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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玫瑰香

发表时间:2007-8-13 9:20:54    作者:佚名    来源:不详

  很久很久以前,洛阳城里众多欢场之中有一家叫做‘凝香园’的普通妓院,而它之所以能一直维持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它独有的清倌。

  所谓的清倌即是只卖艺,不卖身的欢场女子。她们不光有着清丽脱俗的外表,也会读书写字、吟诗作画。

  ‘凝香园’的头牌清倌名叫如月,而我,就是如月。

  从十三岁到十六岁,我已做了三年清倌。园子里的妈妈告诉我,我不光是凝香楼,甚至是洛阳城里最红的清倌。

  最红又如何,纵然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我也不过是妓院中的清倌,妈妈手里的摇钱树,才华只是覆盖于欲望之上的一层薄纱,一旦真正勾起了买主的兴趣,它便不再具有存在的价值。

  妈妈让我别总是一副冷冰冰,若即若离的模样,她怕得罪客人。对妈妈的话,我只是一笑置之,心知就算我再冷些,每天要见的客人仍是络绎不绝。可那么多的人坐在台下听我操琴,可哪个又是知音?他们为的只是一亲我的芳泽。在这洛阳城里做了三年清倌,谁若是先得到我,这无疑不是一种又可以炫耀的谈资。

  此刻已是初更时分,我静静地操着琴,身旁的这位公子每晚初更必来我房中听我操琴,夜夜如此,已三月有余。

  他和别的客人有些不同,园子的大门对他来说只是摆设,我屋里临街的那个窗口倒成了他进出的通道。起初,我有些惊慌,渐渐也就习惯了。每次来时,他都是一袭黑衣,一张脸被布蒙得只剩一双晶亮的眸子。他从不像别的男人一样对我动手动脚,只是默默坐在我的琴边,用手肘托着下颚,闭着双目耐心地欣赏着我的琴声。

  “今晚的琴声有些乱,莫非姑娘有什么烦心事?”一曲毕,他问。隔着那层蒙面的布,他的声音显得沉闷。

  那人竟听得出我琴声中的心绪,这让我有点儿讶异。因为今晚我的心确实不如往日那样无波无澜,缘由是为了晌午妈妈跟我说得一番话。她说,城东聚宝钱庄的王老爷相中了我,愿意出五万两银子替我赎身,娶回家做九姨太。妈妈笑得合不拢嘴,直说这是我前世修来的福份,还说只等我过了门,从此吃穿不愁,再也不用做这抛头露面的行当。妈妈说的王老爷我是知道的,不过一个面目可憎的糟老头一个。关于他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似乎其他园子里曾有几个姐妹被他娶回去当姨太,却各个没有好下场。

  我拒绝了妈妈,妈妈的脸色当堂就沉了下来,冷言道:“如月,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样的好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当然,要是你真的不愿意,妈妈我也不逼你。只是这清倌你也做了三年有余,我想该是时候挂牌了吧。”

  妈妈的意思我懂,清倌再红,却也不如一个普通的妓女帮她赚得多。园子里那些姑娘也曾劝我,不如早些挂牌,凭我的样貌若要选上花魁,那银子可比现在赚得多,再熬上个七、八载的,就可为自己赎身,带上余钱,回家养老了。她们的话,我也想过,却过不了自己那道关。于是她们便笑我呆,说园子外的人哪分得清什么姑娘、清倌的,只要进了妓院这门坎,在他们眼中便都是一路货色。我回她们,外人如何看我,我是管不了的,我要得只是问心无愧四个字而已。

  “为何姑娘的眉头总是紧锁?”黑衣人的问话,让我记起他的存在。

  我不答,只是问他:“那公子为何又总是不以真面目示人呢?”

  他一怔,明亮的眸子随即黯然,“我有我的苦衷,请姑娘见谅。”

  一抹苦笑在我嘴边漾开,“是了,人人都有苦衷,眉头紧锁,不过为我的苦衷罢了。但不知公子每夜初更时分来听如月抚琴,又是为了什么缘故呢?”我又问,这是我三个月来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虽然答案是我早想知道的。

  “听姑娘抚琴已三月有余,只因姑娘的琴声能让我安心。至于为何每夜初更方才打扰……”他欲言又止,却被我接过话头,“只怕又是为了公子那不得已的苦衷,不知如月说得对不对?”

  他不答,却眼中含笑,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凝视着我。头一回如此仔细地看这双眼,一瞬间,他的瞳孔里仿佛荡起水波,盈盈温润。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突然起身,只一句告辞,便从窗台纵身跃入茫茫夜色之中。

  自他走后,我一个人傻傻地坐在琴边许久……

  第二天一早,妈妈的婢女小莲就来敲我的房门,她是替妈妈问我,关于王老爷的婚事我考虑一晚的结果。我让她转告妈妈,那事我不答应。小莲问我,是否因为那些传闻才拒绝王老爷的,又说,那些传闻只是道听途说,未必可信。我回她,既然不知真假,又何必以身犯险。

  半晌,小莲俯在我耳边悄悄问道:“姐姐,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我听后一愣,随即莞尔,却也不答,只拿了几枚铜钱将她打发走。可她人虽走了,她最后的问题却在我的脑子里不断地问了一天。

  午觉后,妈妈亲自来找我,冷着脸让我选,要不乖乖嫁给王老爷做妾,要不就从下月起挂牌当姑娘。这两条路,无论哪一条,我都是断不能依的。我苦苦求她看在三年来为凝香园赚过不少银子的份上放过我。

  妈妈将我从头至脚上下打量一番,道:“好吧,别说妈妈不疼你,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是你能拿出五万两银子,我便许你自赎。如果拿不出,哼哼,以后就少给我摆这千金小姐的谱儿。”

  五万两?!这三年我虽然攒下不少私房钱,五万两却是绝拿不出的。我晓得妈妈也是心知这点,所以才敢放话。但这毕竟是我唯一的希望,因此,我咬着牙应承了她。

  初更,黑衣人如期而至。他依旧默默坐在老地方听我抚琴。曲子快结束时,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温柔地抚着我的眉心。“我希望你的眉头能只为我紧锁,你的笑容只为我展开。”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碰我,他的手没有窗外夜的冰凉,很暖很暖,一直渗到我的心里去。可我却只能无奈地苦笑着对他说:“公子别拿如月打趣了。”

  “你不信?”他问。然后从怀中掏出两把梳子递给我,“这是鸳鸯梳,”他说道,“情人双方各持一把,有天长地久,永结同心之意。”

  我疑惑着握在手里,有了它,真的就能天长地久了么?“是送给我的吗?”我有点不可置信地问道。

  他点头,道:“你一把,我一把。”

  放下鸳鸯梳,我伸手隔着布,用指尖轻轻描绘他的五官,“让我看看你的样子。”我说。他不答,只是任我将布扯下。

  他有一副恰到好处的眉,细而长的眉向着鬓边斜飞,眉尾不坠反扬。眉下面的那双凤眼我已熟悉,双瞳剪水,眼梢微翘。还有他的鼻子很挺,鼻翼的两侧略窄,十分好看。唇角微勾,暖暖地笑着,“我能叫姑娘如月吗?”

  “名字既然取了,公子自然能叫。但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对方没有接话,只是说:“如月是否愿意让她的琴声今后永远伴我左右呢?”

  我微瞟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公子真是心急。你可知这是奢侈的愿望呢。因为它值五万两银子。”

  “我本以为如月是不爱财的。”今夜的月光朦胧,好似此刻他的眼睛,有些迷离……

  我转头不再看他,轻描淡写地道:“公子又怎知如月不爱财?也许是公子错看了如月。”

  他沉默,却又一把抓过我的手,紧紧地握着。良久,他开口:“如月,五万两便是你的苦衷吗?那好,五日之后中秋之夜,还是初更时分,你等我。”说完,他松开我的手,从桌上拿起一把鸳鸯梳揣入怀中,走到窗前,又回头望了我一眼,说道:“记得,一定要等我。”说完,从窗口一跃而下融入苍茫夜幕。

  我倚在窗前,天空中那渐渐长成半圆的月亮像浸在深色缎子之中的薄冰,再有五日,该是满月了吧。视线又落回手上,那只在凉风中展开的手,似乎仍能感觉到之前那股紧紧包裹住我仿佛烈炎焚身般的炙热……

  中篇

  接下来的四日,妈妈仍是冷言相对,我由她说去,并不理会。

  那晚之后,那人便没再来过,但我依着三月来的习惯,每晚初更时分临窗奏上一曲,不知为何我竟觉得那人虽不在此,却是听得见的。

  时近中秋,月亮越来越圆,想起那人走时留下的话,他让我等他,横竖无事,等便等吧,只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心也随着一点一点冷了下来。中秋之夜,他会否应约而至,这个问题,我时常问自己。

  等着等着,八月十五却已然到了。团圆的节日,洛阳城热闹喧嚣,凝香园也不例外。一早起,园子里的那些龟奴、护院们就都开始忙着布置,婢女们则帮着姑娘、清倌梳妆打扮,挑选今晚逛灯市时穿着的衣裳。一群人奔来走去,脚不沾地,整个园子乱做一团。但予我来说,这些都是房门外的世界。

  黄昏,暮色从远处袭来。我回到房中,无需婢女动手,独自一人对着铜镜梳妆。长发抖落,三千青丝松松地挽成一个宝髻,珠钗斜插。接着用杀花后以红汁作成的胭脂在掌心里晕开,匀在两颊,烟墨的枝条淡淡扫过一双蛾眉,两颊之间贴上花钿,再涂额黄,又用细簪子挑出一点儿玫瑰膏子饰唇。最后持着丝绸造的粉扑儿敷在面上,也敷在脖子、前胸、手臂、后背上……

  我仔细端详镜中的盛妆,静静地坐着――等他。

  小莲推门进来,叫道:“姐姐好美!”我不禁宛尔,后问她有何事。她走到桌前放下一盘月饼和一碗燕窝粥,说道:“妈妈见姐姐不过两三日光景便消瘦许多,很是担忧,特让我端来这些,给姐姐补身。”我淡淡一笑:“替我谢过妈妈吧。”

  小莲离开后,那碗燕窝粥仍放在桌上,纹丝未动,热气快尽时,妈妈又来了。我款以好茶,妈妈接过,浅尝一口,将杯放至桌上,却瞟见了那碗将冷的粥。“记得这燕窝粥是如月最喜欢的,今天怎地不吃?是否还在怪妈妈狠心?”她问。

  我回道:“女儿不敢。”

  “我知道你口中虽这么说,但心里一定还是抱怨妈妈贪财。唉,你怎知妈妈的难处。”她边说着,边掏出绢子往眼角抹了把老泪,“你看看这园子里上上下下多少人,全都指着我吃饭呢。我若是让那些姑娘、清倌们各个都凭着心意来活,这凝香园也就开不下去了。再说,你以为妈妈让你嫁给王老爷,真是贪那几万两银子吗?妈妈疼了你那么多年,又怎会害你。要知道从进了这园子的门始,就算将来从了良,又有哪个好人家愿娶为正室。那王老爷年纪是大些,可胜在有家有业的,而且年纪大,才知道疼人。虽然他家中原配依然在堂,上面还有几个姨太太,但王老爷说了,只要你肯嫁过去,绝不对待薄了你。如月,我看你就依妈妈了吧。”

  妈妈说了这许多,我含笑听着,只等她说完,我答她:“妈妈的好意,女儿心领了,只是如月的性子,妈妈也该知道,若是如月不愿,却是谁也不能强求的。如月,不敢求妈妈多疼些,只求妈妈记得那一月之期,一月之内请妈妈不要再逼如月了,若一月过后,如月仍是筹办不到那五万两银子,今后如何,如月但听妈妈吩咐。”

  话音落地,妈妈却不见怒色,只是满脸无奈道:“既然如此,妈妈也不多说了。”她又往桌上瞅了瞅,说道:“这碗燕窝粥虽然凉了些,好歹也是妈妈对女儿的一片心。不过你如不愿喝的话,我呆会让小莲来倒了它。”

  话到这份上,我明白,若是再推,确实让她难堪,毕竟多年的情份,我也不想。于是我双手捧起瓷碗,一饮而尽,片刻在朦朦胧胧之中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夜色深沉,我强睁开双目,诧异的是锦被下的我竟一衣未着。从小在园子里长大,耳闻目睹,虽未经历,却已心知发生了何事。

  门外传来一男一女说话声,女的是妈妈,男的声音有些耳熟,再想,方才忆起是王老爷的。

  我屏息,侧耳倾听,但听见妈妈问王老爷:“如何?”

  王老爷回她:“果然是这洛阳城里最红的清倌,也不枉我为她花了五万两银子。”

  妈妈道:“您这五万两,我也不是白挣您的。若不是我想法子迷晕她,来个先斩后奏,依她的性子,能乖乖听话吗。如今米已成炊,便由不得她了。王老爷您就等着办喜事吧。”

  原来这就是妈妈对女儿的一片心。冷不提防眼泪便淌了下来。忽然觉察房中有人,一惊,想要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如雪的双肩。眼波流转,望见来得竟是他。今夜的他,并未蒙面,烛光月影照得他一脸惨白。心好疼,疼得像要被活活撕裂成两半,我却扯开一抹笑,对他说道:“公子,今晚如月怕是不能为您抚琴了。”

  他不答话,却从地上拾起一件衣裳,步至床前,披在我的身上,遮住我露出的双肩。他凝视着我,双手抚上我一脸的濡湿,轻声道:“如月若是不想笑,就别笑吧。”说罢,他又松开了手。

  离得极近,我看出他眼角的肌肉在跳动着。我猜,那是他怒气爆发前的平静。果然,他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烛光摇晃中,那软剑仿佛灵蛇吐信,让人望而生寒。他走到门边,突然回过头对我道:“如月还会等我吗?”

  他此去何为,我心中有数。“不要去!”我叫道,却已压不住他眼中的杀机。

  “如月还会等我吗?”他又问。

  我点点头,细如蚊吟地说:“会。”只一个字而已,他便笑了,暖暖的。

  没多久,我听到门外小莲发出的惊叫声,由近即远。他没杀她,只杀了两个他心中该杀之人。

  待我将衣裳穿好,他已回房,那柄软剑又缠至腰间。“这里发生命案,官兵必定随后就到,我们要快些走。”说完,他一把揉住我的腰,矫捷地破窗飞身。窗下立着一匹黑马,我俩正落马背。“驾!”他抽动缰绳,将蹬子一磕,带着我策马飞驰。

  此时,城门已关,若要出城,只能待到明晨。但我和他都清楚,纵然过得了今晚,只怕明日这洛阳城的各个出口及十字道上均会贴出通缉榜文。

  明月当空,前路茫茫……

  马儿将我们带入一片竹林。一晚折磨,我已疲惫不堪,他勒马,将我扶下。我装作不记得今晚的事,只浅笑道:“公子来前,如月本已梳妆好,可如今,妆都糊了,教公子见笑。”他上前轻轻拥住了我,把下巴搁在我的劲间,未刮的胡子扎得我生疼。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直重复着这三个字。

  胸口没来由的一绞,我却依然笑着劝他:“并非公子的错,公子又何需自责。”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至我手中,说:“这是五万两银票。只愿如月的眉头从此舒展。”

  我扫了一眼手中的银票,又还给他,“这五万两本是如月的苦衷,可眼下如月已经用不着它了。”我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那把鸳鸯梳,说道,“如今如月要得只是它。”

  他瞅着我手中的鸳鸯梳,突然拥紧了我,低低说:“那晚你问我的姓名,我不说,是不想连累了你。可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说。我本姓吴,名飞鸿,一介草莽,并无字号,乃官府通缉已久的江洋大盗。可我向来只劫那贪官污吏,为富不仁的恶霸土豪。对于穷苦百姓,我从不动分文,反常常救济。”说完,他带点忧色,看着我:“如月不信?”他问。

  一刹的静默。

  对于他的身份,我早有疑惑,正经人家,有哪个夜半时分,破窗而入。眼下,他坦白了,我却完完整整放下一颗心。“不管公子姓甚名谁,做何营生,在如月眼中,公子只是公子。如月信你。”

  听见我的答案,他长长吁了一口气,将我拥得更紧。

  不远处的河上有精致的画舫缓缓漫游,丝竹管弦声袅袅响起。水边一群娃娃在点花灯。忽地忆起今夜是中秋。别人家在团圆共聚,而我和他,却在亡命。

  半晌,他突然把我一推,对我说:“如今你已是自由之身,你走吧。”

  我顿住,问:“为何赶如月走?”

  他转身:“我本就被官府通缉,如今再犯下命案,他们更是不会放过我。跟着我,只会牵累了你,到时说不定你也有危险。所以,你还是走吧。”

  此时,我和他背对着背,不能面对彼此。静止着,在这最遥远也是最接近的距离。

  然后我说:“如月不走!”

  他又赶我:“快走!”

  我摇头,捉住他的手,道:“如月不走。要走,公子跟如月一块走。”

  纠缠之间,不可何时,官兵已无声掩至,杀气腾腾。“好一对痴缠儿女。吴飞鸿,你犯案累累,还不快束手就擒,本官赐你个全尸。”官兵的将领喊道。

  “你快走。”于此生死关头,他只是一心要我走。

  如此情景,我也知留下反成拖累。正待离开,却听他喊:“若过了今晚,我还活着,定会娶你!”

  我一愕,不确信,想再问,杀声已经四起。

  我没有走,我要等他来娶。我只是躲进暗处,望见他抽出腰间软剑,剑芒一闪,身子已跃起,背水一战,他想杀出一条血路。

  混战中,他杀红了眼,劈倒数人。猛然一名官兵从身后杀出,他避之不及,一条浅浅的血线划下。我失声惊叫。他听到叫声,忙转头寻我,这一分神,又一个官兵自旁袭击,他咬牙身挡,吃了一记刀伤。另一突袭又来,我已飞奔而至,咫尺之间,不假思索,挡在他面前。他不肯,用力将我推倒,顺理成章地生生受了这一刀,直剖心房,血喷溅出来。

  他瘫倒在地,旁人都住了手,只有我在凄厉地大喊:“公子!”

  血污了他的脸,脸上失神的眸子望定了我,冲着我笑,仍旧暖暖的。

  “我……不……能……娶……”话未说完,他就死了。没有叹息呻吟,只是笑着,一双眼不肯闭上,一直望着我。

  我走到他身旁,蹲下,从他尚未冷的怀里掏出刚才还给他的那五万两银票,递给官兵的将领,对他说:“这是五万两银票,给您。求您让我葬了他。”

  那将领看看我,又看了看死去的他,一挥手,官兵撤去。

  我用十指在竹林里给他挖了一个坑,一个很大的坑。他躺在里面,双眼已被我合上,很安详的模样。十指淌出的血渗入泥巴,一把一把地盖在他身上……

  埋好了,我坐在他坟边。拿出鸳鸯梳,用力一掰,梳子断为两截,露出尖尖的木刺。举起半截梳子,我将木刺那端对准喉头,狠狠插入……

  我听到远处传来笛声,在水天之间悠荡,冷嗖嗖的……

  夜空中的月亮很圆,很亮,这是我这一世最后看到的景象……

  (下篇)

  此处是永恒的黑夜,深深浅浅千年的血迹凝成一条黄泉之路。我走在这路上,不知何去何从,只好随着匆促赶路的无数魂儿一直向前。

  路的尽头有座凉亭,匾额上刻着三字――‘孟婆亭’。

  亡魂涌至此处,来者形形色色,有木然,有平静,有狰狞,有恐惧……

  我四下觅他,但不见他的踪影。上前一步,想再瞧仔细些,却被一鹤发鸡皮、目无表情的老妇唤住:“如月!”

  我被她一招,便不由自主,飘漾上前。

  老妇对我说,她名曰‘孟婆’,主掌此亭。

  我问她,可曾见一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路过。

  孟婆瞅了我一眼,冷冷道:“每日无数亡魂从这‘孟婆亭’经过,我又记得清哪个?”说罢,她将一碗汤端至我手中,继而又道:“喝吧,汤汁落肚,往事种种恩怨情仇,便能全盘忘却。那人身在何方,就也与你无关了。”

  我陡地放下汤碗,不肯忘却前尘:“不,我要寻他!”

  孟婆悠悠端起汤碗,又强递予我,劝道:“这是何苦?六道轮回,能否再世为人尚未可知。纵然再世为人,天地茫茫,你又何处寻他。就算让你寻到了他,他若忘了与你之间前生情爱,你又当如何?不如,快快饮尽这汤,转世投胎,重新开始。”

  “不喝。生生世世我都要记得他,我要寻他!”坚持,挥手一拨,我打翻了汤碗,汤汁四泻,然后趁势奋力推开前方阻路的魂儿们,不管身后惊叫,拼尽一身力气,冲过奈何桥,义无反顾地奔往红水滚滚之中的转轮台,一纵身,投入六道轮回……

  隐约,我听见奈何桥上的铃声渺茫响起,那是亡魂不舍昼夜的歌声……

  数次轮回,辗转几世,我更改了姓名,变化着身份,躯壳里却依然是如月的魂儿,四处寻他,无果。仔细算算,我与他分离的日子已有千年,对他的记忆却从不曾模糊过,清晰鲜明地好似昨日才开的花朵。

  上一世了结之后,我又踏着黄泉路,来到孟婆跟前。她依然悠悠递过一碗汤,我仍是不喝。

  她摇头,苦口婆心劝道:“几世都寻不到他,为何还不死心?”

  泪凝于睫,我回她:“那一世,只有他真心待我,甘愿为我而死,我又怎能忘情负他?”

  孟婆不答,只道:“前几世也曾有过一个同你一般执念的男子,不愿喝这‘孟婆汤’,口口声声要寻前世爱侣。寻了几世,再至此亭时,他忽地主动向我索讨汤汁。我问他因何。他答我,这几世他寻遍人间,虽未寻着前世爱侣,却看尽人生悲欢离合,他终悟到,人世真情之所以可贵,只因纵然海盟海誓、共结同心,不过一生之间。若是生生相守,人性如此,又怎会懂得珍惜。如果一双男女真心相爱,只这一世也就够了。饮下‘孟婆汤’前,他又说,他饮这汤,并非负心,世间最残酷的事是等待,他想教那人不再辛苦寻他,几世孤独苍老,只愿将来若有一天遇到那人,好叫那人死心,能够忘却前生种种,重新过活,同一片天下,两人都好,也就无憾了。”

  孟婆的话,我半字未听进,只言:“若如月同那男子一般,喝了这汤,将来如果与他相逢,却不识他,他岂不伤心。我不愿,我仍要寻他。纵然再寻千世,也无怨无悔!”

  孟婆听闻,叹道:“你终究还是如此执迷不悟。罢,罢,罢,老身再放你一次。但你切切记牢,此乃你最后一次机会,且六道轮回,并不保你再入人世。望你好自为之。”

  我正要谢过孟婆上路,却听她身旁一小鬼悄声问她道:“婆婆因何又放她一次,难道不怕阎王降罪?”

  孟婆答他:“这魂儿心中郁结太深,就算老身施法骗她喝下这汤,她忘得了一时半刻,重新投胎,只怕也不能再真心待人。若要她完全死心,解铃还须系铃人。”

  孟婆的话,我听得一知半解,却也不管,只同饮过汤汁的亡魂们一齐走过奈何桥。适才哀哀呛天不愿忘却前世缠绵的魂儿们,如今眼中一片空白,心沉如石,失了往生的记忆。我却知来世是我寻他最后的机会,然而前途吉凶未卜,不免心中忐忑。

  我走呀走,走过了奈何桥,前面便是六道转轮台。我闭眼纵身跃入其中一道,轮轴滚动,赤水翻腾。每个亡魂,都抱着希望轮回去了……

  初夏时节,我生在乡间一户农家之中,父母为我取了一个颇为艳俗的名字――玫瑰。我倒不计较,无论叫做玫瑰或是百合,那魂儿始终都是如月的。

  知人事起,我便开始寻他,时光一年年过去,可这片陌生的土地,并无半点关于他的消息。

  多年后的一个中秋之夜,天下着蒙蒙细雨,我远远望见被雨雾包围的模糊昏晕的农庄透露出惨黄惨红的灯光,像是那一世的凝香园,飘忽地,如蜃楼一般在记忆中渐渐变形。心中只觉得无奈无助,几世孤独寻他,但天地如此之大,寻到他的机会太过渺茫。思潮起伏,有些东西啮咬着我的意志,是一种千载的愁苦哀伤。

  那夜,我听着雨,直至天亮。雨停时,在绝望中悠悠醒来,却发现对他怎么也放不下,记忆早已化做绵密的水气侵蚀入骨,妄想清除干净只有扯出更多不舍,情依然未了。

  不久,我便从乡间迁居城中,在一家花店寻到安身之所。这里人多,想来寻到他的机会也大些。

  一日,我听见隔壁铺子门口有人闲谈,只闻声,不见人,但觉得其中一人的声音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异样的感觉,令我渴望见到他的脸。他是谁?极目之处,只是一群背影。

  半晌,那群背影的主人,纷纷转过身,没来由的,那么多人,我却只看到他,虽然时近黄昏,我却看得清楚,那一双眼,似曾相识。一瞬,我身体里如月的魂儿飘忽至虚空,一阵属于那世的琴声不断在耳边空灵地回响,一时间思绪回到从前的年代。那人身着一袭黑衣,手持一柄软剑,行至朱门前,却回头道:“如月还会等我吗?”

  ……

  他似乎也瞧见了我,眼神变得梦幻惘然,不自觉一步一步缓缓向我走来。我和他隔着落地玻璃,互相望着,盯着,看着……他推门而入,目光却从未离开过我,他的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暖暖的。千年光景的寂寞便在这一笑中消失殆尽……

  不由自主地,我随他回家。心道,茫茫人海,又寻见了他,这千载唯一的心愿终是了了,莫不是那一世的缘未尽,只待今生再续。

  在他家中呆了些日子,从他摆放在桌上的陈年照片可看出,今世他以警察为业。警察我是知道的,也就是旧时官府中的差役。前世为贼,今生做兵,如此安排,却只能叹一句天意难测。

  但难测的何止是天意,还有那人的心意。因与他重逢之后的日子,并非我所料,我所想,我所盼。他虽将我安置家中,但终日早出晚归,难得见到人影。纵然归家之时,也无闲暇瞅我一眼。我忍着,却望不见前程如何,这是一种难受的感觉。苦苦寻了几世的那人明明就在眼前,但总似隔着无形的墙,思念得明昧不定,心前所未有地空了起来,比其中千年更甚。

  一月之后,又是夏季。他带我至一家医院,那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与他熟识。他径自走到二楼的一间病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将自己一身行头稍做整理,之后领我入内。他让我立在窗旁,自己却坐在了病床边。

  病床上躺着一位女子,面容皎好,双眼紧闭,似在沉睡。他并不叫醒那女子,只是捉起她的一只手,擎在自己掌心,轻轻抚摸,他看她的双眼仿佛荡起水波,盈盈温润。我想起,千年之前的那夜,他也曾这样望过我。可那女子又是哪个,竟让他如此看她?

  那女子未因他的举动而转醒,仍是沉沉睡着。继而,他开始对那女子说话,笑吟吟地,声音轻柔:“最近工作比较忙,我怕你闷,所以带来一位朋友陪你,叫玫瑰,相信你会喜欢她的。”说罢,他又伸手抚上女子的玉颜,来回勾勒着她精致的五官。

  我不作声,只是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五内俱焚。大太阳晒在我脸上,如月的记忆却回来了:黑夜如银幕,我抚琴后,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温柔地抚着我的眉心。“我希望你的眉头能只为我紧锁,你的笑容只为我展开。”他说。他还曾送过一对鸳鸯梳,说是情人双方各持一把,有天长地久,永结同心之意。那梳,他一把,我一把。

  如今我的那把鸳鸯梳化做咽喉处抹不去的烙印,生生世世的胎记。他那一把呢?

  日落西山时,他离开了病房,但将我留下。他让我陪她。而他,一步一步的,远去了。

  暮色升成,病房之中亮起盏灯,昏黄的光线,映在那女子脸上,苍白一片。她究竟是谁,为何沉睡不醒,那人与她又有何因缘?脑中反复想这些,夜不成寐。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终了解到,那女子并非沉睡,原是昏迷,只这昏迷却非一时半刻醒得过来的,兴许便这么永远地昏迷过去了。而他每天都会到医院,却不是探我,只为了看她。我心中疑惧扩张,接近吞噬了整个人。

  一日,他来时,夜已深沉。进到病房,他却只是随意望了我一眼,之后又坐在昨日的位置,静静看她。良久,他说:“你到底有多累,竟睡了这么久。我求你,快点醒过来吧。我答应你,等你醒来,我们天天都去山顶看星星,不然,我们一起去加拿大,你说过你喜欢那里的枫叶。我……求……求你,不要再睡了,我们要结婚,要生孩子……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一生那么短,你究竟还要睡多久才够……”话到最后,他的声音几近哽咽,眼中有薄薄的水雾浮起。

  灯光在墙上打出奇怪的光圈,寂静的夜里,幻成旧时月色。一样迷离的昏黄,像一个远古的梦:我和他正被一群官兵包围,生死关头,他只是一心要我逃离险境。待我走时,却听他喊:“若过了今晚,我还活着,定会娶你!”

  我恍惚,那晚的话,历经千载,仍犹言在耳。只为了这一句话,我几世孤独,四处漂泊寻他。而他呢,眼下的一切,成为清晰的真相,他的气息,他的目光,他的整颗心,竟全放在了她身上。黑夜变得狰狞,我浑身哆嗦,不知所措,几世凝聚的寂寞一股脑儿涌上心头,百感交集,我有点悔意,只是悔什么?是悔与他重逢的这一世,抑已过去的千载?或是那一生与他什么也没发生过就好了。这悔,含着怨,带着伤,化为恨……

  曙色微明,淡白的月挂在天幕一角,浅浅的,似要隐入整片青空,远远望去,只是一小片薄薄的弧圆。

  这时,他突然起身,站至心深忿恨的我面前,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凝视着我。

  静默着,相望的我和他,各有各的思潮起伏。

  良久,他对我道:“你看楼下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但我只怕到了中秋那日,那些玫瑰便会凋谢。”他说话时,神情渐渐忧伤,让我适才愤愤的心忽又随着他的语调婉转的牵动。说到底,对他依然不忍。

  他伸头往窗下探了半晌,又说:“玫瑰是她最爱的花,若是中秋那晚,玫瑰依然盛开,我想她虽在梦中,却也会高兴的。”

  原来说了这许多,他还是为她。我心下一抖,强忍的眼泪簌簌落下,仿佛结了冰的石粒。他望着我一愣,接着将双手抚上我的泪眼,那一世的记忆便又回到我脑中:那人凝视着我,双手抚上我一脸的濡湿,轻声道:“如月若是不想笑,就别笑吧。”

  我静静等候他的下文,没等到,心再度悲凉,却只见他伸舌轻舔自己指端从我颊上抹去的濡湿。“咸的。”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为什么会是咸的?”说罢,他似游魂一般,打开房门,走了。

  我凄怆地怔在原地,梦断魂萦,整个世界从未有的寂寥空旷。

  门外传来交谈声,原是两个值夜的护士在闲聊,只听得她们其中一人道:“你认识刚才出去的那个男人吗?就是很帅的那个。”

  另一人答她:“当然知道,整间医院有哪个不知道他的。那间病房里面躺的那个植物人,听说就是他的女朋友,无论刮风下雨,他每天都来看她,几年如一日。”

  “是啊,好痴情啊!真没想到,世界上原来还有这么痴情的男人。居然守着一个不会动,不会说话,连思想都没有的女人过了那么长的时间。”

  “也难怪他。我听别人说,那个女人舍身救他,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哦,原来如此。”

  ……

  话听到此处,我的脑袋忽地空洞洞地,好似用来盛载一些意外,门外声音混作一堆。是啊,原来如此,这便是他与她的故事,今生的故事,我沦为了一个旁人。那一世的记忆再清晰,遇着今生的火焰,也瞬即化为灰烬,从此下落不明。

  “痴儿,事到如今,你还不觉悟吗?”有人说话,我猛然惊觉,方才发现,面前竟站了一位老妇。

  那老妇目无表情,似曾相识,待看清时,认出那老妇居然是孟婆。

  她苦口婆心地劝我:“痴儿,谈什么前生来世,人不过是匆匆走一遭。能留住的,自不必强求;留不住的,终究是要放手。你与他之间早已是陈年旧事,如今你又寻到了他,遂了千载心愿,不若收手吧。快快回去,饮下汤汁,从头来过。”

  见我依然发愣,她摇头又道:“还记得你此次投胎之前‘孟婆亭’旁,我与你说得关于曾有一男子的那番话吗?他说,他饮这汤,并非负心,世间最残酷的事是等待,他想教那人不再辛苦寻他,几世孤独苍老,只愿将来若有一天遇到那人,好叫那人死心,能够忘却前生种种,重新过活,同一片天下,两人都好,也就无憾了。痴儿,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听闻此话,心念一动,豁然开朗。

  顷刻,眼前的孟婆忽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多么玄妙的道理,我甚至猜到孟婆话中所及男子是何人。

  这日之后,我只在一旁陪在那位女子,待他来时,又听他与她说话。无怨无忧。只因眼前此人虽为他的转世,却又非他。那一世的他,是劫富济平的贼;那一世的他,只凭着心做他想做愿做的事;那一世的他,甘心为如月而死;那一世的他,即便死时也只暖暖地笑着,从不落泪;那一世的他,是如月的。这一生的他,是尽忠职守的警察;这一生的他,凭着良心,却又时常做出违背意愿的事;这一生的他,竟连决定自已生死的权力也没有;这一生的他,苦楚寂寞,即便笑着,却也渗不入心底;这一生的他,已不再记得如月是谁。

  他是他,他非他。他只生于那一世,他只存于我的记忆之中。

  光阴流逝,月圆月缺,月缺月圆,终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之夜……

  圆月当空,一株六月的玫瑰在皎皎月光下静静绽放……

  前生的他为如月舍命,千载的他为教如月不再百世孤独,苦苦找寻,甘饮下忘情之汤水。

  玫瑰中秋盛开,只为如月帮今生的他了却此时的心愿,这一帮也了却了如月前生,千载,今世唯一的执念。

  其实,玫瑰亦是如月,如月亦是玫瑰。

  玫瑰怒放时,如月心道,若同一片天下,只愿或我,或他,或曾爱、将爱之人各得其所,也就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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