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烦。我已经换过了八个身体。
对了,只说“换”也许会给你一种误导,以为我在说什么克隆体机械骨骼合成器官等等诸如此类的玩意儿。比较准确的说法应该叫做“交换”或者“置换”。是的,交换。交换的双方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自己独立完整的思维性格和意识活动。
你知道的,这个世纪的尾声中充盈着对于高科技未来的各种狂热喧嚣和拼命炒作,每年都有好些以浪费金钱为荣耀的所谓科幻大片被炮制出炉。对于“自由转移思维和记忆”这个热门命题,电影人们亦没有忽略,纷纷摆出准专业的架势对其进行着长篇累牍花样翻新不厌其烦的种种设想。譬如整出一大堆根本没人能说清其结构材料和工作机理,现在和将来都不可能获得生产许可证的机械电子设备;譬如由一帮穿连体保护服的家伙拿这堆设备在人身上瞎折腾一阵后对人家说一句“恭喜你有了一个新的身体”;譬如……即使再过他妈的一百年,大概也没人真把那些东西当回事----我也是这样想的,原本。
然而,想法不等于事实。近一两年来,我一直在真切的感受着思维和意识在各个身体间自由迁徙的种种况味,只不过我遭遇的这种“交换”远不像电影中描绘的那样有着各种形而上且豪华的附庸。只需要和对方握手,同时低声念上一串古怪的口令(天晓得那是一堆什么狗屁基因指令或者密码),大约几秒钟的短暂昏厥后,你就会发现,自己正在用另一双眼睛注视原来的身体。没错,“置换”,如同同名的一种初级化学反应方式,两个人彼此交换了身体,而保留下原来的思维和记忆。这令我想起了一个低能的所谓脑筋急转弯问题----怎样在没有第三个容器的情况下交换两个杯子里的水?水杯游戏?妈的。
坦率的说,对于被动的一方而言这的确欠缺公平,但要说是抢劫又过于勉强。正所谓祸福相依,有得有失,不管是谁,只要经历过一次交换,他将获得主动去进行交换的能力。这样的“交易”,我想你也会说它很合算的。所以,我坚决认定,冥冥中的主宰公正得近乎残忍。
当然,你还想知道这种骇人听闻的东西是哪个欠操的家伙捣鼓出来的是吧?抱歉,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我自己也在时刻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据这么久以来的观察和分析,我肯定是第一个出现这种状况的人(每次都是我主动进行的交换),但是,最关键的第一次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把两点综合起来,再加上看了那么多的科幻电影,我忍不住有一种疯狂的猜测----我是一个被“选中”的人,将藉由“交换”去完成一个他妈的狗屁使命或者任务。至于选择者是上帝还是别的什么傻逼,我就无从去弄明白了。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午夜的钟声一俟响起,这个他妈的世界就真的进入新千年了。一年多以前地球上那场关于新世纪的真正起点究竟是哪年的无聊争论似乎一夜之间就尘埃落定无伤大雅,几乎所有人都顺理成章地将再次投身于除旧迎新的欢庆和躁动之中。这没什么,人类太需要为自己寻找一点理由去欢乐,因为实际上在绝大多数时间里绝大多数人并无什么欢乐可言。
半小时前我在一家小饭馆匆匆解决了二十世纪最后的晚餐,此刻正往回走。今明两天里公司包下了整个霞飞大酒店,说是让全体员工也免费享受一番。那倒也是,说起来大家都辛苦了整整一个世纪,有那么几十个小时的公款消费好象也不算过分。估计这会儿公司的那帮家伙正手持各色银制刀叉,假装矜持的大嚼龙虾王八中华鲟什么的。
我问我为啥要自个儿跑出来吃面条是吧?很简单,我最厌恶喝酒,真的。尽管在几年以前,我可以没有表情的一口气喝下一整瓶白酒。
我走的很慢。薄暮中的城市一如既往的灯红酒绿繁华拥挤。孩子和青年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的在夜色中徜徉,个个装扮新潮言语粗俗满脸失真的笑容,手持各色烟花和礼物包裹。我可以毫不费力的想象(你也可以),此时此刻每一个娱乐场所都人满为患,啤酒像自来水一样流淌,摇头丸被当作维生素一般大把吞食。曾几何时,我也像他们这样,流连于这种夜夜笙歌的生存方式,不管不顾的预支着上天赐予的所有激情、青春、健康和欲望。可是突然有一天,我周围一下子变得安静了,我莫名其妙的站到了自己原本最切齿痛恨的地方----讲台上。对了,忘记告诉你了,“交换”出现以前我是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师。刚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人都不免理想化,我总想和那些孩子说点课业以外的东西----这太困难。说什么好呢?苦难、历史、奋斗、价值观?对他们而言这些太抽象太不着边际。CS游戏流行服饰演艺圈小道消息?媚俗,我厌恶还来不及。他们个个生活富足营养充分,对很多东西可以予取予求,更不需要现在就去担负什么责任,却远比当年的我更虚无更愤怒。真的,我只不过比他们年长几岁而已,感觉上却像是隔了好几个世纪。真他妈的。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我已经走回酒店了。从门童到大堂领班再到十四楼的服务生,一个个微笑着依次对我说祝你新千年好运。我觉得有点招架不住,像逃命一样奔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些天来,认识和不认识的家伙们一碰面就先冲你嚷出这句假模假式的应景的话,光想想就让人牙碜。
门被推开了,子弹一头撞了进来,又马上瘫倒在沙发上。酒精的味道像一道固体的墙,立刻矗立在了房间中央。她似乎看见我了,勉强又坐了起来。我盯着她----今天早晨才花了两个多小时做的发型已经崩溃成了一堆难辨色泽的狗屎,衣服也皱得像刚从脱水机里捞出来的一样;全身上下只有YUE-SAI(1)唇膏是个质量的奇迹,居然还在她的嘴唇上显示着轮廓分明的样子。她突然笑了,很天真的那种----你在这儿啊----刚刚他们还在问你来着----你走掉了----不知道又去勾搭哪个粉子了----
话没说完,她又倒了下去。我很想把她拖进卫生间用水冲冲;但我只是这样想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一个人走了进去,把水管举到了自己的头上。
子弹是我女朋友;准确的说,她其实是另一个人的女朋友,而那个家伙的身体目前归本人所有。挺划算啊!----你一定会这么想对吧?老实说,只能算是马马乎乎。她并非那种可以引发百分之二百的回头率的美人,唯一的个性全深埋在那双淡霭空朦的瞳孔里----这就是我在接手这个身体后没有立马换人的唯一原因----而后者是“交换”发生后司空见惯的程序。
不过,这并不表示子弹和我已经是水乳交融亲密无间了。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在琢磨:难道她一点也没有发觉她的男朋友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么?我的那些琐碎的怪癖是如此的昭然若揭,世上就没有几个人可以长期忍受,更遑论亲密接触的情人。比较合理的解释是,子弹其实早就明白其中的真相了。因为至少在这个城市,“交换”已经是一个半公开的事实了,每个人都有可能随时遭遇;而且,我对她还不错,过分的温柔宽容,很不符合我一贯的作风。所以说,她没有值得耿耿于怀的理由。另外,还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因为这种可能性过于神经质,所以平时我都不愿意去细想----“子弹”的躯体下同样是另外一个“人”,还很可能是我以前的熟人,他(她)把现在的“我”认出来了,于是就顺水推舟,和我玩起了猫和老鼠的把戏。我突然想起了以前单位上那几个既猥琐又有着同性恋倾向的中年男人,浑身不由自主的一阵痉挛。接吻,拥抱,做爱?天,我再也不碰她一指头了。
又一个人推门进来了,同样是一阵凝固的酒精气息,令人无从躲避。我说子弹怎么突然失踪了,他大声嚷着,小麦你这个家伙,都是老夫老妻的还成天黏在一起。他迅速的扫了一眼半醉不醒的子弹,压低了声音,说你多少次了,要么趁千禧年办正事,要么学我一样一脚踹开,现在这个样子算鸡巴啊----
躯体的前主人有一个怪诞的姓名:苟小麦。还好人人都没有叫他(或“我”)“小苟”。其实“交换”这玩意儿,说起来远没有局外人(比如你)想象的那么好处多多。看似可以借此胡作非为,实际上连透明人塞巴斯蒂安?凯恩(2)都比不上。因为说到底,不管你交换过多少次,你仍旧是“人”,仍旧活在众目睽睽之下,根本不可能真正的人间蒸发。即便别人不知道“你”不是他们认为的那个“他”,那又怎么样?你接管了这具皮囊,就必须去承担它的原主人遗留下来的一切----姓名性别身份地位家庭事业人缘嗜好荣耀失意疾病缺陷历史未来……甚至思想性格气质智商和价值观。就像存在主义者的那句诘屈聱牙的名言所说的----任何人都有选择的自由,但是你必须能承担选择带来的一切后果,你才有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选择。我已经逗留过的前七个身体,有一个患有严重的痔疮,有一个正处于失恋中,有一个是刑满释放人员,还有一个则是坚定的素食主义者。有一句老话讲得好:我们总是在追求完美,只因为我们永远无法尽善尽美。
进来的那个家伙人称三娃,是苟小麦的顶头上司,可能也是他的朋友----当然,不外乎酒肉男女的那一种。他肯定喝得不少,但他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泯灭在酒精的海洋中。更重要的是,他的臂力同样没有受到影响,硬是把我和子弹拖回了餐厅。
公司的人都在,一个没走。他们还在狂饮和大吃,桌上的器皿摞了好几层,看起来随时有翻倒的危险。也许是听力已经被酒精损耗得所剩无几,每个人说话时都是一副声嘶力竭的样子。整个大厅里弥漫着浓香型白酒、呕吐物、空调排放气和女用香水混合而成的怪异气味。这样一幅场景像极了巴比伦的饕餮之夜(3),还有隋炀帝在大业五年举办的那次洛阳四方大会(4)。看着他们呆滞而癫狂的眼神,你不得不承认,所谓的世纪末情绪跟高贵的厌世感和伟大的无聊感通通无关,只不过是人性中贴着劣质标签的那堆骚动和喧嚣罢了。
看得出来,他们没有一点意兴阑珊的感觉,我和子弹坐下后,大家便开始玩一种新的游戏或者说扯淡。这个游戏叫做“说说我自己”,大概的意思是让每个人轮流站起来接受大家的各种盘问,问题涉及当事人各方面的隐私----当然,最多就是六岁时还在幼儿园大班里公开遗尿这种;被问者必须一一作答,其他人充当裁判,一旦认为他说错了就罚酒。我看着大家闹,心想也许这样的游戏也只有在经历过“交换”的人群中才会产生和流行,可以算是所谓“基因”时代的一个小小的社会性状。当然了,大家都是图个好玩,即使回答者胡说八道,也只会响起单纯的哄笑,没有人会故意较真。要知道,心照不宣是“交换”的范畴内一条不成文但是极端重要的规矩。不过话又说回来,实在的,谁天生就是冒牌货?谁又可以言之凿凿的声明自己肯定原装正版?自从生活中有了“交换”,绝大多数的人和事便失却了真与假、美与丑的基本界定。“说说我自己”?说什么?我操,说者和评判者一样的面目全非。
子弹在推我,原来轮到我了。我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虽然我还没有喝一滴酒。片刻之后,我一口气----不等他们提问----说出了一大堆我的各种情况。是我的,未“交换”前的我的,由父母所给予的那个原生的躯壳和思维的结合体的。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每个人在玩这个游戏时都在尽力寻找新身体的各种信息,一副惟恐旁人看穿自己来历的架势。是的,人人都在自欺欺人,可是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交换”真的是我的“使命”,那么在这个领域里我的地位就应该像基督一样高高在上,凭什么要遵循凡人们的庸俗忌讳呢,你说是不是?
酒精的海洋瞬间冻结了,极度嘈杂后的沉默令人窒息。几秒钟后三娃跳了起来,兴高采烈又结结巴巴的大声叫嚷----说得好小麦,早就应该有人说出来了----你不是小麦,她不是子弹,我也不是什么操蛋三娃;还有你,你,你----我们都是一样的不是么,谁也没有想过要了解对方以前的一切,但是在这点上咱们就不能坦诚一点吗----小麦你真他妈够种,我敬你一杯----
我不清楚,三娃的这番话到底有几分诚意,不过他确实胆大包天。我记得我好象告诉过你,“交换”中的最高准则是心照不宣。公开蔑视和违背这个准则,无疑是极其不合时宜甚至是危险的。人群里慢慢有了一些嗡嗡的议论声,声音逐渐变大,变成了指责和谩骂。板栗站了起来,啤酒瓶从他手里飞出,在空际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弹道曲线,其理论落点正是三娃的额头。三娃略一偏身,瓶子从他的左肩上方呼啸而过,尔后便在墙上的仿古壁灯上溅开了一朵晶莹剔透的玻璃花朵。在场的女士们立刻习惯性的尖叫着四下飞蹿,男人们则拼命吹口哨鼓掌叫好。板栗身边的几个家伙陆续站了起来,手持各色凶器。
一缕殷红从三娃额上缓缓淌下,他似笑非笑,手中多出了一把锃亮的英吉莎猎刀。我对面前的这一切腻烦得要命,但是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只有唯一一种选择,三娃的举动不由分说的使我必须要和他同一阵线了。还好,苟小麦习惯于时刻把他那把仿制品M9军刀挂在后腰上,好象随时准备和人开仗似的,我继承了他的这种怪癖;虽然这样做会使他(或者我)看起来像个胯里夹着大萝卜橛子的傻逼。我没有犹豫,锵的抽出刀子,同时嘴里还有空闲默默的感激了苟小麦的一家人几句。
殴斗立刻开始,但是过程却远谈不上剽悍英勇血腥刺激。我和三娃象征性的抵挡几下后,剩下的事就是商量好了一般同时落荒而逃。跑出了酒店,两人便分头狂奔。我不停的跑了好几条街,身后那些索命般的脚步声总算消失了。我伏在墙上大口的喘着气,同时紧张的注意着周围。该死的苟小麦,该死的板栗,该死的三娃,该死的交换。这帮家伙,就算穿上D&G还是一伙烂痞子,身上照样带着一堆开屠宰场用的破烂货色。其实说穿了,我和他们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板栗的秃头在对街出现了,身边仍旧跟着那几个家伙。他应该没有看见我,我慢慢的退到了一条阴暗的里巷里。他们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罢手的意思,就在街边上坐了下来,像是守株待兔的样子。我仔细的搜索了一遍,发现这是我小时侯经常随地撒尿的那条死胡同,不由得呻吟了一声。想了想,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通了,是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我略微迟疑了一下,是瓜皮吗?对方也一怔,哪位?我是豆子。我说。豆子----你他妈的也换过了?瓜皮没有太多的惊讶,随即我俩在电话的两端会心的大笑起来。先不说别的了,我有麻烦,叫上兄弟们,到霞飞大酒店旁边的那条死胡同来接应我。我急促的说道。没问题,先想法撑着,马上来。瓜皮挂了电话。
辉煌的灯火照不到我的脸,我蜷缩在一堆杂物旁边,哆嗦着点了一支烟。身上好象挨了几下,到处都疼,也看不清伤在什么地方。我有些神思恍惚,想象着马上就要揭幕的这场撕杀。荒谬的最后一夜,居然是用一场结果未卜的暴力冲突来迎接新世纪的第一缕阳光,真他妈的搞笑。
一辆灰色的SUZUKI商务车在巷口停住了,三个人影鱼贯而下。没错,我知道正是他们,瓜皮,鸡蛋,机器。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眼前这些面容,但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是的,都是一辈子的朋友,所以不管外表如何变迁,都无法从彼此的视线中真正逃离。瓜皮长及肩部的红发,鸡蛋足有两米的身高,以及机器一身可以和李?普里斯特(5)较劲的肌肉群,都不过是“交换”玩的小小把戏罢了。
我一跃而起,迎头就问他们带家伙没有,苟小麦的刀子早就在路上丢了。机器探身从车里抓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我伸手接住,发觉这玩意真他妈的的像阿拉伯人的圆月弯刀,在水银路灯下反射着不怀好意的幽光。我不安的望着瓜皮,这东西也太----说不定会出人命的。鸡蛋接过话头,意味深长的说,要是真的出事,就赶快跑啊,跑你总会吧?
明白了。我回答道。对了,你还不明白是吧?那么我告诉你,“跑”在“交换”中特指在干出了不可收拾的事情后,马上以最快的速度连续进行交换。就好比是洗钱,只要中间环节足够多,那么被查出来的可能性就无限趋近于零。
板栗他们发现情况有变,立刻向反方向逃走。瓜皮率先追赶,我紧跟着,好象怕落单一样。两伙人在街巷中左绕右转,突然眼前出现了一片接近于白昼的明亮。原来是新世纪广场,刚刚竣工的本市最高建筑。俗不可耐的造型装饰,平庸无奇的名称----但它依然无可替代的成为了当地原住民们在千年交接时彻夜狂欢的首选场合。不知道哪个?湃嘶瓜氤隽耸裁吹闳际兰褪セ鸬囊鞘剑?全他妈的扯淡。
板栗就在前面那堆人中间。我们收起了刀械,不由自主的被人流裹挟着向前移动,进入了大厦。
“千年之约”的庆典现场设在大厦顶层的巨型旋转大厅里。一转眼板栗的踪迹就消失了,估计他是上去了。突然间有一种由衷的荒谬感从我的头顶一直泻落到脚底。我在干什么?我想要干什么?追杀板栗?“板栗”是谁?“他”是“板栗”么?“他”是不是“板栗”又怎么样?“交换”所改变的,绝非外表那么简单,你说是不是。
我掏出公司发的贵宾卡,走进了电梯。瓜皮他们也不见了,没办法,人太多,挤散了可能。我下意识的扫视着周围,想象着突然有一把匕首抵在我的喉结上。
庆典尚未开始,大厅里早已人满为患。每个人都在狂饮,叫喊,搂抱和大笑。他们或者衣衫楚楚或者放浪形骸,眼睛里却透露出同样的厌倦,深不见底的厌倦。假如在你看来,他们既然能混进这个场合,可能都有与众不同的地方,至少是有点来头;但我很清楚,这些人与你想象中的另类和边缘根本不沾边。他们缺乏一些东西,比如古怪而精深的专业素养,偏颇而明晰的精神理念,遗世独立的心理准备……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寻常,那就是“交换”。是的,原本都是谨小慎微的庸众,自从他们不由自主的卷入了这场瘟疫般的“交换”后,肯定是眼前一亮----原来不管做什么,都可以“跑”,都可以不必承担任何责任----潜意识中深锁的那些潘多拉宠物们便翩跹乱舞了。
我想我至少还应该做两件事情,也许二者可以合二为一----寻找板栗和瓜皮他们。我要了一杯酒,平静了一下心绪,开始四处游走。周围是持续不断的各种声响,巨大而琐碎,使得脚步都有些不真切了。板栗迎面而来,我条件反射般的伸手握住了怀中的刀柄,手指有些疟疾般的痉挛。他妈的,要在这种情形下放血,“跑”得再快恐怕也无济于事。对方露齿一笑,醉醺醺的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走开了。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心里长出了一口气。没错,他并不是“板栗”,已经不是了。
瓜皮他们在左边不远的地方,正在和一帮小姑娘调笑。我费力的挤过去,迫不及待的一把抓住了机器鼓凸的上臂。他扭过脸,有些费解的看着我,然后耸耸肩,吐出了一句我从小就厌恶的东北方言----滚犊子。
圆月弯刀掉在了地上,我听不见;我仰头大叫了一声,同样听不见。我无法形容自己此刻全部的真实感受,只是觉得自己像一切失去归属失去认同的人一般,孤寂的在深渊中悬挂。还有什么呢,这个世界到底还有什么呢?机器人、网络、克隆、美容术……都在不遗余力的虚拟和解构着生存空间中最后一些传统、优雅和真实的东西。我眼前这些都是真实的人,从发梢到脚趾,都同样的有血有肉;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没有整过容换过皮,也没有身着铠甲脸戴面具,我却分明的从中读出了一个字----假。
都是假的,包括“我”。
那一瞬间我想我终于看懂了他们的眼神。如同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那么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厌倦,对一切的厌倦。也许并非所有的人都能像我一样对这该死的现实长久的思索和追问,但至少没有人会因此而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我厌倦,厌倦得要命,你不会明白的。
我看见了一个人----我。是的,他现在的身体正是我最初的那个。我没有多想,径直向他走去。他转过身来,向我微笑,似乎正期待我过去。我迟疑着放慢了脚步,他却一步跨过来,并且伸出手。握手?我下意识的侧身躲避,于是他抓住了我的肩膀。我有点不明白自己的举动,为什么要躲呢,要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好事吗。
你果然来了。他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们认识吗?
当然,你就是他嘛:不不,准确的说是它原本是你的。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隐约感觉到事态有些不可理喻的苗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只是盯着他看,他一直笑容可掬。估计从来没有人像我现在这样看过“自己”吧,这样的体验实在难以用语言形容。这个人的眼睛深处有些难以究诘的晦涩,我本人是根本不可能有的。自然了,别的人(比如你)一般是注意不到这样细微的差别的。
你是谁?我问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反正你又不认识我,他说,你只要知道我们是“交换”的创造者就可以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仿佛真的一下子放松了许多。是吗,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不然----我顺手抓起一个空酒瓶,在桌沿上一磕,然后把尖锐的断面对准了他的喉咙----我可不在乎这个是我自己的身体。
他又笑了,用手轻轻拨开酒瓶。你别紧张,我既然来找你,自然要告诉你这个事情的真相。简单来说,我们这个机构负责研究如何简便有效的转移人的记忆和思维,也就是大家说的“交换”;你知道,事实上我们已经算成功了。当然,它的可靠性还不够----每次交换只能维持六个月左右,如果不进行新的交换,这个人就会出现严重的精神紊乱。好在绝大多数人不会半年都不交换一次,所以到现在为止这种事件不超过十起。
“你们”是谁?我又问。
他摇了摇头,我不会告诉你的,至少现在不会----说了你也不懂。
别鸡巴跟我装蒜,不就是那种保密的军事单位嘛,人人都能猜出来,我才懒得打听----对了,他妈的我是不是第一个被你们找上的人?
他点了点头,你倒是聪明。
他妈的你们这帮傻逼找我干吗?我又举起了瓶子。
这是一个实验,你还不明白?他后退了半步。因为我们调查了这个城市的所有人口,只有你最适合作为实验对象。你的精神机能异常的强大,不会因为“交换”的后果而崩溃;另外,你的性格很散淡,一般情况下不会频繁的进行交换。也就是说,实验的目的是想研究你在超过六个月不交换的情况下到底会怎么样,希望从中找到使这个技术完全合格的办法。你果然没有令我们失望,你最后这次交换已经九个月了,仍然活得好好的。
你是说,你们居然可以把这么多人当实验品?纳粹都比你们干净!我有些控制不住的痉挛。
他默默的点头,又摇头,原本只是你一个。
那你来告诉我这些干鸡巴啊?还有,你把我的身体弄去又是想做什么?我没有心思去仔细揣摩他刚才的话,竭尽全力强迫自己不要用瓶子砸他的头。
我个人很喜欢你的身体,仅此而已,没其他原因。至于我自己的身体,我舍不得让它流落在这个城市,所以便以死刑改无期作为条件,先和一个死囚进行了交换,再找上你;为了避免意外,在你进行了你的第一次交换以后,我们立即把那个死刑犯的身体连同那个倒霉的人一起销毁了。至于你的第一个问题,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要马上带你离开。
去哪儿?
实验初步成功了,当然要进行下去,我们要对你进行一系列的后期测试和研究,弄清楚你能度过危险期的原因;况且,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们”的情况吗,去了自然就知道了。你不会白干的,我们可以给你无数的好处,你奋斗几辈子都得不到的好处,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们给不起的----就算是给你的补偿吧。
我要是不同意呢?你们准备怎么办?杀掉我?
他凑近我的耳朵,压低的声音。你别无选择。先不说我们可以轻易把你弄走----干脆全部告诉你得了。为了实验需要,我们把交换的指令强制性输入了你的记忆,但是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这个指令居然可以自行复制和转移----人的大脑真是深不可测,总有让人意想不到的表演。所以刚才我说原本只有你一个人是实验对象。你也知道,如果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其后果就和中世纪的黑死病一样的恐怖,光是为了把交换控制在本市范围内就已经让我们穷于应付了。况且,这个事情又不可以公开,我们也没有办法让每个人排队来换回自己的身体。所以,上头决定了,两千零一年一月一日零点整,也就是几十分钟后,我们将引爆城东的核电站,与交换有关的一切都会化为灰烬----当然,公众只会认为是一次事故。此外,为了保险起见,有一支特别部队将这个城市和外界完全隔离了,蚂蚁都走不掉一只。你能够置身事外,应该感到幸运。
我微笑起来,二十一世纪的诺亚?这个身份傻逼得要命。
傻个鸡巴,命才最要紧,他说了第一句粗话,只剩下二十多分钟了,快走吧,楼顶有直升机等着我们。
我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他说,好主意,被我同意了。接着我一步跳到吧台里面,用力将一个酒橱掀翻。巨大的破碎声凌驾于其他声音之上,全场顿时静了下来。我冲着向这边张望的人群大叫道,这杂种是安全局的,混进来调查我们这些人借着交换干的那些烂事。
人群里爆发出洪峰般的震动。可以了,我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他们会把他一寸一寸撕得粉碎的。我略微有点后悔,忘记把自己的身体换回来。不过,这也无关紧要了。
我独自走上楼顶。一架直升机在空中兜圈,估计是没有信号不会降落。两分钟后,它飞走了。
四周变得很静。在三十层高的楼顶上,空际中的星辰似乎出奇的清晰和明媚。我俯看着下面灯火辉煌的城市。生我养我的城市,乡土的城市,小镇后街的城市,缺乏人文的城市,梧桐和枫叶的城市,暴发的城市,没有根源的城市,交换弥漫的城市。
这一切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令我感到痛彻心肺。
我看了看手表,二十三点五十三分。我点了支烟,像瘾君子一样使劲吸了一大口。接着,我转向了东方,注视着核电站模糊的轮廓。寒风不时掠过我的眼睛和嘴唇,有点像子弹的吻和爱抚。
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再想点东西。
假如还有将来,假如今晚我听到的一切只是一个疯子的玩笑,那么“交换”还会继续流传下去,也许很快便会蔓延到全球的每个角落。到那个时候,我便开一家公司,专门帮人寻找自己出生时的那个躯体。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年轻时可能不以为然,但估计没有人愿意临死时还披着他人的皮囊。所以如果不出意外,这门生意很容易也很快便可以做大,甚至成为新世纪的阳光产业,说不定道?琼斯和纳斯达克都会抛弃门户之见,异口同声的欢迎它的莅临。
不过世事无绝对,即便最乐观的估计,至少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的钱是这家公司赚不了的。一个是我,另外一个就是那个死刑犯。妈的,说不定真的有那么一天,全人类都找回了自己的身体,就我和他落得个没着没落徒唤奈何。对了,你可能听说过雷蒙?福斯卡(6)和那只老鼠的故事吧,你看,我俩和他俩,是不是有点像呢。死刑犯就像福斯卡一样,都是无法拒绝邪恶的诱惑而主动招惹了天罚;我则和老鼠一样的倒霉,不明不白的就成了实验品。当年波伏瓦女士一定对于核裂变这种东西知之甚少,否则福斯卡和老鼠早就该形神俱灭了,也省得后人替他们叹谓。而如今,相似的情节却有了另一种结尾,如同河流有了第三条岸。在这个结尾里,幸运的是老鼠----在高速粒子流的抚慰下,我已经没有任何机会去体验刚才设想的困境和绝望了。
不好意思福斯卡,虽然尚未谋面,我却该向你说永别了。
我吸了最后一口烟,扔掉烟头。接着我翻过栏杆,走到楼顶边缘,再转过身看着楼顶的钟塔。在三根指针重合的那一瞬间,我张开双臂,使劲向后倒了下去。
我知道,这将是一次永远没有着陆的飞翔。他妈的。
注释
(1)YUE-SAI:化妆品品牌,即羽西。
(2)塞巴斯蒂安?凯恩:美国科幻片《透明人》的主人公。本来是研究人体隐身技术的科学家,后来因为感情上的挫折,转而用隐身技术来进行犯罪。
(3)饕餮之夜:古巴比伦上层贵族的糜烂习俗之一。每天从日落开始,一直狂饮大吃到翌日日出。中途要服用一种草药催吐,使胃可以继续容纳食物。呕吐物全部倒入底格里斯河,因此河水成为了平民的饲料和肥料。
(4)洛阳四方大会:大业五年冬至大业六年年初,隋炀帝为粉饰太平夸耀国力,征召全国艺人前往东都洛阳,在端门街布置历时两月的表演大会,参加者达十余万人。在此期间,三市的店肆张挂帷帐,设置酒食,主管人员带领各族人入市贸易,所到之处,皆免费款待。
(5)李?普里斯特:澳大利亚健美运动员,三次澳洲健美先生获得者。
(6)雷蒙?福斯卡:法国女作家西蒙娜?德?波伏瓦成名作《人都是要死的》的主人公,因为服用了不死之药,长生不死,直到世界末日。里面有一只他拿来试验药力的老鼠,结果最后世界上就剩下了他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