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伊莲娜气喘吁吁地跑进会议室的时候---据说这是一个关于当前战争形势的报告---她完全没有听清楚大家在说些什么，只是注意到她的顶头上司---克尔丁诺朝她投来严厉而又意味深长的一瞥。她刚坐下来，气息甫定，便听到清晰而短促的一声：“散会！”

    “快跟我走！”克尔定诺在匆匆散会的人群中简洁地对她说，她只好一路小跑着跟在他的后面，力图跟上克尔丁诺的步伐。

    “我们现在去哪儿？”她只来得及问上这么一句。

    “到飞船上去，马上做好作战准备，敌人正向我们袭来！”

    伊莲娜的脸一下子变白了，这才似乎注意到她身边匆匆而过的人脸上的紧张气氛---在这之前，她连一次正式的军事演习都没有试过---这可是她第一次出战，真正的战争，和克尔丁诺！

    她几乎紧张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快点，伊莲娜，我们要赶快飞到指定地点去！”克尔丁诺一边紧张地检视着飞船指挥屏上一排排流动的数据，一边对伊莲娜嚷嚷着，“---噢，见鬼！你到底在干什么！”

    伊莲娜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我，嗯……只是我的手有点不听使唤。”

    可是克尔丁诺并没有在听她那心虚的说辞，因为此时飞船的起飞工作已经准备好了。伊莲娜只听见飞船的控制台作出报告：“检查完毕！准备起飞！”一阵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隆隆声和一种巨大的震颤就袭击了她---他们起飞了。

    “放轻松一点，伊莲娜！”克尔丁诺头也没回地说，可是他完全能想象到此刻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伊莲娜是一副什么表情。这不禁，嗯，坦白地说，使他感到有点可笑---毕竟她只是一个天真的姑娘。

    伊莲娜坐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她极力想缓解这种紧张的情绪：“我们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我们的任务，就是按照指令飞到x-12区去，迎战那里的一艘敌方战舰。”在目前的情况下，他还不想说得太多。

    伊莲娜没有继续问下去了，她知道，至少跟着克尔丁诺作战，是可以令人放心的。

    当伊莲娜在指挥屏上看见敌方那艘巨大的战舰时，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这命运的预兆在几分钟以后就应验了，他们并不能做出更多的有力的反抗，确切地说，他们的飞船在克尔丁诺的努力指挥下，力图与朝他们迎面袭来的命运偏离几度，可是最终失败了。

    他们的飞船被击中了。

    这就是战争么？在被击中的首度空白中，伊莲娜忍不住想，她很惊异，这会儿自己还能思想。他们甚至还没有做出反抗，更别说是攻击。失败得如此轻易，这是她原先所没有想到的，这倒使她联想起之前她所看到的弟弟玩的太空游戏。

    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们的无能。克尔丁诺无疑是太空战队中最出色的指挥官之一，伊莲娜也并不是只会紧张的傻瓜（当然她的确是有点紧张），他们的飞船也并不落伍，那么，这只能说明，对方太过强大了。也许，在他们的新的战舰研制出来之前---她记得克尔丁诺曾经反对过这个计划---没有人能与这个大家伙抗衡。这个大家伙，无论从外形、速度，还是作战力方面而言，都与他们原先计划中的新的战舰相差无几，这次，看来，又被敌人抢先一步了。

    悲剧的命运总是无可避免。他们的飞船在继续做了无谓的逃避以后，遭到了一次更大的袭击。克尔丁诺已经尽了全力，将他那出色的太空作战技术发挥得淋漓尽致。这么说，他们成功了，克尔丁诺想，这毕竟是令人钦佩的。而从另一方面说，他们的失败，也就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了。

    “动力系统遭到重创，”克尔丁诺最后冷静地说，“我们赶快到救生艇那里去！”

    伊莲娜和克尔丁诺所坐的小小的救生艇刚一离开飞船，飞船就爆发出更为严重的爆炸，接着连续的爆炸持续不断，在群星之中，这也只是微弱的火花吧，所以，也算不得壮观。他们的飞船，跌跌撞撞地，向深渊似的宇宙坠去。

    那艘敌方飞船并没有追来，即使敌人不追来，仅凭这小小的救生艇，他们也时日无多了。

    伊莲娜和克尔丁诺并排坐在小小的救生艇里，一时间艇内寂静无声，克尔丁诺并没有说话。而伊莲娜，自从她气喘吁吁地跑进会议室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处于持续的紧急状态之中，甚至来不及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终于暂时地平静下来，可是他们已经坐在救生艇中了。她很清楚，在这茫茫宇宙中，很难有人来搭救他们，更何况现在战事还不晓得是怎样，敌人没有进一步追击他们已经是幸运了，可是根据目前的情况，他们也活不过三天。

    他们小小的救生艇孤零零地飘浮在空无的宇宙之中，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伊莲娜突然发现自己被一种奇特的感情包围着，这里，只有她和克尔丁诺在一起，坐在这个渺小的救生艇中。他们已经被宇宙放逐。

    如果说生命对伊莲娜来说，曾经看起来好像是无限的话，那么现在它的短暂，也好像指日可待。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的生命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结束。最初的恐惧之后，她似乎变得更加镇定，她不自觉地瞥了身边的克尔丁诺一眼，从他的表情上，她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不过她清楚地意识到，克尔丁诺正是她镇定的原因。

    他们只是这博大宇宙的渺小一点，可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渺小与博大同在。她融化在这深沉的博大里，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也感到了自己的博大。举目望去，透过救生艇的透明舱壳，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明亮的四散的星星。这些星星与她在地球上的夜空中看到的完全不同。多么美的星星，这将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它们了---在她以前拥有那么多美好时光的时候，却从来也没有仔仔细细地好好瞧过它们！她感谢命运让她在这最后的时刻，看到如此的风景，也感谢命运让她在这最后的时刻，能够和克尔丁诺呆在一起。

    这时的克尔丁诺，正在为他那奇怪的感情迷惑不解。可他知道，自己再不行动，就没有时间了。这是他们两个人剩下的最后一点时间了。

    “伊莲娜！”他清了清嗓子轻声唤道，很奇怪，在这样的时刻，他竟然紧张了。现在的他，倒像是一个小学生站在自己的老师面前，等待一个数学题的答案。是还是不是？也许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可是对克尔丁诺来说，这很重要。

    伊莲娜慢慢地转过脸来，注视着他。

    “嗯，我，我想说，”目前克尔丁诺的状况，好像和飞船起飞前伊莲娜的状况调换了一样，她的紧张，不知什么时候传染给了他，而她，却好像已经好起来了。

    “我想说，”克尔丁诺终于鼓足了勇气，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在这样的时刻，和你在一起，我感到很幸运。”

    “幸运？”伊莲娜挑起了眉毛，她这是明知故问，在预知到幸福即将来临之际，她想要把它证实地更清楚。
 
    “更确切地说，我想是---幸福。”克尔丁诺最后说。他的心狂跳不已，他想得到那个答案，而且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小学生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位太过苛刻的老师。

    伊莲娜的眼睛被这句话点燃了，幸福，的确，这也是她所感到的幸福。

    而克尔丁诺如愿得到了他所想要的答案。

    即使这一切最后纵是伤感，伊莲娜认为此刻她所得到的幸福也已足够。人生虽然短暂，可是能在到达终点之前，找到自己所追寻的幸福，又还有什么遗憾？

    不过克尔丁诺清楚地知道，他们两人的幸福并不止这些。

    伊莲娜注视着茫茫宇宙，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心烦意乱，而是带点坦然，带点平静。

    可是这点平静，最后被克尔丁诺的一句话打破了：

    “傻丫头，你不知道吗？这只是一场军事演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