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真要脱离永久的束缚,寻找自己的幸福?”迷雾中的声音隐隐约约。
“是的。”
“这将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我不会退缩的。”
“那好。”迷雾中的女子长臂一挥,一朵丁香飘落在脚下,她俯首,仔细一看,紫色,奇妙的颜色。
“你真的遂了她的愿?”王母心不在焉地盯着棋盘,却掩饰不住眼中闪过的一丝愠怒。
“娘娘错了,”女娲执起一颗黑子,轻轻落下去,“我只是给她指明了一条路,至于好不好走,如何走,则要看她自己的了。”
王母阴恻一笑:“她是我的,我不会轻易放她走的。……她永远只是我座下的一朵紫丁香,别无选择。”
一梦醒来,丁香满身是汗。梦中的字字句句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这梦是否在暗示着什么?紫丁香,王母座下的紫丁香?
她生来便是皇室中的一分子,由于她出生时口含紫丁香,被护国师解释为帝王之兆??丁香,代表着尊贵,而紫色,则代表着永恒。
“不可以,皇室的血统岂可被女子玷污?”父皇攥起了拳头狠狠地捏碎了紫色的花瓣,将它撒地漫天飘零。然而,就在同一刻,皇家后院的花圃中,成片的紫丁香在疯狂地蔓延。
于是,丁香幼小的生命与紫色的风景一起被囚禁。
“陛下,李大人求见。”下人的通报打断了她的回忆。
“宣。”她拂袖一挥。
李竟带着一脸的媚笑,拖着虚胖的身体急跑上殿堂。“臣李竟参见女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大人,前几日听说你遇刺受了伤,现在身子可好?”
“托皇上洪福,臣的这点小伤已经痊愈了。臣这次是来向皇上禀报,那刺客已经抓到了,正听候皇上发落。”
“哦?”丁香皱了皱眉,“刺客既是在你府上行刺,就由你全权处理罢。”
“皇上有所不知,”李竟别有用心地笑了笑:“这刺客声称只任由当今女皇处置……”
“放肆!一名小小的刺客你也奈何不了吗?亏你还是堂堂一品大人!”
“皇上请息怒,只因那刺客身份特殊……”
“他是谁?”
“朋征。”
顿时,丁香犹如五雷轰顶,全身像是要瘫痪一般。朋征,一个好不容易才被岁月冷却了热度的名字,为何又在此时提醒她即将淡泊的记忆?
朋征,是第一个对她表示友好的人,也是第一个在不知她的身份的情况下向她敞开心扉的人。他教给她什么是爱,什么是善良。因此她只会爱他,只会恋他,末了,当她发现他背叛了她时,她曾是多么的迷惘而不知所措。
但是她怎么也不明白,他,一个自愿做李竟的乘龙快胥的人,怎么会去刺杀自己的岳父?而李竟那一脸的笑里藏刀是否也在预示着什么?
朋征被带了上来,一脸的狼狈,一身的伤痕。可他竟然还敢昂起头来,用嘲讽的眼神望着她。她无语,只是默默地挥了挥手,让其余的人退下。
“别来无恙啊,尊敬的女皇陛下!”再次听到他的声音,竟是如此的嘶哑,而且是在这样一种环境,这样一种心境之下。
她逼视他,也许此刻恨比恋多。
“我刺杀你的臣子,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么?”他仍是一脸的戏谑。
“我当然要问!你既已做了李家女婿,又为何刺杀李竟?”
“我若不去刺杀李竟,那我娶了李水安又有什么意义?”他的反问令丁香一片茫然。
“你的意思是……”
朋征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香儿,还记得我给你的项链坠子么?你还带在身边么?”
丁香下意识的伸手触摸项前的坠子,这个心痛的见证,她如何会忘记?就在若干年前,一个迷眼的黄昏,朋征为她带上这定情之物,还发誓一生一世爱她,然而就在第二天,他却不辞而别,跑去做了一品大臣的女婿。他是如此不仁不义,到现在难道还指望靠它来挽回一线生机么?
朋征不去看她脸上的阴晴不定,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我记得当年将你从官兵的追捕下解救出来时,你还是个单纯的小女孩,你敏感多疑,像个被恶狼追食的可怜的兔子。那时你什么都不懂,连笑都……”
“朋征,你别忘了,你现在是跪着跟女皇说话,请你懂点分寸。”
朋征的脸上露出些许落寞:“是啊,你现在是女皇了,今非夕比了……我倒希望还能看到以前的那个单纯可人的你……”
“你是在怪我么?”丁香气得浑身发抖,“是,我以前是单纯,我自出生那一日起就被关在丁香园里,没人教我说话,我连笑都不会。可即便如此,我的皇兄仍要除掉我,我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子没命地躲避官兵的追捕。那时,我就暗暗发誓,倘若我能掌权,我决不会让伤害过我的人再有一刻的逍遥。后来是你教会了我说话,教会了我用微笑面对这个世界。我刚刚萌芽的复仇心理被你的友善抚平了,我把你视为恩人,我感激你,爱慕你,我几乎就要用我的一生来回报你了……可是,你却一字未留,一走了之,让残酷的现实来告诉我,以前的种种,只不过是你对我开了一个潇洒的玩笑……我所憧憬的乐园在泪眼中一点点地碎裂,是你摧毁了我对平淡的向往!……我于是决定与逃避决裂,我知道我生来是帝王命,我本应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令人向往的尊贵,我何苦要窝在被人遗弃的角落里自怨自怜?于是我的心中再次燃起复仇的火焰,我削去了一头长发,不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誓不为人!我扮成男人各处奔波,四方联络,我冒着生命的危险独闯山寨,与喜怒无常的山贼头子打交道,我披着战袍血战沙场,我顶着大不韪的骂名割下了皇兄的首级……而此时,你在干什么?你正穿着倌服与那李大小姐喜结良缘……”
“香儿……”朋征望着她,喉间的话因她眼中噙着的泪而哽咽,“香儿,没想到你的复仇行为竟也是因为我。看来,我送给你那个坠子,是个错误,答应我,不要再带着它,把它丢掉吧,它是个不祥之物……”
丁香满心的愤恨:“你后悔了吧,你连送给我一件东西都如此吝啬!”
“不,不是这样的。你不知道,当我面对着我的新娘时,我心中想的还是你。我与你一样,我的童年也是在逃亡之中度过的,我的父母因官场纠葛而遭人陷害,我的弟妹在逃避仇人的追杀时饥寒交迫而死,我,一个本应生活在幸福家庭的孩子,却要背负着仇恨,我的人生已经失去了光彩了,我的心也即将死去。可是你的出现改变了我,如果我的妹妹还在的话,她也应该有你这般大了,是你让我重温了亲情,是你重新唤起了我对生命的渴望,我几乎以为我的下半生可以与你在一起了……但是,我始终忘不了我的家人是如何死去的,我不甘心就此放弃了仇恨,我要幸福,但我更要报仇。我就是在那样矛盾的心境下赠给你那个坠子的,我的誓言是真的,并非一时的戏言。但是,我无法在仇恨的阴影下爱你,这对我是一种折磨,对你也不公平。”
丁香立在窗前,抚弄着一棵瘦弱的紫丁香花:“李竟就是你的仇人?”
“不错,在我的父母逝世之后,李竟就一直平步青云,三年间从五品升到一品。像他这种靠踩着别人的头颅往上爬的人简直猪狗不如,我杀他不仅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天下百姓……”
“哼!你不过是在为自己的罪行扣高帽,你以为我会就此饶过你吗?你可知道,刺杀朝中一品大臣,按国律应如何处罚?”
“按国律,杀。”
丁香发现手中的花瓣渐渐变得黯淡,她的心猛的一揪。
“那么,你可服?”
朋征黯然地望了一眼丁香,叹了一口气:“女皇,你可真是低估了我,你以为我是来求你饶恕的么?我可不是贪生怕死的小人,我即决定报仇,就没有偷生的希望。我这次是想来见你最后一面,想再看一看我心目中的纯洁天使……顺便提醒你,李竟是只狡猾的狐狸,你还是多防着点为妙。”
这点她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朋征在临死前仍是想着她的安危,让她几乎要感情用事了。她拼命地提醒自己要镇静,要理智,殿堂之外还有许多包括李竟在内的不服之辈在等着看她的好戏呢,她不能因为一个人而功亏一篑。但是她看着他的眼睛仍是不听话地涌出泪来,她迟迟不能决断。
朋征望着她,心中释然,他的嘴角竟扬起一丝笑意:“香儿,下令吧。”
“你……可明白我的苦处?”
“明白的,我们都是被自己的性格操纵了的可怜人……下令吧,若有来世,我一定还会找到你。”
丁香强忍着泪水,泣声道:“来人……”
……
不经意间,那朵瘦弱的紫丁香被掐死在她的手中。
相遇,相错,相知,相惜,但最终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惩罚。朋征曾在她的生命里筑起过一道美丽的篱笆,那是对安逸的田园生活的遐想,但是梦在飘泊了多年之后突然被击碎了,她懂得了不应再逃避现实,命运的手段既然如此残忍,她就得更残忍,她学会了不择手段,即使要拿她最爱的人当辟路的工具……然而,这不都是他教给她的么?他为了报仇,不惜同时伤害两个爱着他的女人!她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向着权力的大道迈出坚定的步伐。
不过,她跟李竟的梁子算是结定了,朋征的仇人,就是她的仇人,朋征不会白死。
瑶池畔。王母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果真如此,真不愧是我座下的丁香神,再痛苦的遭遇也无法改变她身上高贵的血统。她注定是要成为永恒的神圣的了。她是我的杰作。”
对面的女娲微微一笑:“娘娘,万事不可估量地太早。”她伸手指指棋盘,“你可察觉,这其中的一颗隐棋?”
“哦?”王母俯首,双眉微蹙。
朋征是彻底地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她将枯竭的爱情化为对权力的热情,在她的尽心治理下,国力昌盛,百姓富足。她自认为是个尽责的皇帝。朝廷上下刮起一阵反贪旋风,以李竟为首的贪污集团终于被撂倒了,全国百姓无不拍手称快。丁香心中自是得意,公仇私仇一起了,办得不露痕迹。李竟全家上下被抄了个遍,该斩的斩,该发配的发配,惟独对李水安手下留情,放她一条生路,这一点,她总算对得起朋征了。
然而她总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孤独,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她面对的总是一张冰冷的象征着权威的龙椅和一大群面无表情唯唯喏喏的大臣。她时常在睡梦中惊醒,睁着一双迷惘的泪眼望着墙上摇摆不定的烛影发呆。真正想到就要从此被权贵封印了一生的自由,她又开始惆怅,开始不甘。
她承认当时是一时的头脑发热,只知要用同样的手段报复,向朋征证明自己也不是个甘愿服输的人。但是现在皇兄死了,朋征死了,李竟也死了,一切与她的过去有过纠葛的人都消失怠尽了,世界就像是换了一副面貌,她没有了生活的重心,没有了报复的目标,一切的人人事事都变得陌生,她自己也就像是不存在了。
她的心头一惊,莫非她果真如朋征所说,自己是个被性格操纵的可怜人,她的生命是依靠仇恨而延续的?她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如果说朋征已经解脱了,那么她呢?
她的情绪日渐低落,面色憔悴。
御医说,这是抑郁症,是丁香将自己封闭太久的缘故。他建议丁香多外出散散步。
五年来,丁香第一次踏出宫来。她遣退了随从,只为更自由地领略大自然的风光。
抬头,是无边无际的天空,没有一丝浮云,蓝的就像多年前朋征脸上凝固了的温柔……怎么又想起朋征了?每当想起他的时候,心就会不断的翻搅,那种陈年的旧痛,已经超出了爱与恨的界限。
四周是川流不息的人潮,他们的脸上没有高贵的气质,但是他们似乎过得更充实,更快乐。丁香仿佛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那是多年前她逃出宫后所经历的快乐时光。
丁香第一次发觉,当不用头脑去思考问题时候,当感觉主宰了一切的时候,她的心可以如此畅快。真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吧。
她的脚步将她带进了一条小巷,这儿,竟是她第一次遇见朋征的地方。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用手触摸两边的粗糙的石壁,感受朋征曾留下的体温。
眼泪,不知不觉地就倾泻下来了。
“砰……”远处传来一丝细小的金属撞击声,曾经历沙场的她立即提高了警觉性。
她放轻了脚步,慢慢地向声源靠近。
拐弯处,五个黑衣人持刀围住中间的一个少年。那少年头戴斗笠,帽檐拉得很低,看不见他的眼睛,长发遮住了半张脸,但是却掩不住他冷峻的双唇。
五人摆开架势,警惕地盯住他,但又似乎非常地惮忌他,迟迟不敢下手。少年静立不动,剑尖微微点地,全身处于紧绷状态,让人相信他绝对能在任何一秒内出击。
但是,意料中事总是选择在意料外的一刻发生,丁香只觉眼前闪过一片剑花,几声清脆的铿锵之后,再定睛一看,那五人已倒在了血泊之中。少年缓缓收剑。
丁香大气不敢出,心里猜测莫不是江湖中的仇杀之类的,自己还是趁早抽身的好,于是悄悄抽身欲走,不料,冷冰冰的剑刃已搭上了她的左肩。
“只要是我想杀的人,没有人能够逃过的。”少年用不带温度的声音说话。
一阵冷风平地吹起,撩起他的长发,露出一双阴郁的眼眸。
即使是见识过战场杀戮的丁香,此刻也不由地倒抽一口冷气。
“相不相信我在下一秒内就能让你毙命。”他平淡地问。
“相信,你刚才已经证实过了。”丁香不卑不亢地回答,即使她的手指已经发凉。
少年冷笑一声:“胆子不小,却很笨。”
他突然收起长剑,转身离去。冷风中,只听见一句若有若无的声音:“我不杀笨女人。”
丁香不知愣了多久。
这就是江湖吧,随时都可以要了别人的命,又随时可以放别人一条生路。她想起自己在朝廷之中,为了处决一个人而处心积虑,不择手段,为赦免一个人而多重顾虑,远没有江湖来得痛快。
她没有目的地在巷子中走着,脑中不断徘徊着那少年的每一句话。她敢肯定,即使是杀手,也并不冷血。她的嘴角,不禁划过一丝微笑。
“老实人酒坊”的旗子仍在原处,老板还是那个热情的老人家,他的酒坊之所以十分出名,是因为他的为人就是他的招牌。
老板见到了丁香,愣了一会,继而一脸的惊喜,招呼道:“原来是香儿姑娘,好久不见啦。快进来坐。”
丁香有些出乎意料,笑问:“老板,您还记得我么?”
老板十分得意地道:“我小老儿别的能耐没有,这记性还是不错的,多年前,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时常随着一位公子来这里赏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位公子的名字应该叫朋征吧?怎么,他今天没有与你一起来么?”
丁香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僵硬。老板是个有阅历的人,见她如此,便知有了什么变故,忙岔开话题道:“姑娘,你要点什么?我们这里又出了几个品种的配酒,姑娘要不要尝尝?”
丁香含笑点头。于是老板回头叫了声:“戎驰,动作快一些,配好了酒来招待客人。”
里屋有人轻轻应了一声,只见一个身穿粗布衣裤的少年端着酒罐,低着头走出来。
他放下酒罐,看也不看丁香一眼,只丢下一句:“客倌若要上好的配酒,请随我来。”
丁香的背脊上不禁冒出凉飕飕的感觉,这是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进去。
两人转了两间屋子,来到贮藏室。里面陈列着许多酒罐子,贴满了各种标签。丁香对酒类没有研究,只胡乱地看。
少年始终不说话,突然出手,两指抵上她的咽喉。丁香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周身都落在了他的掌控之下,动弹不得。
然而她注意到他那阴郁的眼眸和冷峻的双唇。
原来如此!
“你的剑气无所不在啊。”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来?”他佩服她的勇气,这种时候竟然还敢调侃他。
“你认为,以我的能力,跟得上你的脚步吗?”
少年狠狠地盯着她,而她也毫不客气地回敬。空气似乎在一瞬间都凝固了,只听得见丁香急促的呼吸。
然后,少年松了手,丁香一阵目眩,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松懈。
“我已经放过你两次了,如果还有一点大脑的话,就不要再让自己被我看见。”依旧是没有温度的声音。但是丁香已经不再害怕了。
“有缘必会相逢,我何必刻意躲你?”
“剑只会保护自己的主人,不会讲缘份的。”
“你可以相信我,我对于江湖上的事情,不感兴趣。”丁香认真地说,心里都觉得好笑,她堂堂一位女皇,竟然要跟一个杀手保证。
少年懒得跟她罗嗦,道:“你既是来喝酒的,便随便挑一种吧。”
丁香道:“我不是很会喝酒,也不懂什么样的酒好,不如你帮我挑吧。”
少年心中火大得很,心道:“不会喝酒来这里做什么?还说不是来找我的麻烦?”然而面上却冷静得看不出一点表情,仍是冷冷地拿起一罐酒,很粗鲁地塞到丁香手里。
丁香一看标签,是女儿红。也罢,反正都是酒。于是她捧着酒罐到老板那里付钱,顺便说道:“老板,如果这酒好,我以后还会来。”
老板听了自是喜上眉梢,连声道:“好好,欢迎姑娘再来。”
里屋的戎驰自然是听到了这番话,心中不禁嘀咕:“这女人到底搞什么鬼?”
果然,不过几日,丁香又来了。这时候没见着老板,酒坊中只有戎驰一人。
丁香问道:“老板不在吗?”
戎驰一脸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说:“老板回乡下去了,今天不营业。”说完,便走进了里屋。
丁香也跟了进去。
“你这女人……”戎驰打算发飙了。
“我有名字的。”丁香很好脾气地告诉他,“我娘给我取名做香儿,不是女人。”
戎驰先是一愣,而后眼神黯了一下,回转头配他的酒。
丁香反倒感觉出一丝怪异,试探地问了一句:“你是个孤儿吗?”
戎驰的动作明显地迟钝了一下,很不友善地说:“我不喜欢别人打探我的私事。”
“这么说,我正好猜对了,不是吗?”她对上戎驰即将燃起怒火的眼睛,继续说:“因为,同为孤儿的我,能够感受到你背影中的寂寞。”
对方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讶异,他怔了半晌,说:“我的父母,死于江湖仇杀。所以,身为遗子的我,永远都无法挣脱仇杀的阴影。”
“你是因为父母的死,才去做了杀手的吧。”丁香平淡地替他陈述事实,这仿佛也可算作是她自己的事实。
“我原本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在我幼小的记忆里,父亲是天底下最伟大的英雄,母亲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然而一夜的灭门惨案,将我童年的梦完全打破了。我是在仇恨中成长的,自从仇人的魔爪下逃生之后,我每天睁开眼睛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割下仇人的首级,血祭父母的坟前。当我苦练了十年的武功,终于可以寻找仇人报仇的时候,我找到的却是仇人的坟墓。我的身体一下子像被挖空了一样,失去了重心。没想到十年的苦学换来的只是一场无奈的遗憾。那一刻,我几乎要崩溃了,找不到生命的支撑点,也没有了继续生存下去的力量。这种感觉你能明白吗?当一个一心想着要杀人的人,突然失去了目标,就会像失去了主食的困兽,或者让自己饥饿而死,或者,寻找其它可代替的食物以维持生命。”
“所以,你选择了后者?”
“是的,我成为了职业杀手。表面上,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酒坊小学徒,但是,我生存的真正意义在于,我替别人杀人。看到别人痛恨的仇人一个个地死在我的剑下,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只有这样,我才能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
对于他,丁香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自己登基的五年来,虽然日渐掌权,却不自知地掉进了迷惘的空穴之中。原来,她也是个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生命的困兽。戎驰尚能彻彻底底地痛恨他的仇敌,但是她呢?这些年来,每当想起自己亲手割下皇兄头颅的那一幕,心头就会涌上难以抑制的负罪感。
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天生离经叛道,在别人的眼里,做什么都是错,即使不做什么也是错。她丁香就是一个例子。但是在戎驰的世界里,她得到了慰藉。如果把人生从是与非的道德规则下解脱出来,那么她也是一个可怜的杀手,为了自己的存活而拼命地消灭敌人。
当两个人完全地敞开了自己的心扉的时候,彼此的心灵就会靠近。
自那以后,丁香时常来到这里,陪伴在寂寞的戎驰身边,或者说,让戎驰陪伴寂寞的自己。两个人有时会不断地叙说着彼此,有时,会久久地沉默。
她没有劝戎驰放弃杀手的职业,因为她知道自己也难以抉择自己的命运。但是现在这样就好,她感觉很幸福,没有了丰富的同情心的两个人,只能彼此同情,彼此安慰。
然而有一天,当她来到酒坊的时候,却不见了戎驰,她问老板,戎驰去了哪里。
老板回答道:“我不知道,那小子时常往外跑的,只是平时看他干活都很卖力,酒坊里的生意又不是很紧,所以就随他去啦。”
丁香心中猜测他必是又受雇出任务去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想,她一定要等到戎驰回来才放心。
过了两个时辰,戎驰才从外面回来,拉得低低的帽檐下,依然是阴郁的眼睛和冷峻的双唇。只是,在摘下斗笠的那一刹,看见丁香的眼神才逐渐变得柔和。
“出任务去了吗?”丁香轻声地问。
“不,只是刚接了一桩任务。”
“哦。”丁香漫应。对于他的任务,她一向不多过问。
但是戎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说:“今天,恐怕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为什么?”丁香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加浓烈。
“因为这次的任务危险系数很高,我已立下了生死据。”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回不来了?”
“是的。”
“那就不要接了罢。”
“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必须杀。这次的雇主是个弱女子,她的仇人杀了她的父亲和夫君,灭了她的家族。她的遭遇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她……是个弱女子?”丁香似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在颤抖了。
“是的,她的父亲原本是当朝宰相,官至一品。但是现在的她,却过着流浪卖艺的生活。有时候,我甚至可以把她的仇人当成自己的仇人来恨。也许,我多年未了的心愿,可以在这一刻偿还。”
丁香的手心开始冒冷汗,她艰难地从戎驰手中抽出手来。戎驰察觉到她的反应,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丁香勉强笑了一下,“我不阻止你去执行任务。但是,请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可以吗?”
“你说。”
“如果,你能安全地回来,我希望你能够结束杀手的职业了,毕竟,你不能靠它过一辈子,你需要安定的生活。”
戎驰温柔地望着她,说:“我答应你。但是我也有个要求,我希望在我平安地回来之后,能够看见我心爱的人,站在属于我们的家园里,迎接我的归来。”
“可以吗?”丁香自问。
“可以吗?”戎驰轻轻地吻上她的唇。
丁香的眼泪悄悄滑落,就让此刻在一切都结束前,凝固成永恒吧。
皇宫后院的花圃里,紫丁香的片片花瓣在落日的余辉中呈现出点点猩红。难道这是预示着她命运中的血光之灾么?丁香伫立其间,默默地注视良久。
戎驰的话语还在她的耳边萦绕,仇恨,幸福??这两个注定了要对峙一辈子的字眼,为什么会在她的生命中反复重演?
丁香苦笑,她解开项上的坠子,坠子里刻着的是个女子的形象:婀娜的身姿,飘渺的裙带。但是仔细一看,她的脸上却带着恶毒的嘲讽和媚惑的笑容??原来是复仇女神像。奇怪的是,她以前却从未仔细地看过它。
她依稀记起,朋征临死之前曾要她摘下这个坠子的,但是她没有听从。没想到多年来她的命运一直被复仇女神所操控着。
她用力将坠子掷向花圃的深处。看着它隐没在紫色的汪洋里,她感到一阵轻松与释然。
御花匠胆战心惊地跪倒在地上:“属下该死,没有尽心照料好花圃,请陛下恕罪。”他当然知道这花圃中的紫丁香对于女皇来说,意味着什么,此时即使磕破了头,恐怕也保不住自己的脑袋了。
没想到丁香轻轻地俯身,搀他起来,说:“你没有错,错的是我的命运。你只要守着这花圃就好,别的什么也无须做了。”
“是,属下遵命。”御花匠诚惶诚恐。
她回头,对身边的文官说:“拟旨。封先帝肃明之长子为黎明太子,继承帝位。”
文官停下了笔,万分讶异地望着丁香:“陛下,您这是……”
“照宣。”丁香挥了挥袖袍。
“是。”文官无奈,举步退出了花圃。
一股阴冷的剑气从背后的不远处传来,丁香微微扬起嘴角:“该来的终究会来。”
只听一声清啸,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花圃的高墙之上翻跃而下。丁香转身,只觉剑光一闪,一把厉剑已刺进了她的心脏。
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的下人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措手不及的变故。
戎驰自己也惊呆了,眼前的这个十恶不赦的皇帝,这个自己不惜性命要杀掉的仇人,竟然就是他心爱的香儿。他浑身的血液全都凝固了,手中还握着剑,剑柄从未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沉重。
“为什么,为什么?”他绝望地狂吼。为什么她会是女皇?为什么她就是他要杀的人?为什么她明知道他要杀她还心甘情愿被他杀?
一丝鲜血从她的嘴角里渗出来。她微微地笑了一下,很吃力地回答他:“因为,我爱上了一个杀手,他跟我一样,为自己的命运而彷徨不已。我想要拯救他,也想拯救自己。”
“你以为你是谁?”戎驰气得全身都在发抖,可是丁香胸口滴出的鲜血就好象滴在他自己的心上,让他疼痛不堪。眼泪从他的眼里滑落,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流眼泪。他注视着丁香逐渐苍白的脸,双手颤抖着不敢将剑拔出来,生怕丁香会在一瞬间香消玉殒。
丁香撩起他眼前的长发,终于看清了他的整个面庞。
“你原本是可以很快乐地生活的,以后也一样,”她说,“要记得我的话,杀了我这最后的一个目标,就不要再杀人了。杀手的日子不好过。”
戎驰紧握住丁香逐渐冰凉的手,轻声哭泣。
这时,几个小太监已经从惊吓中清醒过来了,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花圃,直呼:“快护驾,有刺客呀!”
丁香慌忙催促他说:“你快走吧,别被他们抓到了。”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争取自己的幸福了……”
“快走吧,”丁香的身体越来越无力,“你是我生命的延续,只要你还活着,我的心就会伴着你一起去追寻自由和幸福。别放弃了自己。”
这时,卫士已经冲进了花圃,即将围攻过来了。
戎驰最后看了丁香一眼,转身跃出高墙。丁香终于支持不住,倒在了丁香花丛中,鲜血染红了花瓣。她望着戎驰离去后的天空,夕阳与蓝天迷离相错,短暂与永恒构成了混沌的世界中唯一一道凄美的风景。她含笑闭上了眼睛。
花圃中所有的紫丁香,在那一瞬间,纷纷凋零。紫色的花瓣漫天飞舞,直到将丁香整个人淹没。
王母与女娲的对弈终于决出了胜负。
这时,花匠神托着丁香的尸体回到天庭。王母探了探她的鼻息,问道:“怎么?丁香神不能生还了么?”
“因为她的灵魂已随自由之神而去。”女娲眺望远方,双目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