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灯火熄灭的时候,她终于从他的眼里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只是,依然改变不了被黑暗吞噬的命运,只留下那道苍白的泪痕……
1冰河传说
终年不化的冰河边,一位美丽而忧郁的女子坐在没有浆的小船上。
船儿随波起伏,虽没有系在岸边,却始终不曾离去。仿佛在等着什么人,一如她的主人和那条亘古不变的冰河。
女子身着素衣,披散着乌黑如漆的长发,美得如诗如画。她的右手小心翼翼的提着一盏泛黄的斑驳的纸灯,从依稀的字迹来看,那上面原本应该是有诗的,但现在却只剩下女子口中的吟诵: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无觅处,
半缘仙道半缘君。
“半缘仙道半缘君呵……”
女子一声叹息,冰河也为之震颤。那浓得化不开的愁一如这终年冰封的河水,再也无法解开。
方圆百里的人听到这幽怨的叹息,也不由得感叹起来。妇人们抹着泪告诫自己的孩子:千万不可到冰河边玩,那里有怨灵,会把人推到河里。而男子们在感叹的同时,也不由得为自己永远无法走出这里的命运感到悲哀。
谁都知道,那条冰河是这个闭塞的村庄通往外界的唯一渠道。但那里是过不去的,因为那个怨灵,更因为怨灵开出的只有点亮她手中的灯才能通过的条件。曾经无数的男子大胆尝试过,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村里人是应该恨那个怨灵的,但他们又不得不同情她。
老人们说,那女子原本是一个船家女,生的美若天仙又恰逢豆蔻年华。但她却不幸地爱上一个穷书生,多少有钱公子的求婚都被她一一拒绝。为了让书生求学,女子没日没夜地在河上撑船,手脚都磨出厚厚的老茧并换上严重的风湿也毫不在意。直到有一天,书生终于要进京赶考了,为了凑足费用女子甚至卖了自家的祖宅。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书生回来后能够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后来,书生考中功名,衣锦还乡。女子终于再见到书生,这次书生送给她一盏精美的纸灯,并承诺择日迎娶。那纸灯上赫然写着: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无觅处,
半缘仙道半缘君。
女子欣喜若狂,是夜,她丢掉了使用多年的油灯,换用书生送的纸灯去撑船。半夜狂风突作,浓雾弥漫,女子想点亮纸灯却发现无论如何也点不着。她以为是风太大,于是用衣服挡着,但依旧点不着。直到迷失方向,被河水吞没时,她才发现,原来那盏灯根本没有灯芯……
第二天,一队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的路过吞没了女子的河流,那是书生迎亲的队伍。但轿子里的新娘并不是女子,而是知府的女儿,从一开始就是知府的女儿……
最后,女子怀着对书生的怨恨化作河里的幽灵,并将河变成冰河,终年不化。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远远的,又传来女子的声音,幽深的怨恨,贯穿古今……
2 守望幽灵
“……取次花丛无觅处,半缘仙道半缘君。”
女子的手指轻轻的抚过纸灯……她还记得,记得那满山遍野的山茶花――
雪白的花海。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当白色的花瓣四下飞扬时,她看见了书生,温文尔雅:
“请问小姐市集怎么走?”
书生向她行了一个礼,问道。
她笑了,戴在头上的山茶花圈差点掉下来。
“你这么大了,难道是第一次出门?连市集都没去过?”
书生有些羞赧,回答说:“不瞒小姐,小生一向在家读书,最远也只去过学堂。”
这次她笑得更厉害了,“都说你们读书人是书呆子,原来真是这样。那,往前走,翻过两个山头就到市集了。”
“哦,多谢小姐。”
书生赶忙向前走,只听她用银铃般的声音说:“找不到记得问人啊!”
书呆子!
她笑得好不开心,不但因为很多花瓣落在书生头上身上弄得他很是狼狈,更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找他:只有河才是通往市集的唯一渠道,而也只有她才能为他摆渡……
……一丝笑意几乎要浮上女子苍白的脸,但最终依然消散了,无影无踪。
她也记得书生赴京赶考之前的告别――
柳絮纷飞的告别。
书生哭着收下了她为他凑齐的盘缠,回赠以柳。
她茫然的握着柳条,滚烫的泪始终在眼里打转,却终究没有落下。
当她终于为他撑开船,却听见他吟诵着《上邪》:
“上邪,
我欲与君别,
……“
她已经不记得那首诗了,只记得当时恼人的柳絮惹得她泪流满面……
泪流满面。她已经不能了,连一滴泪也流不出。
她的泪早已在那冰冷的河底流干、流尽。
为何负我?
她真的想知道。为什么?
没有灯芯的灯,新娘不是我的婚礼,难道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这就是你的誓言,你的诗?
寒风呼啸着,仿佛也在愤恨,而那冰河的水,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起波澜。
有人说,冰河水,
是死了的水。
……
远处,谁来了?……那么熟悉的身影,那么熟悉的步伐……
“小姐,小生有礼了。敢问可否过河?……”
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看见了他。
稍定神,才知道不过是个陌生的过路人。
“要过这冰河,除非点燃我手中的灯。”
她漠然地说着,只以为又来了个祭品。
“那么只要能点着灯,你就一定会渡我过去罗?”
“是的。但如果点不着,就请献出你的生命。”
“好。”
她很意外过路人如此随意的回答,更意外的是她似乎看见对方隐藏的笑意。
是错觉吗?
应该是吧。
路人很快的接过灯开始点。擦――
她不用看也知道只能是失败,却在转身时惊讶地看见那升腾的火苗,红的热烈、红的妖娆的舞动着的火苗!
“不可能,你……”
她咽下了没有说完的话。
因为那路人已退去了伪装,原来他是前来收妖的僧人。
“你觉悟吧!”僧人说,高高地举起印有佛字的手掌……
她知道自己要结束了,但是依然不明白,不明白为何僧人能够点亮那盏灯。
直到自己的身体慢慢被吸走,那盏灯被熄灭时候,她终于从僧人的眼里看见了他的影子……
她明白了……一盏灯一辈子只为一人亮,
一如她……
只是,依然改变不了被黑暗吞没的命运,只留下一道苍白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