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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历程

发表时间:2007-8-13 9:17:34    作者:佚名    来源:不详

 

    我说到哪儿了?他问。

    说到你死了。我稍稍移动一下肩膀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对,我死了。他有些悲叹地继续,死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真的。直到死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没必要再为些身外之物烦扰,我以为我可以沉入平静的长眠里去。直到那一天……

    他停下来,把头转向我,失去眼球的空框在穿堂而过的厉风中发出哨叫。

    他叫你们。我给他接下去。

    是的,他叫我们。我们都站起来,去战斗。他无声地说。没有感觉也就没有痛苦。啊,他又来找你了,去吧。

    我向门口的方向看去,那个黑发的青年在向我招手。

    我走了。我拍拍身边丧尸的肩膀。

    和你谈话很愉快。他慢慢把手指伸进喉咙,抠出里面腐臭的肉。这动作并不困难,他的下颌在上次战斗中被切掉了。

    我向门口走去,背后被一个骷髅战士拍了一下。他很重视你。他很和善地说,保护好你的皮肉吧。

    我笑着给了他一拳,一下子把他打散在地上。不过不要紧,他的同伴会把他重组的。这里毕竟是栖息地。

    “我从没见过互相交谈的丧尸和骷髅。”他用手抚着自己的黑发以使它不挡在眼前,“你真的很让人吃惊。”

    他总是这样说,不过我只有一次见过他吃惊的样子。

    那时我刚从土里站起来,因为我听到了超越死亡的呼唤。一个黑发的青年站在我面前,怔怔地看着我。

    “你是……刚死不久的?”

    从这一句话我就知道他已经有点思维混乱了,正常的亡灵巫师是不会去向自己召唤出来的亡灵问话的。

    所以我也没回答,只是笑笑。

    然后他大张着嘴,盯着我的脸,两眼发直。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大事能让他动容,毕竟看到召唤的亡灵还会笑,正常巫师都会变得不正常的,他的神经已经算是超强版了。

    “衣服脱下来。”他背对着我,有点费力地从他卧室一角的瓶瓶罐罐中摸出一瓶药膏。

    一直以来他都在我身上涂这种味道奇怪的东西,我在古老的东方曾经闻过类似的的气味,大约是防腐剂。不过他涂什么也好,亡灵是不会有嗅觉的。

    “真难以置信……”他的手指在我的皮肤上滑动,“居然会有人下得去手。难道你是被独占欲超强的情人杀死的吗?”

    我不置可否。他每次都会对我的死亡方式做一番猜测,上次他还说我一定是和某美女有一段凄美的恋情,然后被美女那嫉妒成性的丈夫杀了。

    所以我不讨厌他,他每次都会自言自语地讲故事给我听,是个不错的同伴。可惜他从没猜中过,因为我根本还是活着的,没有死。

    大概是因为我在从那种地方出来,被他误认为是自己召唤的亡灵。

    自言自语停止了,我穿回衣服。他抚着我淡金的头发叹气:“为什么,我明知一切都是虚幻,仍然如此?”

    因为你没有死。我在心里回答他,走回丧尸与骷髅中间。

    守护者。一个吸血鬼这样叫我,我认出了他,曾经在魔力之源见过一面。

    塔拉斯(Talas),最近还好吧?

    他笑起来,尖牙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好到不能再好了,如果能把那群祭司赶尽杀绝的话。

    我挽起袖子示意他可以吸我的血。他摇头,你记得我的名字已经是我无上的光荣,守护者。他说着,很优雅地弯腰行礼。

    快到早上了,去睡吧。我把他推向他的棺材。不要在我面前浪费时间卖弄你的风雅,省得阳光一露面就火烧屁股地不知该往哪儿跑,搞得一脸燎泡见不得人。

    他咯咯笑,任我推着走;一般吸血鬼最厌恶的就是身体接触,除非对方是食物。

    这次你守护的是我们吗,守护者。

    睡吧。我盖上棺盖,隔断了他瞳孔中荧绿色的反光。

    白天还会有一场恶战。丧尸和骷髅战士并不惧怕阳光,但其他大多亡灵会受到影响。我从没在白天上过战场,因为那个对美学颇有修养的亡灵巫师不允许。

    “你只要呆在这儿保护好你自己。需要的话我会呼唤你。”

    每次我听到这样的话之后都会找一个最暗的角落坐下来,闭上眼休息。他的战斗一向很顺利,或者比较顺利,至少他从没叫过我。

    睁开眼的时候月色已降临,蝙蝠在半空狂舞,丧尸坐在我周围收拾身上残破的肢体和内脏,骷髅战士拆卸骨头进行重组,然后在大腿上磨剑。

    晚安。我微笑着打招呼。

    对你来说是早安吧?大家哄笑起来。

    我伸手搭上旁边一个丧尸的肩头。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好吗?

    好。她僵硬地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前方。那个,是我生前的丈夫,今天我杀了他。

    已成为丧尸的丈夫回过头来。重要吗,他问。

    不重要。妻子笑了起来,没有什么事情是重要的。不过我一直想让你看看这个。她笨拙地抠挖着自己的腹部,从破碎的骨与肉间掏出一团小小的肉块。

    这是你的儿子,或者说,本该是。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重要吗,他再次问。

    不,已经不重要了。她抚摩着那个小肉块,却因为手指的僵硬把它掉落在地上。我以前那么爱它,不惜失去一切。她叹息着,唯一的眼睛在脸颊上晃荡着。

    它很美。我说着,把头靠在她肩上。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

    可惜没有生出来,如果那个死鬼丈夫晚一点赶我走的话,也许它会更好些。不过已经不重要了。她看着那个肉块,很平静。或许,他知道我怀了孩子的话,会留下孩子再赶我走。不重要了。

    丈夫僵直地坐着,突然说了一个词。娜莎(Nassa)。

    那是我生前的名字吗。妻子问。

    是的。

    儿子叫什么好呢。

    诺德(Nod),用你父亲的名字。

    好。妻子转开脸,不再看地上的肉团。

    大家都在各自忙自己的,刀剑在大腿骨上摩擦的声音很吵杂。我离开那丧尸的肩头,站起身来。

    今天晚上或许是最后一场战斗。一个骷髅战士对我说。

    为什么?将要取得胜利了吗?我问。

    也许正相反。他回答,我从主人身上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是他自己想要放弃?我很吃惊。

    这时那个黑发的青年又在门口出现,像往常一样冲我招手。

    “我不想再打下去了。”他在我身上涂着药膏,自言自语,“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我原先发动战争的目的……不再存在。”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带着回忆的悲凉。

    “我知道你可以听懂,但我不想说出来。每个亡灵巫师都有自己的悲惨故事,他们所做的只是使这个故事愈发悲惨而已。我和黑暗魔力签订了契约,要毁灭这个城中丑陋的人类;但是现在我想要放弃。”

    他的手指收回去,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穿着衣服,他用手指把黑发抚向后面,露出眼睛。

    “当他们把姐姐烧死的时候,我曾经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美丽存在了。而现在我觉得……觉得自己找回了失去的东西。”他笑着,“你给了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我向门边走去的时候听见他的声音飘过。

    “去睡吧。”

    他说。

    *** ***

    睡……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字眼。只要亡灵巫师停止使用黑暗的力量,所有的丧尸、骷髅、幽灵和骨龙都会再次享受他们永久的长眠。但是有些就不可以,比如我,比如塔拉斯和他的族人。

    塔拉斯在不远处看着我,脸色很灰暗。

    受伤了吗,我问。

    他有点苦涩地笑了笑。今晚大概有半数的棺材派不上用场了。他说着,把身上的伤痕指给我看。

    从肩头到左手掌全都是烧灼过的干枯痕迹,但是伤处却呈流水状。

    是圣水。

    我把他拉到阴暗的角落,解开衣领。他尖锐的牙齿刺进我的锁骨下方,贪婪地吮吸。我比他高一个头,用手臂圈住他的肩膀就没有谁会看到他在干什么。

    谢谢。他模糊地说,舌头在我的伤口上舔舐以止血。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康复,皮肤比白玉更加润泽。

    战争就要结束了,带着你的族人离去吧。

    敌人更强大了,但是我们仍有取胜的希望,为什么要放弃?

    他已经找回了失落的心。

    恭喜。他会失去生命做为代价。

    他知道。这是契约的约束。

    那他将得到一个幸福的长眠。塔拉斯优雅地耸一下肩。我就不可以。

    再睡你就变成猪了,塔拉斯。我用食指戳他的脑门。少睡点,陪我聊聊天吧。

    不胜荣幸啊,守护者。他笑着。只要您高兴,塔拉斯随叫随到。

    你认为……我的手指在他发稍缠卷,话还没有问出口,就感觉到刺目的白光透过墙壁直射进来。

    祈愿?!

    我迅速用长袍裹住面前的吸血鬼,以免他受到致命的伤害。他在我怀里仍然或多或少受到些影响,发出窒息般的呻吟声。周围的丧尸和骷髅几乎都来不及哀鸣就化作飞灰。如果不是这个位置够阴暗,我的力量也会大幅削弱。

    白光持续了两息的时间,我暗暗吃惊。对方有能力极强的祭司或者神官加入,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

    祈愿结束的一瞬间,喊杀声铺天盖地袭来。仅存的死灵部队就在自己的栖息地与人类部队短兵相接。剑与刀,鲜血与白骨。我看着骷髅粉碎丧尸溃烂,也看着人类的战士倒下去,再站起来,抽出伤口中的剑砍向前一秒的同伴。

    宽刃剑带起的风声在我耳边呼啸。我伸出手,在握住他手腕的同时遏止了剑势。塔拉斯的手指在他的发丝间漾着细碎浅淡的光泽,牙齿已经深深地嵌入对方的颈动脉中。

    战士的手指开始抽搐,剑落在地上。

    欢迎加入吸血鬼的家族!当他的尖牙离开那人类的颈项,他咯咯地笑着,大声宣布。

    新上任的吸血鬼惨白着一张脸扑上前来想要咬我,被我拎着后领直丢到人群里。

    还真热情。我评论道。

    请相信我,守护者,我们这个种族并不总是这样莽撞的。塔拉斯舔着唇边的血丝向我保证。

    唔,至少可以证明他作为吸血鬼,眼光还不错。

    塔拉斯又咯咯地笑起来,给了扑得最近的战士一个死亡之吻。

    活人如潮水般涌入,亡者之军仿佛怒涛中一叶扁舟,虽然狼狈不堪,看上去却是水涨船高。这场景是如此熟悉,我似乎看到了那一战的重现;正是那一战,让我失去了被亡灵们叫做“人类”的资格。

    我无意识地自言自语。我无法对他们出手,我记起了他们曾给予我的温暖和荣耀。

    如果蜡烛的光芒可以被称为温暖,石制的勋章便成为最高的荣耀。塔拉斯轻巧地飞回我身边。这是吸血鬼的谚语。他说,当你留恋什么的时候,想想这句话会有帮助。

    不会有多少帮助的。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错开两步以躲避侧面的袭击。我连谚语的意思都无法理解。

    会理解的,会的。他飞开去,留下一串咯咯的笑。

    长矛直刺,在我手肘边断做两截。很少有比人类的腿骨更结实的木棒,不过更少的人类清楚这一点。我顺便用手中的木质格挡扑面而来的剑光,长枪的枪尖在我耳边至腰际的墙壁上飞溅着火花。

    这疯狂的兵戈之舞,真熟悉。那一战也是这样。

    不过我那时,从不格挡。

    “够了!”

    黑发的青年出现在遥远的角落,他用魔法放大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地传遍整个喧闹的战场。

    “人类的首领,让你的部下退走。之后,我将放弃战争。”

    “你以为会有人相信一个亡灵巫师的话吗!”

    回答的不是人类军队的首领,而是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战士,年轻的脸上尽是血污;当然,他的对手是不流血的。

    所有人都停了手,一霎间寂静得可怕。塔拉斯的族人们看上去有点迷惑,他们并不知道亡灵巫师在人类心中层层积累起来的恐怖有多巨大,自然不会明白现在这个战士的行为已经可以用“非常勇敢”来形容了。

    “你们离开,我投降。”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一分钟。”

    没有人回答。那个战士开始发抖,但并非因为害怕。他举起手中的长剑拼命砍向身边的骷髅,在全无抵抗的情况下把它打散在地上。

    巫师薄而无色的唇翕合着,黑暗的力量在地面附近翻涌。未被破坏的部分自动组合,添加了一些其他散落的骨头之后,骷髅战士又站在了那个年轻人面前。

    旋身斜劈。骷髅再次站起来。

    挑腕上撩。骷髅仍然站起来。

    直砍。破碎的骨渣遍地飞溅,但骷髅依然可以借助同类的枯骨站得笔直。

    汗水和泪水在年轻的脸上混合着鲜血。

    “离开,我将投降。”黑发的巫师重申,加了一句,“否则战斗会持续到你们离开为止。”

    “你是在威胁!”一个穿着银亮铠甲的骑士宏亮地回答,“我就是指挥官。应该离开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们这些原本过着平静生活的人民!”

    “如果生活真的平静,一切都不会发生。”巫师冷漠地说,“这些过着平静生活的人民,可以平静地看着穷苦的孩子受尽委屈,可以平静地把无辜的人送上火刑台,可以平静地污辱一个少女然后平静地说她是诱惑世人的女巫。真是平静的生活,对不对。”

    骷髅哗地散碎,几秒后再度站起,空洞的眼眶里却仿佛射出无所不在的目光。

    骑士将手中的长枪插进地面,翻身下马。他向巫师走去,一步又一步,腿已跛,背脊却笔直,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影。

    他走到年轻的战士身边,肩头重重的拍击使战士猛地跪倒在碎骨中,泣不成声。

    骑士继续他缓慢但坚定的步行。他走到巫师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垂下目光,头颅向地面深深地低下去。

    “我为了您所受的痛苦低头。”他平和的声音在白骨与鲜血间回荡,“但是,请不要用生命为永远无法回来的东西陪葬。”

    “您是一个骑士。”亡灵巫师微微欠身施礼,“而我,是个除了回忆一无所有的灵魂。一分钟已经到了。”

    骑士回身走向他的长枪和座骑。我在他伸手取枪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他。

    那双手,我认识。

    我永远无法忘记他的手压在我的伤口上为我止血的一幕,但记忆更深刻的是那双手在我偷东西吃的时候打得我走投无路。

    一想起这件事,我的屁股就下意识地隐隐作痛。

    不过我从没后悔过那次当小偷的经历。不然我就无法碰见他,不会被关在囚车里任人唾骂,不会被飞来的石块打破了头,他不会出现如前所述那感人的一幕;更重要的是,如果不偷吃,第二天我就翘掉了,哪会有之后成为佣兵直到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经历。

    我还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屁股。

    离开。

    拒绝。

    骑士举起了长枪。枪尖有寒光一闪而过,我忽然意识到那是魔法的反光;使用祈愿的祭司就在这些人中间。

    亡灵巫师开始吟唱死亡波纹的咒语,魔力的波动强烈起来。死亡的波纹以黑发的青年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生命烟消云散。人们尖叫着倒下,哀号折磨着我的耳膜,我不由得看了平静的骷髅们一眼。

    他们连耳朵都没有。

    黑暗的力量突进到骑士身边,蓦然消散。波纹在栖息地翻涌着,在骑士身侧形成抛物线般的痕迹。完成了反黑保护咒文的祭司在连帽斗篷下露出微笑。

    抛物线内侧是保住生命的战士们,外侧的人们则无助地死去。绝望的神情停驻在死者的眼睛里;生与死,只是一线之隔。

    “哥哥!”无数人的哀鸣中传来几不可闻的呼喊。一个士兵伸手托住了另一个士兵倒下的身躯。

    弟弟跪在遍地的血污中,死去哥哥的头靠在他怀里。他右手紧紧地握着剑,左手用力搂紧哥哥的肩膀。

    “哥哥!”无数人的惨叫声中,这声音却分外真切。

    弟弟站起来,右手依然紧紧地握着剑,哥哥的尸体躺在脚边。

    “冲锋!”骑士宏亮的声音响起,在反黑保护下不会受到任何黑暗力量的伤害,这正是发起总攻击的好时机。

    黑发的青年讥嘲地微笑着,咒文从他单薄的双唇间弹出。

    亡灵们,听见我的召唤吗。

    死去的哥哥站在面前,手中握着锋锐的长剑。

    士兵咬紧了嘴唇,举起剑。眼前的是亡灵战士,不是我的哥哥。他反复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次又一次。

    他不是哥哥。他不是。

    他是敌人。

    剑在手中抖得仿佛风中的残叶,迟迟没有攻击。

    “冲锋!”骑士的声音在墙壁间清晰地反弹。

    黑暗的气息在空气中轻柔地缠绵。

    身为生者的弟弟和已死的哥哥最后一次紧紧拥抱。

    不会有比这更紧密的拥抱了,我想。如果所谓的身体接触就是拥抱。

    尚未腐败的新鲜血肉从哥哥身体上剥落下来,象喷发的岩浆般溅满弟弟的全身,从头到脚。

    拥有同样的血脉,同源的骨肉兄弟。

    没有比这更亲密的拥抱了,我想。如果忽略掉哥哥近乎疯狂的攻击。

    丧尸是无法靠近被加有反黑保护的生物的,无论多深的骨肉之情也一样。

    哥哥踉跄两步,被强大的法力震得破碎不堪。下一秒,他再度挥舞着武器扑过来,不顾自己喷薄而出的眼球和内脏。

    光明的法力再一次重创他,失去黑暗之力支撑的肉体继续崩溃,露出大片白花花的骨头。

    弟弟好象完全崩溃一样,尖声叫喊着什么,不过在冲锋的部队如潮的喊杀声中,实在很难听清。他伸手想推远他的哥哥,已加持法力的双手只带给那具疯狂攻击的丧尸更大的伤害;他挣扎着想挽救哥哥,身上的强大法力只能让他眼看着自己的手,碰到哪里就碎到哪里。

    单方面的屠杀。

    我继续向前走,无论是正面还是后方的攻击都被我轻松接下。靠近这群人类的法力范围让我有一瞬间被抽空的感觉,马上却又有强烈的生命的力量灌输进来,仿佛被压抑太久以后的反馈或者补充。这样的状况下,要存活下来对我而言并不太难――毕竟我是活着的,那法术仅仅是反黑保护。

    至于战技,更难不倒我。

    我的眼睛又看到了那位骑士。究竟是对过去的回忆使我看向他,还是他偶然闯入了我的视野?我不知道。

    但是,为了看到骑士而稍稍仰起头的我忽然发现一个秘密。

    我终于知道亡灵巫师为什么毫无惧意了。

    塔拉斯正倒吊在房顶,向我挤眼睛,身边是密密麻麻的蝙蝠――他的族人。

    四把剑一齐招呼过来,我拎起其中两个做肉垫,将另外两个撞飞出去,顺便低头弯腰听凭刺枪从脑后划过,右脚绝非不小心地跺了那个拎着链槌直冲过来的家伙一脚,心满意足地听着他嗷嗷叫。

    这时的我,就好象从前那样,是一个普通的佣兵,还没拥有一拳击碎骷髅的力量,感觉不到不停在体内翻涌的黑暗之力……没想到反黑保护会有这种用处――等等!

    真该死。我无声地咒骂着,看向黑发的巫师。他有一点出神,还没有从刚刚释放的“魔法解除”的冥想状态中恢复过来。

    反黑保护的罩子已被解除。

    黑压压的吸血鬼大军倾泻下来,如同黑夜中的暴风雨。

    还是单方面的屠杀。不过双方互换了位置。

    *** ***

    一群人类和一群吸血鬼遭遇,正面肉搏。片刻后,人类一个不剩;吸血鬼抹抹嘴,一个不少――这就叫送羊入虎口。

    然而现场的实况解释依然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

    “两分钟。”黑发的巫师平静而傲然地站在原处,发丝随着吸血蝙蝠的翻飞翩然起舞,“你们耽搁了我这么长的时间。”

    他看着骑士,而骑士愕然地看着我,三个人排在一条近似直线上。我的手臂间挟着不断挣扎的塔拉斯,后者哼哼半天也没能从我手心里把张嘴的自由夺回去,只能徒劳地向空气中蹬腿。他的族人们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唇,我甚至听见了一两个饱嗝。

    脚边有什么动了动,一只手拽住了我的披风一角,然后渐渐无力,落回血泊中。

    人类的军队全体覆灭。

    这剩下的最后一个骑士(以及他的马),是我从塔拉斯的菜谱上生生抢下来的。

    我看着那个骑士的眼睛。他已经,不认得我了。

    “说过一次就不要让我再重复!去做这个动作五百次,然后回来告诉我你对‘重复’这个词的定义!”

    我发觉记忆在慢慢复苏。他的手,他的声音,他说过的话。

    我为什么会把这些都忘记了?为什么会忘记他抚养我的岁月,为什么会忘记他曾教导我的战技?

    “离开。”黑发的青年面对那唯一的生还者,态度和方才面对庞大军队时一般无二。

    骑士站在无数人的尸体和鲜血中沉稳地回视巫师的目光,在马上微微欠身:“您的态度是对我最大的尊重。向您致意。”

    巫师点头回礼:“您配得上。”

    一切都取决于骑士的决定。刚才他是领导者,现在他则是整个人类军队。

    眼睛只能看到我的鞋尖的塔拉斯咿唔着想要说什么,或者说,想要向亡灵巫师报告什么。我稍微松开一点空隙让他发声。

    “人类!”他叫出声来,“新鲜血肉的味道――在外面……”

    人类的援军?!

    他没有说下去。屋外的天光渐白,隐映着厅内遍地尸骨未寒。红的血白的骨都闪着暗青的颜色,偶尔有扩散的瞳孔流过微弱的火光。

    那是从外面映入的,火把的反光。

    骑士却变了脸色。他没有回头,却已经清楚地听到风中传来的声音。小孩子啼哭的声音,母亲拍抚婴儿的声音,老人咳嗽气喘的声音。没有鞋子而用赤脚走在沙石间的声音,没有御寒衣物而听凭牙关抖颤的声音,没有哭泣却有泪水落在地面的声音。

    他很清楚来的是一支什么样的援军。他们是前一支部队的父母、妻子、姐妹、儿女。

    “离开吧。”巫师象叹息一样对他说。

    “即使已经失去了战友,失去了武器,甚至失去了胜利的可能,您依然有权与我作战;不过现在,”黑发的青年伸手指向外面,“你的性命是他们的。活下去,至少可以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父亲是如何倒在死亡的脚下。”

    “不必。”骑士露出一个微笑,举起沾满腐肉的长枪,“他们会从我的死亡中看到答案。”

    天边泛起古老银器般的黯然光芒,青白色,渐亮。

    骑士蓦然纵马急奔!

    站在骑士和巫师之间的我眼睁睁看着一人一骑以踏平一切阻碍的气势向我直冲过来――臂弯里的塔拉斯害怕得直蹬腿。

    守护者,我请求你……

    怕什么,你根本不可能被踩死。我盯着奋勇冲来的骑士,责怪塔拉斯。

    但是会痛!会痛!头发也会乱!优雅的吸血鬼绝望地用双手蒙住脸。

    骑士已经冲到了面前,枪尖闪出锐利的光芒。

    我计算着战马的节奏和步距,稍稍后退了一点儿,忽然蹲下身。马的鼻息在耳边喷响而过,马蹄擦着塔拉斯的腰际猛踏过去,我的头发蹭到了马腹;骑士和他的马在一霎眼间闪过,长枪压低,直指巫师的胸膛。

    尿裤子了吗?我问手里那只吸血鬼首领。

    虚空中突然显现出一只巨大的手骨。森白的五指张开如箕,肃杀而静默。它轻柔迅捷地抓向骑士,却仿佛在他的头顶上方一掠而过。

    生命之火在一瞬间熄灭。

    人和马的灵魂被死神的手拉入他的国度。

    黑发巫师结束了咒语,目送死亡之手带走骑士的灵魂。他微微点头表示尊敬和告别。

    长枪猛然深深地刺入他脚前的土地。马儿在巫师身侧冲过,斜斜萎倒。

    骑士的手还紧紧握着长枪。他从马背上被扯落,撞在他的武器上,单膝跪倒。然后这具尸体慢慢顺着枪身擦滑向地面,支成一个三角形的死亡之碑。

    我没有去救他。当他说着“我的死亡”的时候,那种骑士的荣誉感清楚地拒绝了其他一切生存下去的可能。

    “为荣誉而生!为荣誉而死!”

    我恍惚想起多年前的一幕景象。骑士们喊着口号,向前拼杀,周围是骷髅与丧尸,吸血蝙蝠在天际翻飞如故。

    那应该就是我身为人类时参加的最后一战;但结局是……是什么?

    没有。塔拉斯说。我从回忆中惊醒,不解地看着他。

    没有尿裤子。他有点郁卒有点尴尬地说。

    亏他还记得回答我的问题――多周到严密的礼数!

    我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去整理整理这个鸟窝吧,我笑笑。

    塔拉斯走开了。一个骷髅走过我身边,四处张望。

    他少了一条左臂,正在寻找替代品。我也四处看看,发现脚下踩着一根。

    给,凑合着用吧。我拣起来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来,开始喀嘞喀嘞地往上安。型号大小不太合适,他拿去墙边想要磨一磨。然后他就停了下来,盯着墙看。墙上有一片片阴湿的青苔。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他摸摸它们,哼了一句破碎的儿歌。

    “看么~~北侧树下……树下的青~苔~~~”

    “……爸爸?是爸爸呀?”

    “不要过去!”

    有小孩子天真地想要走进来,被母亲很快地拉住。阳光在遥远的天空为云彩镶嵌着艳丽的金边,地上的血迹尚新。压抑不住的啜泣声传来,有人逃走,有人昏厥。

    死亡有两种,一种是结果,一种是过程。可以在家人惨死的痛苦中站在亡灵军队面前的人们,真切地看到死亡降临时却有可能因为恐惧而崩溃。

    一种完全无能为力的绝望,一种感同身受的死亡恐惧。

    摩擦声传来。青苔从墙上一道道剥落。

    隐约有小孩子呢哝地说着什么,母亲颤抖的声音在反驳。

    “是爸爸唱歌吧?”

    “不要胡说!”

    被恐惧堵塞的耳朵听不到死亡的纯净音符。

    “可能要说永别了。”黑发的巫师微笑着看我,眉眼间有轻松的寂寞。他叫吸血鬼去睡觉,叫骷髅和丧尸就地休息,然后一个人走向门外。他孤单的背影在亮光中显出超脱的气息。

    “想追求的东西已经得到,想达到的梦想已经实现;这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他喃喃地说。

    是空虚。我无声地回答。

    “是满足。”他低声回答自己。

    我笑了笑。

    “再见。”声音从我的喉咙传出来,第一次传进他的耳朵。

    他回头看向我;脸隐在背后光线映成的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我微笑着向他鞠躬。走向你选定的道路吧。

    他走了出去。人群惊骇地退却。他站在阳光下,象帝王一样傲然而疲惫地宣布:“我投降。”

    **** ****

    “……本着人道与公正的态度,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黑发的巫师平静地看着那个在自己投降后由一队卫士保护着出现的领主。“我其实很想知道刚才你去了哪里……”

    巫师的话没有说完。人群中忽然爆发出的咆哮一瞬间掩过了刚才的胆怯畏惧――“烧死他!”他们纷乱地嚷着,“用石头砸死这个魔鬼!把他钉在木桩上,让阳光折磨他……”

    无论什么样的酷刑都显得太温柔。弱者的残暴在语言中一时间展露无遗。

    领主举起双手让这次骚乱平静下来。巫师注意到他苍老而沉着的神情。

    “我没有被吓昏,也没有站在你面前与你作战。”领主回答着巫师的问题,“作为文职官员,我的战斗力少得可怜;牺牲是勇士的荣誉,法律与正义才是我拥有的武器。”

    巫师报之以冷笑:“你的法律真的维护过正义吗?”

    人群中再次发出愤怒和不满的声音,但是被领主轻柔的动作安抚下去。“或许这是你感兴趣的东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领主摸出一张有些破损的文书想要递给巫师,但是巫师只是漠然以对。

    领主低声叹息着,自己展开来诵读。

    “……兹因领主之子盖伊。德。霍利菲尔诱奸、诬陷并杀害少女莉西娅。修斯一事,判处盖伊。德。霍利菲尔火刑,七日后执行,一八七九年十月四日。”

    “莉西娅姐姐……”黑发的青年怔在那里,听着领主沉痛的声音传来:“这是九年前的判决。我亲自下令处死了我的儿子。之后我四处寻访修斯小姐年幼的弟弟,却一直没有找到……直到你带着你的军队回来。”

    阳光掠过黑发,在青年的脸上投下纠结的阴影。领主仁慈而悲悯地看着他,低声说:“所有人都要在法律面前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那么你还让整支人类军队葬送在我手里……”

    “所有人都做了他们该做的事情。”领主在胸前交叠起十指,“我很欣慰地接受你的投降。”

    “但是我不觉得欣慰。”巫师冷漠地说。人群中又起了一阵骚乱。

    我有点吃惊。难道他并不想投降?

    巫师原本平静安宁的眼睛里逐渐燃烧起恚怒的火焰。

    “你烧死了盖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我们亲眼目睹了火刑!”有女人尖叫着,许多人出声附和。领主举起了判决书:“我不可能伪造……”

    “什么都可能伪造!”黑发的青年怒气冲冲地打断,“如果你烧死了他,那么这是什么?!”

    他转向栖息地大厅,高声命令,“盖伊,走出来!”

    塔拉斯手下的一个吸血鬼掀开棺盖坐起来,脸色发青。不过他们种族里所有的人脸色都发白发青,因此也看不太出来。那个吸血鬼向前蹭了几步,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发抖。

    所有人都从那头光滑的褐色长发下面看到了领主儿子的面孔。

    领主的脸开始泛出铁一样的灰青色。他剧烈地颤抖着,身边的人都伸手去扶他,怕他突然昏倒。一句怒吼冲出了他的喉咙:“你亵渎了我儿子的尸体!”

    你儿子都烧光了,哪儿来的尸体。我耸耸肩。

    “尸体是不可能变成吸血鬼的。”巫师冷冷地说;但他的声音完全湮没在如潮般汹涌而来的愤怒声讨中。女人们想起了自己的丈夫,老人们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孩子们为永不可能回来的父亲与兄长哭泣。

    没有人相信一个亡灵巫师的话。

    除非从他口中吐出的是威胁。

    “以法律与正义的名义――”领主那犹如宽恕一般的语调高亢地传来,“人民判处他死刑!”

    人民,多伟大的名字。

    以人民的名字,盲目与专权在人间横行。杀戮成为正义,死亡被叫做牺牲。以所有人的名义,利益为少数人独占,责任被推卸到替罪羊的身上。

    我分明看到巫师嘴角嘲弄的微笑。

    如果蜡烛的光芒可以被称为温暖,石制的勋章便成为最高的荣耀。我默念着这句话,似乎从中理解了一点特别的含义。

    火把还没有熄灭,也有人从地上挖起了铺路用的石块。但是亡灵巫师的恐怖依然残留在人们心中,没有人敢第一个执行判决。

    巫师对死刑判决无动于衷。他只是轻声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命令。

    “盖伊,走出来。”他用手指把头发拨到耳后,“你胆敢违抗我的命令?”

    吸血鬼尖声求饶,但是完全没有用。他无法违抗巫师的任何命令,哪怕这命令是让他去送死。他挣扎着慢慢走向门外,清晨的阳光像毒药一样在他面前静静地等待着。

    人们暂时安静了一下。他们不知道巫师想要干什么。

    吸血鬼碰触到了阳光。他就象碰到一整片烧红的烙铁一样猛地一弯腰向后弹开,发出凄厉的尖叫。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显现出灼烧的痕迹,皮肉焦烂成点点灰烬。

    “不要这样!求求您,停下来!”他哭泣着,摇晃着身体,但是仍然无法抵抗地向外移动着步子。

    面前的阳光丰沛而柔和,象记忆中母亲温暖的双手。

    “……我的儿子……”

    “他不是您的儿子。”巫师无情地打断领主的话,“他是吸血鬼。”

    领主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不成调的声音。“也许……也许那只是长得和盖伊一样的吸血鬼……”他嗫嚅着,目光散乱,脚下一个踉跄。

    “让他停下来,爸爸!”吸血鬼大声嚎啕着,“天呀,天呀――求求您!”

    他再一次走到阳光里,然后哭叫着跳回去。他的脸在熔化。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领主喃喃着,仓皇失措。

    “我是在您的地窖里找到他的。”黑发青年温和地添上一句,有点嘲讽地笑笑。

    盖伊又一次惨叫着向后退却,手臂上冒起一缕缕青烟,手掌已经从该存在的位置完全消失了。

    女人们在恐惧中窃窃私语。她们都认识那个英俊的领主之子,即使他现在的容貌比九年前更加成熟,也决不会认错。

    但是同情是没有价值的,他现在是吸血鬼。所以他们只能盖住孩子们的眼睛,用温和却难免颤抖的安慰遮挡那凄惨的叫声,等待着阳光给予他更痛快一些的死亡。

    伴随着吸血鬼的哭喊,一种比单纯的悲愤更加压抑更加汹涌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不知道是谁丢出了第一块石头。

    然后,石块象雨一样落下,打向巫师单薄的身体。巫师扭曲着蹲下来,把头尽量埋在双臂间,拼命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

    但是他不反抗也不躲避。那是他选择的路。

    他的手臂在石块的击打下变得乌青,破裂;额头也已经流血。但是那痛楚不足以让他昏厥。女人和老人的力量不够强,他们连击断他的骨头都做不到。但是这也同时延长了巫师的痛苦。

    皮肤在一次又一次的击打中挫裂开来,鲜血沾染在石块间。粗砺的石头擦过伤口的时候,会带起飞溅的血沫和稀碎的皮肉,他们带着一种近乎嗜血的神情愤怒地叫喊着,把手里的武器丢到他的头上,他的黑发在红色的液体中粘结成绺。

    黑发的青年从血水和惊人的痛苦中抬起眼睛,盯着尖叫的吸血鬼,露出温和而残酷的笑意。“站在那里,盖伊!”他吐着血泡,模糊地命令对方呆在阳光下。

    盖伊发出近乎窒息的痛苦叫声,在地上缩成一团,象锅里的虾子一样冒着热气。

    领主忽然冲了过来,扑倒在吸血鬼的身上,试图替他挡住阳光。

    “盖伊,坚持住。”领主嘶哑却坚定地低声说,“那个魔鬼巫师就要死了,到那时你就可以摆脱他的命令――坚持住,我的儿子!”

    吸血鬼在痛苦的余波中哭泣着,更紧地依偎进父亲的怀抱。“爸爸,救救我。”他抽噎着,把脸埋入父亲的颈窝。领主慈祥而和蔼地拍抚他的儿子,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不远处一个小孩子吮着手指看着这对父子,口水在下巴尖积聚成滴。他的目光里有着天真的羡慕。

    然后领主的手突然顿在空中,笑容突然凝结在脸上。

    从我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盖伊的尖牙深深刺入了领主颈侧的皮肤。血液很快为吸血鬼补充了力量,他的皮肉在复生,逐渐生长出新的手掌。他用这双手――这双用父亲的鲜血换回的手――更紧地抓住了领主,用他的身体遮挡阳光,也遮挡住其他人类的目光。

    他一刻不停地吮吸着。

    正如其他人类一刻不停地执行着死刑的判决。

    我看见黑发的巫师剧烈地咳着血,倒在地上。他的眼睛依然张开着,望着这边,然后被一个扑上去的女人用石头砸烂了眼眶。

    只有我知道巫师咳嗽的原因是,他在笑。

    只有我知道巫师嘴边每一个血泡里都有一声轻轻的呼唤,莉西娅。

    那些愤怒的人只知道,现在这个可怕的巫师已经可以任他们随意践踏。

    女人的指甲嵌进他脸上的皮肤,带着血肉撕下来。

    但是我知道她的丈夫刚刚象英雄一样死去,胸膛嵌着敌人的长剑。

    口水吐在他身上,拐杖颤巍巍地打下去。

    但是我知道他的儿子刚刚被死亡波纹在一瞬间夺去生命,因为吟唱反黑保护咒文的祭司试图造成更有戏剧性的效果,而他的儿子又很不巧地,勇敢地站在了指挥官的前面。

    死亡都是一样的,但是死亡的方式全然不同。他们不知道巫师在赎罪――用他们正在犯下的罪行为自己洗清罪孽。

    无论是谁,都无权用污辱来补偿悲哀。

    无论是谁。

    卫士发觉了领主不寻常的凝滞。

    “领主大人?怎么……”有人询问着走近,更多人看向这边。

    领主的手落在吸血鬼的头发上,更加温柔地抚摸着。“没事的。就要没事了……”他用圈起的手臂挡住了一切目光。

    没有人再怀疑,没有人靠过来。他们不想打扰这一对父子。

    “盖伊……”领主的声音渐渐微弱,“活下去吧。即使被那个恶魔变成了吸血鬼也要活下去……你还年轻,你不该死掉……不能因为那个女人就毁了你的生命……”

    吸血鬼忽然快乐地尖叫一声,猛地跳回黑暗中。“我自由了!”他高亢地叫着,把他的父亲象破麻袋一样甩在地上,把濒死的领主嘴边的一声“儿子”摔得四分五裂,随着生命一同消散。

    某个卫士仁慈的大石让巫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不过击打并没有停止,死刑转化为戮尸;更多的人发现领主这边出人意料的发展,悲愤与惊骇的声音同时响起――他们扑过来,只来得及在他们敬爱的领主尸体上匍匐着哭泣。

    “不能相信吸血鬼!”

    本来巫师也告诉过你们不能相信。我发现自己在冷笑。是的,他们会把一切罪过都推到巫师的头上,是他用亲情诱惑领主走入圈套,是他唆使成为吸血鬼的盖伊杀死父亲。

    什么都是他做的。因为亡灵巫师就代表着罪恶。

    我朝着盖伊走过去。

    你杀死了那个女孩。我问他。

    我没有!我只是说她先勾引我,教士们和法官一致判定她有罪!盖伊慌张地分辩着,他知道这样的对话不可能被人类听见。她的伙伴们亲手点着了火刑柱,而我什么也没有做!

    你刚刚杀死了你的父亲。我继续说。

    我没有办法……我必须活下去。你不知道他给了我什么!他为了他的名声,把我关在地窖里整整九年!

    但是他爱你。我平静地看着那个吸血鬼。

    爱?盖伊控制不住地冷笑起来,如果蜡烛的光芒可以被称为温暖,石制的勋章便成为最高的荣耀。我必须活下去,他的生命在我的血液中延续,并非没有价值。

    如果你们把爱称做蜡烛的光芒,那么告诉我,石制的勋章代表什么?

    墓碑。他回答。

    谢谢你的解释。我微笑着点点头。但是你连这样的勋章也配不上!

    我猛然抓住他的头发,一路拖出了门外。

    所有的人都骇然地看着我和一直翻滚着尖叫的吸血鬼。他在阳光照射的极度痛苦中试图用尖锐的獠牙咬我,被我轻易地捏碎了下颌。等我把他拖到已经不成人形的巫师身边,他已经完全化成了空气中的尘土。

    “够了。”我对着所有的人类宣布,“请饶恕死者。”

    “你不明白,年轻人。”苍老的手扯住我的袖口,“我们恨不得吃尽他的皮肉。”

    “够了。”我再次说,“他已经放弃了屠杀,用痛苦和生命为自己赎罪……”

    “你以为这么多人的性命是他一条命就抵得了的么?!”年轻的女人尖锐地反驳,拍着怀里大声哭闹的婴儿。她不知道,巫师本可以轻松地取走她和她孩子的性命。

    “足够了。”我轻声回答,“我们这些生者的罪,又如何能赎尽呢……”

    人们不说话。但是我知道,他们已经认定我是恶魔的仆人。

    我想我没必要反驳。

    小孩子在我脚旁用石块敲打着巫师的尸体,我弯下腰去问他在做什么。

    “他们都这样做。”他回答,天真而无情地继续敲打着巫师破碎的膝盖。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他回答,“大家都说他是坏人。”

    “为什么他是坏人?”

    他想了一秒钟。“大家都说他是坏人。”他说,“他杀人。”

    “那么你在做什么?”我问,“你不也在杀人吗?”

    “我杀的是坏人!”他不满地分辩,“他杀好人,我杀他;我是英雄,他是坏人!”

    我为他的逻辑笑起来。刚才还在旁边吮手指的小孩爬过来,把手指伸到巫师的眼眶里搅动。然后他又要把沾满血的手指放到嘴里去吮,被旁边的女人赶快抱开了。

    我直起身体。

    “离开吧。你们亲人的尸骸还躺在栖息地的大厅里,等着你们去收拾。”我说,“巫师已经死了,我不会允许别人继续侮辱他。”

    回答我的是石块和辱骂。

    我平静地伸出手,象要抓住什么一样在空气中虚虚抓过。从正面扑向我的卫士颓然倒下,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污辱死亡。”我对着所有的生者和死者宣布。

    *** ***

    他从夕阳中收起翅膀,降落在我面前。他在黑色的火焰中幻化成人形,向我微笑。

    “假期过得还愉快么?我亲爱的守护者。”

    我正坐在尸堆上盯着一个抱着母亲的尸体哭泣的女孩发呆。听见他的声音以后我回过神来。

    “魔龙美卡修斯(Moicasus),你把身为人类的我变成黑暗之力的承载体,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样的景象吗?”

    美卡修斯很委屈地摊开手:“不,我没有想到那么多。我只是发现了一个可以跟我的丧尸大军作战到最后的佣兵,不想浪费你这么好的体质而已。”

    我看着他的脸,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说笑。

    “是你自己说逐渐被黑暗的力量侵蚀了记忆,想要回人间来放个假――不然我怎么舍得让你走。”他走近来,手指在我的发稍缠卷;我忽然发觉这个动作如此熟悉。

    “晚上睡觉前少了一个讲故事的保姆,过得很不习惯是吗?”我冷漠地转开身。

    “不,保姆这个词太不雅,叫‘守护者’比较好听。”他要跟上来,不小心踢到巫师的尸体。“啊,这是什么?”他弯下腰,从巫师原本该是胸口位置的一滩血肉里拉出一根细细的链条。

    链条下面好像绑着什么东西。他很有耐心地用手指尽量抹干净,然后我看到一小撮淡金色的毛发。

    我怔在那里。

    美卡修斯抬起眼睛看着我。“难道是他情人的头发?”他笑着说。

    “我不明白……”我喃喃地说。魔龙只“恩”了一声,安静地听着。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这样看待死亡?畏惧却不尊重,逃避而不挽救。他们仇恨带来死亡的事物,却把无谓的死亡说成无畏,用所谓的荣誉遮盖虚伪。我不明白……”

    “恩,我也不明白。”美卡修斯说,“他们做了什么?”

    我伸手指着黑发巫师破碎的身体,“你自己看。”我说。

    “他是被迫走向死亡的吗?”他问我。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指向人类军队的尸骸,“你看他们。”我说。

    “他们是悲哀地死去的吗?”他问我。

    我的手指指向身边那具在女儿啼哭声中静默的母亲的尸体,“你看那里。”我说。

    美卡修斯笑起来:“她是屈辱地失去生命的吗?”

    我彻底沉默了。他走到我身边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也不明白。”我低声回答,“算了,回去吧。”

    魔龙一下子高兴起来:“回去以后要给我讲故事――你不在的时候我睡觉时总觉得寂寞。”

    我叹着气:“我依然觉得自己象保姆。”

    “守护者。”他纠正。

    “好好。”我们逐渐走离那成堆的尸体与寂静的栖息地。

    “一定要给我讲故事――”

    “会的。的确有了很多新故事,你会感兴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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