的光盘。没有它就不能拷贝,……这是一个技术上的问题,现在每个领域版卖的都是翻录的版本,……大家都在抢,不知怎么就落在巨兽族的手里了。……有一个机会,我就把它偷了过来。”
“它们用它来干什么呢?它们的智慧不见得需要这种东西吧?”
“卖钱吧?……这些家伙也学聪明了,可能和人类建交以来就没安好心,从头到尾就是为了偷学我们的各种技术。毕竟这个东西在我们的人类中是很有市场的,移民局对它们的空间又鞭长莫及,……我想,可能是在他们自己的领域复制完了之后,再偷偷到我们的空间贩卖。”
“可是这又关你什么事呢?”
“这涉及到我们这些人的尊严,怎么能让别的种族来占领我们的母盘呢?而且这么完美的艺术品怎么能落在长着兽毛的家伙手里呢?”他很认真地说。窗外的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影子投在墙壁上,屋子里显得荒芜而凄清,一个黑影哗地掠过,---也许是什么不知名的飞禽,---我被吓得叫出了声。罗梅闪身站起,象是要反击什么,倏地站住,猛醒过来,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我。我掩嘴笑起来,“真笨,不过是个影子!”他怔了一下,也笑了,手凭空在空气中捞了一下,象是抓住什么似的,紧紧地掐着。我们两个齐声笑起来。
笑声把昏暗的房间衬得越发萧索了,罗梅绷紧的身体整个松弛下来,看着他象月光一样寂寞的笑容,我暮然心碎,在这偌大的世界,谁又能真正明白他的心情呢?泪水沿着刚刚那个还没有消逝的笑容的纹路淌下来。
他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我,说:“我爱你!”
我摸着他的头发,感觉到手指上他的体温,心想也许这世界不过如此吧:象是墙壁上的树影或是小孩子突如其来的忧伤,转眼便消逝在暮色之中了。
“什么感觉?”睡觉之前我问他。
“什么?”
“听那个东西---音乐药丸,是什么感觉?”
“非常的……”他嘴角翘起,露出一种腐烂的花朵一样的笑容,“美妙,……有一种永远不想停下来的感觉。”
“那里面究竟有什么呢?”我随口问道,忽然意识到什么,被自己的问题吓住了。五岁生日的夜晚,那个被恐惧暗示吓坏的小女孩,在这一瞬间和今天的我重和了,假如罗梅回答,“一切,那里面拥有一切”,我会不会象失去父亲那样失去他呢?
“不知道 ,”他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他注视着我,我却丝毫体会不到被他看见的感觉,他透过我,在看另外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是我所无法了解的。
“你宁可和巨兽族在一起,也不愿和我一起,这个结果是必然的,我必须独自一人面对最后的别离。”
“可为什么呢?我为什么要和它们在一起,我爱的是你啊!”
“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你才不停地离开我。你必须这么做,不然你会死的,我也会。从某个角度说,我们还是同一种人呢!……罗梅,也许真的是这样,梦是人的潜意识,也许我真是这么认为的,或是事情原本就会这样。不然,我怎么会做这种梦呢?”面对着明媚的清晨,我依然感到昨夜梦中的恐惧。
“……我们现在么办呢?”我挥挥手,遣散心中的阴郁,问道,“巨兽族会不停地追我们吧?”
“我把它送回去。”
“什么?”我问。
“把这个东西还给它们。”罗梅扬扬手里的光盘。
“我不相信。”我夺过光盘。
他宁静地笑笑,“那就送给你好了。”
他的笑容温柔而古怪,一定有什么不对。我感觉到昨夜的噩梦扑面而来,这世界上是否有这样一种人:你能看见他,却无法感觉他的存在。
“你要离开我吗?”我开始紧张起来,浑身血液象是时钟一样发出嘀嗒声。
“是你要离开我。”
“什么?什么意思?”
他抬起手腕看看表,“最迟还有三分钟,……现在移民局的办事效率还真是低。”
时空跟踪器!---它将在二十四时之内把我传送回去。
“和我一起走!不是说爱我吗?”我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他白衣服上的蓝色条纹象是茫茫沙漠中的一点儿水源,正逐渐枯干,从我指缝中越滑越远。
“我走不了了,……它坏了。”那枚时空位移器瘫在他手上,象是一只僵死的虫子趴在他柔软的躯体上。
嵌在我后脑的跟踪器发出了嘟嘟的警报声。那盒子,那无处不在的盒子还是发动了,我将象儿时一样再一次被抛弃,被那盒子上的眼睛隔离在罗梅的世界之外。
“是我在草地上摔坏的吗?是吗?”我颤抖地问道,“……你一直骗我对不对?我可以把它挖出来的,”我拼命地去抠那个跟踪器,“……我们可以一起留下来的,……你一直都在骗我,你以为我在乎回不回得去吗?……你认为这样我就会永远记得你了吗?告诉你,我不会,你一离开我,我就会忘记你!……”
嘟嘟声骤然停止,我看着罗梅的脸从我视线中逐渐模糊、消逝……,感到一种漫无边际的恐惧。妈妈死以后,我还没这么怕过,这感觉如同儿时偷跑出去玩儿,被割伤了手指,随着汹涌而出的热乎乎的粘稠的血汁,强烈有力的痛感,使我意识到了自身的清晰的存在、和无法摆脱的自己身为自己的无奈。我听见自己声嘶力竭的声音。
我在喊:罗梅、回来!
因为在移民局的朋友帮忙,我只是被罚了一些钱,便放了出来。当我走在我熟悉的街道上,在阳光下,又一次感到那种新鲜而锋利的恐惧,加杂着巨大的痛苦向我迎面袭来,在这样一个世界,我不知道我面前,随时将会消逝或是出现什么,我象这里的其它人一样,赤裸着身体等待着下一次袭击。
再见到罗梅是在几个月以后,他象冬眠的蛇一样疲倦地蜷在我的床上。
我很想告诉他,与死亡相比,我更怕他活着。
“我受伤了。”
他举起胳膊,血顺着袖子淌下来,“你看!”他的口吻象一个孩子在炫耀因为打架而弄脏的衣服。
“抽屉里有纱布和药。”
“真的很疼。”他无声地看着我,声音始终在空气中飘。
我讨厌疼痛、讨厌伤害、讨厌消耗、讨厌存在以及存在带来的一切感觉,为了避免这些东西,我愿意永远不再偷跑出去、永远不再玩儿任何游戏。
我帮他包上伤口告诉他,我讨厌他的血弄脏我的床单。
“我喜欢你缠纱布的样子,象个天使。”他的声音轻而柔,带着一点儿下流的典雅。
“你根本就不需要那张盘,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我不相信什么没有母盘就不能复制的童话。不是别人想杀罗梅,而是他自己希望他们杀他,危险对他就象是一种掩护,只有在死的阴影下他才能快乐。巨兽族的毛茸茸的、牙齿般锋利的爪子、他自己的生命、以及周围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他少年的狂热和不安中的一件玩具而已。那个时空位移器很可能并没有坏,即使真的坏了,他也可以去中转站弄到一台。他不走,是因为他不想走。
“……象是一场肯定会输的拔河,……我也会累的。”我想象他纤细而脆弱的脖子被撕开一个洞穴般的伤口,粘腥的血液汹涌而出,溅到他已经冰冷的胸口上。一阵厌恶之后,我感到毛骨悚然,有些东西在身体里面同这理智的厌恶做对,它们真实而尖锐,如同生命本身一样排山倒海。我想正是为此,罗梅才会如此重要。
我被席卷而来的无力感攫住,甚至希望一切就此停止,就如同漫漫黑夜中的睡眠,永不醒来。
“你知道吗?”他把头倚在沙发上,安静地闭上眼睛,“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从来没见过象这么温柔的手指,他们手脚碰破了,只有机器大夫帮他们包扎,……很长的机械手臂,但却是空心的,一敲就咚咚、咚咚地响。……真的,很好玩儿。……你的眼泪掉在我伤口里了。……”
他把另一只手放在我脸颊上,用细长的手指感觉泪水的温度,也许对他来说,只有这才是真实的。
沉默了很久,他说,“……这一切不过是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