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兄弟姐妹们呱呱坠地时，一群人喧闹地谈论：“真没想到，这只老母猪一窝还能生十三个！”“看！这十多个猪崽个个壮实！”

　　我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但还是哼哼地向母亲肚皮挪去，我听见有人大喊：“看那只最大最壮的小猪！”我想他们应该是在说我，但我不予理睬，继续拱向母亲柔软又苍老的肚皮，她横倒在地上，我感到地上的污水和粪便纠缠住了我新生时还纯净的身体，可是却依然执著地咬住母亲的奶头本能地吸吮，充足甘甜的乳汁源源地进入口中的那一刻，我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渐渐长大了一些，我是同胞中跑得最快的，最能撒欢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个出生的，但兄弟姐妹们都叫我大哥，倒也是，每次吃奶我都最有拱劲，母亲肚子中间奶水最丰富的乳头只有我能独享，我知道，母亲也以我为荣。有时我趴在母亲身边望着蓝蓝的天上盘旋着灰色或黑色的影子，高高的，看不太分明，我就问母亲那是什么。

　　那是鹰。母亲懒懒地翻了个身说。

　　我从泥泞的猪圈中爬起来，两只前蹄攀着水泥壁向上爬，我想尽量缩短与那种高傲生物的距离，但我很快发现那是不可能的，我即使爬到房上也不能达到那种高度。

　　我泄气地倒下，于是我想，如果我有和他们一样的翅膀，我会不会也能飞得和他们一样高呢？我问了母亲，而母亲却很不耐烦地说，我们猪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在地上生活，你还有那种心思去想飞，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会被拉上卡车杀掉变成人类餐桌上的菜，你能做的，就是多吃一些，多睡一些，多享受一些，那样，就算死也能更值一些，那样做比不现实地想飞要实际多了。

　　母亲说的也许是对的，我一直这么相信，直到母亲被送上卡车那天。

　　那车是送往屠宰场的，他们说，送上那辆车的猪再没有活着回来的，母亲拼命挣扎，发出恐怖惊悚的嚎叫，但最后那卡车还是载着母亲的喊叫远去了。

　　弟弟妹妹们那天没有什么过多的表示，只是吃了比平时更多的猪食。我焦躁地在圈里转来转去，小黑有点恼火地说，大哥你别老在我眼前晃，你安心趴下来一会行不行？我站住了盯着悠闲泡在泥浆里的他说，你没看见吗？母亲被送去杀了，早晚有一天，我们也会被杀了的。他摇晃着肥大的耳朵哼哼说，不吃食着急是死，吃食悠闲也是死，我干吗跟自己过不去？我有些沮丧：难道我们每天做的就只是等死吗？旁边圈里一头年纪稍长些的猪说，很久以前，我们生活在森林里不被人类圈养的时候，我们是叫野猪的，有着锋利的尖牙和粗糙坚硬的皮毛，连老虎都对我们畏惧三分……

　　森林？我抬头望出去，看见铁门紧锁的外面，是葱郁的望不见尽头的树林。野猪的传说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我盯着栏外的林子：那里有和我们一个祖先的野猪吗？

　　你别想出去。那猪接着说道：你只要离开了这个人类的院落进入森林，你马上就会被狼撕成碎片。

　　我想出去。我像着了魔一样地喃喃自语。

　　快打消这个疯狂的念头。他说，那片林子里到处都是敌人，你不到一天就会被吃得连骨头也不剩，还不如呆在这里，有吃有喝地过一辈子，而且以你这么强壮的身体和良好的品种，你完全可以做一头种猪，活得还能更长些。

　　而且你是出不去的。小黑在粪便中滚着身体说，有栏门和大门挡着，你是不可能通过的。

　　我望着天空中傲然翱翔盘旋着的生物，我要是鹰就好了。

　　夜里，我听见远处的森林中传来阵阵悠长高亢的嗥叫，那声音吸引着我，漆黑浓重的夜中狂野的气味肆无忌惮地蔓延过来，像满溢出河道的河水，一重重向我漫过来。

　　以后的日子里，我不像其他同类那样吃饱了就滚在泥浆里打盹，我总是在漫着粪便泥汤混合食物残渣中转悠，不时惊起阵阵不安的蝇群。

　　没用的，几乎所有的猪都这样说我，你逃不出去的，即使逃出去了，那种下场会比现在更悲惨。

　　我要为我的逃亡做好准备。我不理睬他们说的话。

　　我等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那恐怖的卡车又一次驶进了院子，几只倒霉的猪被强行扔进了车，我所在的栏里也有几只小猪被选中带走，我趁着栏门虚掩着的时候，用嘴拱开门冲了出去。

　　跑出栏门后我就直奔大门，那大门是敞开的，后面的人大喊着：“快抓住那头猪！把大门关上！”从车上下来的一个人向我扑过来，我奋起用后蹄狠命一蹬，正中那人肚子，只听他“哎哟”一声倒在地上，我趁此机会冲出了大门，直奔树林里跑去。

　　后面人声鼎沸，嘈杂地大喊要捉住我，我没命地跑，一直跑到树林深处，一直跑到身后安静了，我才停下脚步，肚子有点饿，我大嚼起旁边灌木的嫩芽和浆果起来，再用鼻子拱地，找些小昆虫之类的填饱肚子，吃的没有以前的轻松容易，但我却觉得这些东西更好吃一些。夜幕降临，我躲进一个小山洞中，蜷缩着身体躺下，虽然这里没有圈里宽敞，但更干净舒服，我小心地呼吸，不敢发出响亮的鼾声，因为我听见黑夜中狼群此起彼伏的嗥叫，而像星星一样闪烁的一双双绿荧荧的眼睛又一直晃来晃去。

　　我白天出去小心翼翼地觅食，晚上就躲在山洞里，这样过了大概三四天，我希望在野外呆一段时间后可以变成野猪那样凶猛，但我的牙齿没有变长变尖，我的毛还是稀疏地露出我粉红色的柔嫩皮肤，我虽然有些失望，但却一点也不后悔，在这里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

　　一天夜里，我缩在洞里不动，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好像从天空中飞下来一只鸟，是灰黑色的，飞过之处仿佛带着风声。

　　是鹰吗？

　　我一点也没有犹豫地跟着追了出去，我想看看，我一直崇敬羡慕的鹰，是什么模样。

　　可是那只鸟却似乎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我茫然地踯躅在林中。

　　可是，耳边却传来狼咻咻的喘息声。

　　我想逃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群狼将我包围，在我徒劳的反抗中，一只狼咬住了我柔软的脖子。

　　血，滚热的血从动脉中喷射出来，我眼前一双双鬼火一般闪亮的眸子变得模糊起来，我体力不支，倒了下来。

　　其他狼欢呼着一哄而上。

　　再没有感觉了，身体从没有这样轻盈过，只觉得一股轻轻的气流托着自己，上升，上升，升的好高，好远，我不后悔，即使我的身体已经被狼吃得尸骨无存，，但我终于离开了那个安逸却肮脏的出生地，我知道无论我怎样努力，也不会像鹰那样自由翱翔于长空，那从一出生就注定的差距，我始终无法改变，但我知道，我已经对自己不公平的宿命，做出了最大的努力，或许现在，我终于可以这样，自由地，飞翔……

　　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我是一只傲然展翅于天地间的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