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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古

发表时间:2007-8-13 9:30:09    作者:佚名    来源:不详

    在耶路撒冷的巴比酒吧,侍者琼斯看到一个穿黑色衣裙的中年女人走到酒吧门口,略微犹豫了一下。这里离米希里姆城区不远,那儿是哈西迪教派的聚居地,所以穿黑衣的犹太人很多。那女人大约45岁,一头金发,明眸皓齿,不过她的美貌已经开始凋零了,有一点过气明星的味道,面容冷漠,似乎有心事。

    琼斯拉开玻璃门迎候,女人进去后,略向屋内扫了一眼,指着靠窗的桌子说:“我要那张桌子。”

    这天是犹太人最热闹的逾越节,酒吧内顾客很多,仅剩下那张靠窗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瓶白色的茉莉,窗外可看到耶路撒冷灯火辉煌的夜景,琼斯抱歉地说:“非常抱歉,那张桌子已经被预订了。”他见女人不说话,便解释道,“是一位先生预订的。每年逾越节晚上,他都要预订这张桌子和一束茉莉,似乎在等待一位女士。已经25年了,他的爱情就像我们对主的信仰一样虔诚。”

    女人微微一笑,径直走过去:“也许他等的就是我。”

    她的这一举动出人意料,弄得琼斯很尴尬。他不敢否定女人的话――如果她的美貌尚未凋零,她确实是一位值得男人等候25年的大家女子;但他也不敢贸然同意她占用这张桌子,谁知道那位先生会不会认可她的爱情宣告呢。

    他为难地跟在女人后边,试图委婉地劝阻:“女士,你……”

    女人已经入座,平淡地说:“好啦,不用担心,订桌子的先生个子比较高,50岁左右,但看上去要年轻一些。亚麻色头发,要的饮料是马提尼酒和加冰的可乐。我没说错吧?”她又揶揄地补充道,“我不知道他订桌时用的姓名,但我知道,如果告诉你他的真实姓名,你会把托盘都惊掉的。行啦,照老样子上饮料吧。”

    琼斯疑惑地送上饮料。那女士一边啜着,一边略带伤感地自顾望着窗外,陷入沉思。琼斯心中忐忑不安,在各个桌子中间忙碌时,不时偷眼打量着这儿。九点正,那位订桌的阿拉姆?亚伦先生准时来到。他看到桌边的女人,略为迟疑后径直走过来,与那女人对面而坐。很长时间两人默默对视着,后来亚伦向她举起酒杯,低声说:“阿莉亚,已经25年没有见面了。”

    “对,自从在这儿分手后。”

    “25年……你过得还好吧。”

    “不好。”阿莉亚直视着对方,苦笑道,“20年前你开创了智能爆炸时代,我这么一个智力平庸的女人是很难适应的。而且我想,被你的时代之潮甩到岸上的可怜的小鱼,决不止我一个。还不仅如此,”她抑制着怒气,“在那之前,至少我相信自己是不太差劲的女人,自信对男人的吸引力。可是……自从我挚爱的男人突然冷冰冰地离我而去,我连这点自信也丧失了。”

    亚伦内疚地看着她。她又说:“后来我就匆匆嫁了一个男人,他又匆匆死去,连个孩子也没有留下。喏,我的半生就这么一点内容。”

    亚伦还在默默看着她,女人说:“再后来我在这儿偶然碰到你,是七年前吧。我打听到你一直没有结婚,每年的逾越节,就是我们分手的日子,你来这儿同梦中的爱人晤面。老实告诉你,只是那时起我这颗被仇恨之火煎熬的心才开始降温,才能克制住自己,坐到你的面前。”

    “可是你在这七年中一直没有露面。”

    “我必须积蓄力量克服自卑感哪,先生!”她冷笑道,“而且,我想以你的地位,要想找到我绝非难事。你既然一直不愿找我,我又何苦现眼呢?”

    亚伦已喝完马提尼酒,在手里玩着酒杯。琼斯轻轻走过来,问他还要点什么。他摇摇头,琼斯很知趣地退下去。

    “阿莉亚,这儿太乱,我们换个地方,好吗?”

    阿莉亚坦率地说:“我们早已不是少男少女了,不必玩你追我躲的爱情游戏。我既然下决心来找你,就是想偿还30年的感情宿债,所以……”她苦涩地说,“如果伟大的亚伦先生不嫌弃我年老色衰的话,我很乐意同你干任何事,包括上床。”

    亚伦感动地握住她的手:“我们到哪儿?我的别墅,还是在智能中枢的住宅?”

    “别墅太远,就在智能中枢吧。如果能在世界最重要的大厦里度过一宿,我会很荣幸的。”她冷笑着,她的怨忿之情不时地形之于色,“我早就想见识见识那座魔宫,据传说,那里面的人靠吸食别人的脑浆来强化自己的智力。”

    亚伦微微一笑:“好,我们就去智能中枢,你可以尽情参观。”他扶阿莉亚起身,挽起她的臂膀,给琼斯留下一笔可观的小费。琼斯拉开弹簧门,毕恭毕敬地送客人出门。

    25年来琼斯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位先生的真实姓名,但现在他已认出,他就是开创了智能爆炸时代的大名鼎鼎的亚伦教授,是犹太人的骄傲,是这个世界的精神领袖。

    智能中枢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通天塔,两座主楼呈不规则的半球形,高耸在云层之外,中间有拱桥相连。这显然是模拟自然界最伟大的建筑――人脑,拱桥就像左右脑中间的胼胝体。塔体通身洁白,呈半透明状,在夜色中显得玲珑剔透。夜风中大楼微微波动,像一个巨大的软体动物。

    他们的直升机落在顶层,阿莉亚贪婪地看着大楼的内部建筑。“太漂亮了,”她由衷地赞叹着,“过去我只能在米希里姆城的四方水泥棺材里仰视它,就像复活节岛上的土人仰视外星飞船。我没想到能来这儿一游。”停停她又说,“我也没想到进来这么容易。作为世界政府的智能中枢,作为哈西迪教派的眼中钉,我原想这儿一定是戒备森严的。”

    这是下班时间,大楼里没有人,亚伦领着她在蜗壳状的楼梯里往下走。听到这句话,亚伦微微一笑,顺手打开一个开关,面前的墙壁立刻变成一个大屏幕,屏幕上显示两个人影,边缘模糊不清,只有骨骼和身上的钢笔、皮带扣等清晰可辨。亚伦简单地告诉她:“这只是最简单的防范措施,如果必要,我们甚至可以对来访者进行思想过滤。你可以转告哈西迪教派,不必在这儿打主意。”

    他们来到亚伦的卧室,调整好变色窗帘。阿莉亚洗过热水澡,两人便迫不及待地相拥上床,把积蓄多年的激情倾泻出来。他们忘了自己的年龄,似乎又回到激情如火的青年时代。

    事毕,阿莉亚半仰起身,痴痴地望着情人。亚伦的身体仍然很强壮,褐色的眼睛透着聪睿,亚麻色头发中微见几根银丝。他笑着把阿莉亚揽到怀里:“阿莉亚,你仍然像25年前一样迷人。”

    阿莉亚的眼泪忽然奔涌而出,她狠狠咬着亚伦的肩头:“亚伦,亚伦,我真不知道是该杀死你,还是为你去死。”

    亚伦忍住疼笑道:“我个人认为,这两个都不是好的选择。”

    米希里姆城区俯伏在智能大楼的脚下,是21世纪的贫民窟。城中仍是上个世纪的混凝土建筑,已经破败不堪,衬着云层中闪闪发光的球形建筑,这些老式建筑确实像一座座低矮丑陋的水泥棺材。

    这里是哈西迪教派的集居地。智能爆炸时代开始后,以极端保守著称的哈西迪教派反而日渐壮大。因为时代之车开得太快,转弯太急,不少人被甩下车来,他们便到这儿来寻找信仰的支撑点,其中甚至有不少非犹太人,米希里姆城区也更加拥挤不堪。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身着黑袍的哈西迪教派信徒鱼贯来到犹太教堂作早祷。他们捧着犹太法典,聆听教长的布道:“上帝必将惩罚那些亵渎神灵的魔鬼!他们把婴儿变成试管中的产品,剥夺了女人的生育权利,剥夺了她们应有的苦楚与欢乐;他们把上帝创造的人体与兽类和机械杂交;他们肆无忌惮地扯碎上帝赋予众生的和谐和安宁……万能的弥赛亚即将降临人世,以他的雷霆和怒火荡涤污秽,杀死异教徒,恢复上帝的尊荣。”

    无数的喉咙虔诚地吟哦着弥赛亚的名字。

    教长回到密室时,一个教士贴近他,轻声说:“那对情侣已经进入邪教巢穴,此后我们就无法监控了。你知道,那儿为邪教的魔力笼罩,同外界隔绝。”

    教长声音低沉地说:“让我们为她祈祷,她遵奉上帝的道,舍身行义,必得上帝的眷顾。”
   
    彻夜的激情之后,阿莉亚睡得很香,无数个梦扑着翅膀飞来。她梦见自己和亚伦在伊甸园中玩耍,她为自己的裸体娇羞,于是鸽子衔来青色的无花果枝为她遮掩;她忽然回到了少年时代,陪亚伦到医院看他的父亲,他因患严重的癫痫才作了裂脑手术……但在脑海深处,有一个顽强的意念一直在困扰着她,那是她不愿作却必须作的,她不愿醒却必须醒。她的打算是用“有限的坦率”来赢得亚伦的信任,进入智能大楼,再见机行事。看来计划进展顺利。

    但她很难认为自己同亚伦的欢情只是实现阴谋的手段,毕竟,这个可恶的人是她少女时的恋人……忽然,她在强光中眨眨眼醒了,惊奇地发现自己是在一座空旷的大厅里,阳光透过半透明的墙壁,散射成浑白均匀的天光。她躺在手术台上,一床洁白的单子盖住身体,亚伦和一个女助手穿着白褂站在床前,神情冷淡。她头顶上方一架机器无声无息地逼近,贴到她的脑门上,她想躲避,却发现四肢不能动弹了。她吃力地仰起头,惊恐地问:“亚伦,这是怎么回事?”

    亚伦微笑地说:“放心睡吧,我知道你头脑里有魔鬼,我要把它驱走。”

    阿莉亚绝望地闭上眼,她知道自己失算了,旋即瞪大眼睛,仇恨地骂道:“你这个丧失人性的魔鬼!畜生,畜生!”

    亚伦和女助手对她的诅咒无动于衷。她的骂声渐渐低下去,眼睛也慢慢合上。女助手丽拉说:“已进入深度麻醉,可以手术了。”

    亚伦点点头:“开始吧。”

    一束激光轻易地在她头顶开了一个拇指大的圆洞,接着激光束向里延伸,割断了左右脑之间的胼胝体的联接。激光手术刀退回,一支机械臂移过来,在割断的胼胝体之间插了两束人造神经,每束神经里有两亿条神经纤维,与原胼胝体里的神经一一对应,然后在头骨处用生物材料封住圆洞,留下两个神经插头。

    两个小时后,人造神经与原胼胝体的创口已快速愈合,亚伦教授说:“开始下一步吧。”

    丽拉皱着眉头说:“教授,我再次劝告你,不要亲自作这个试验。智能低下的哈西迪教派也可能想出出人意料的诡计,他们可能在阿莉亚的脑中注入毒素,我们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亚伦微笑道:“丽拉,谢谢你的关心。不必犹豫,开始吧。”

    丽拉凄然一笑:“我想她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一定非同寻常,她一定是我在你脑中多次邂逅到的白衣女郎。”

    亚伦没有否认,躺到另一张床上。丽拉默默地移过来一根银色的导管,把导管两端分别插到两人的神经双插头上,两人的头部联在了一起。
   
    我慢慢睁开眼睛。

    周围是天蓝色的虚空,浑浑茫茫,无边无际。万籁无声,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即使这唯一的声音也旋即被浑茫吞没,就像一豆灯光推不开浓重的黑暗。脚下两道并行的银白色的天河,是无数微细的光点和光束组成,它们笔直向前,与一条同样笔直但要宽阔千百倍的主河道交汇。我似乎是在河道上滑行,又似乎是在光点中浮动。我知道这些光点能够支撑我的身体,因为我的身体已经非物质化了。

    主河道对侧是对称的另外两条支流,也有一个人在慢慢地滑过来,我能分辨出那是亚伦――15岁的亚伦?他的身形跳荡不定,就像一张薄薄的透明外壳中约束着一团球形闪电。我恍然悟到自己也是一样的形状。

    两个身影平稳地滑动着靠近,我知道两个身影马上就要交汇在一起。这个前景使我恐惧,但不知怎的,这对我又是强烈的诱惑。我闭上眼,等待命运的安排。忽然混沌中又射进一道蓝光,我想到正是这个人刚刚劈开了我的头骨。

    “你这个畜生!吸食脑浆的恶魔!”我切齿道。不过,我的仇恨很快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伤感的昵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你……”

    亚伦靠近我,我怛惕不安地蜷着身子,把他推开:“不要碰我!我知道你想控制我,你这个可恶的撒旦!”

    亚伦平静地说:“不必躲闪了。阿莉亚,我们的思维已彼此连通,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不信,你可以通过我的眼睛看着你自己。”

    于是我通过亚伦的眼睛看到了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头顶插着一根导管。我能清楚看到自己的头顶,真是不可思议。“你要干什么?你真是吸食脑浆的恶魔?”顺着那根导管看,它延伸到另一张手术台上,通过我的头上――不是我,应该是亚伦,是亚伦的眼睛在向上翻看。

    “现在,阿莉亚,可以告诉我你来这儿的目的了。我知道是你的舅舅、哈西迪教派的教长派你来的,你不必隐瞒躲避,那毫无用处。”
   
    我坐在舅舅对面,他捧着一本犹太法典,那是他须臾不离手的圣物。他戴无檐帽,穿黑色长袍,表情阴郁,眉头紧锁。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舅舅是一个犹太教哈西迪教派的狂热教徒。他每天生活在犹太教法典和祈祷中,过着苦行僧的生活,拒绝任何世俗的诱惑,企盼着弥赛亚拯救犹太民族。

    在一个小女孩的眼中,他是一个只会在耶路撒冷哭墙前哭泣的老怪物,但我没想到他的虔诚已经对我潜移默化。后来,当亚伦的突然离去打得我头晕目眩时,我不由自主地皈依了哈西迪教派,在诵经声中寻求安宁。

    舅舅拉开窗帘,仰视窗外银光闪闪的建筑。他声音悲凉,透出内心的痛苦:“阿莉亚,我唤你来行这件事,我信赖你。你看那压在我们头上的智能中枢,那是撒旦的化身。他们夺去了人类对主的信仰,连人类的身体也被异化,与魔鬼合体。主在为他的子民哭泣。阿莉亚,哈西迪教派曾反对任何世俗的反抗,虔诚地等待弥赛亚降临,但是现在,我们已无法安坐等待了。即使弥赛亚在二十年后就降临人世,也将找不到可以拯救的灵魂。阿莉亚,你知道智能中枢是谁开创的吗?”

    我低下头,没有回答。我心如刀割。

    “是他,犹太人中的魔鬼,人类的叛逆。我们要杀死他!”

    我吃惊地看着舅舅。“不,我不能。”我痛苦地说。

    教长看着我,缓慢地重复:“诱惑他,杀死他,炸毁智能中枢。烈火将净化他的灵魂,变成你曾挚爱过的青年亚伦。”

    他站起来,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双手在我面前缓慢地作着手势。我抵抗不了他目光中的魔力,渐渐陷入混沌状态,只能听到舅舅低沉遥远的声音,固执地缓慢地重复着:“杀死他,杀死他……”

    我不知道这种梦魇状态持续了多久,等我睁开眼时,窗外已是繁星满天。舅舅坐在阴影里,目光荧荧地看着我。我心境茫然,我知道舅舅曾给我的脑海里留下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我努力在脑海中寻觅,却查不到一丝痕迹。

    我叹口气,知道自己必得遵循教长的旨意:“好吧,我尽力而为。”

    好吧,我去。我将怀揣利刃,扮演一个思春的荡妇。如果他必须死,我不愿他死在别人手里。

    或许,我在挽救他灵魂的同时,也可以设法挽救他的性命?
   
    亚伦抬起身子,歉疚地看着我,他的目光温和,略带忧郁。

    “对不起,阿莉亚,我很抱歉,我原以为你已经是哈西迪教派的狂热分子,会毫不怜惜地向我和智能中枢下手。我没想到你……”他在斟酌着词句,“还未忘旧情。”

    我冷笑着。我想到那根插在我头上的管子,它强奸了我的意愿,正阴险地把我变为异类。我的透明外壳被怒气鼓胀成圆形,我一字一顿地说:“亲爱的亚伦,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我后悔初见面时为什么不立刻掐死你。你这个邪教徒,吸血魔鬼!”

    在激愤中我睁开眼,看到他的头顶,也能看到自己的头顶。丽拉一声不响地站在床边,她那双眼睛就像深秋的湖水。亚伦也同时睁开眼睛,他微笑着告诉我:“忘了告诉你,我们的大脑从胼胝体处并联后,颅内的思维尚能相对独立,但大脑向外发出的指令只能是一个。我们的形体只能有同样的动作,你不要乱动。”

    两团人形闪电滚动着,又退回到天河的汇合处。

    “亚伦,你这个魔鬼,你闯入我的脑子,究竟要干什么?”

    亚伦平和地说:“亲爱的阿莉亚,不要怒气冲天,我并没有占你的便宜。我们是完全对等的,你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检查我的思维。”

    “你?”我冷笑道,“不,我对你丝毫不感兴趣。”

    “真的吗?”他笑着说,“如果你真的毫无兴趣,就请丽拉小姐断开神经通道吧,你就可以回去了。”

    “你必须先把那根可恶的管子去掉。”

    “自然,我会把你复原。”

    但我忽然犹豫起来,停了一会儿,我不情愿地更正:“我进去看一看也未尝不可。不过我宁可看看你的童年,不愿在你那些肮脏的成人思维里浸泡。”

    他笑着把我拥入怀中:“来吧,请进入我的思维。”我不太坚决地抗拒着,感到两团人形闪电逐渐融合,放出噼噼啪啪的静电声。
   
    于是我面前出现了童年的米希里姆城区,我现在认为是水泥棺材的建筑,在我童年的心目中竟是如此巍峨。我急于找到我印象最深的画面,便命令回忆加速。这些画面像激光影碟机的“快进”一样刷拉拉地翻过去,然后我说:就在这儿停住吧。

    现在7岁的我和10岁的亚伦趴在医院试验室的观察窗上,等着他们把亚伦父亲带来。他是一个重度癫痫病人,作了裂脑手术。这是手术后亚伦第一次获准看他。小亚伦脸庞煞白,眼神像只惊惧的兔子,强撑着外表的镇静。这副小大人模样在我记忆中十分鲜明。

    那时亚伦的妈妈已经去世,爸爸又病成这样,他实际上已是一个孤儿了。按照犹太人的传统,邻居们轮流照料着他,包括我的舅妈。舅妈玛丽亚是这所医院的医学博士,一位满头金发的法国美人。天知道她为什么被舅舅迷惑,竟然会舍弃故乡的灯红酒绿,万里迢迢,嫁给比他大20岁的冷漠的教士。作为一个医生,她从来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所以她并不是被舅舅的信仰所迷惑,而是感化于舅舅对信仰的坚定。

    她怜悯地看着亚伦:“可怜的孩子,别担心,手术后你爸爸的病状已减轻了。他不会大发作,不会在精神失控时再殴打你了。”

    亚伦猛然回头,恼怒地说:“我爸爸从没打过我!”

    舅妈摇摇头:“可怜的亚伦,真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亚伦在说谎。我亲眼见过他父亲犯病,全身僵直、抽搐,口吐血沫,模样十分恐怖。我也见到他爸爸每次发病后的一段时间,精神失控,暴躁乖张,常把无辜的亚伦揍得鼻青脸肿。亚伦总是噙着眼泪,一如既往地照顾着父亲。我问舅妈:“亚伦爹爹为什么得癫痫呀?”

    舅妈耐心地告诉我:癫痫是一种常发病,在人群中有3%―5%的发病率。病人大脑一侧半球上产生病变,发作时通过胼胝体传到另一侧脑半球。对于原发性癫痫,至今尚不知道确切的病因,也无法根治,可以用苯巴比妥、氯硝安定等药物控制。病状更严重的病人只有把左右脑半球的联系割开,发病时保持一侧半球完好,可以减轻发作程度。

    亚伦不回头,脸色愈见煞白。

    我以7岁的天真喋喋不休地问下去:“人为什么要长两个脑子呀?”

    舅妈耐心地解释了很久。很奇怪,在回忆的长廊中漫步时,我并没有完全陷进去,我还能从成人的角度进行分析。我不相信7岁的阿莉亚能记住这么多医学术语,能有这么周密的心思。那一定是把我成年后的感悟混杂进去了,说不定还掺杂着亚伦的回忆。

    舅妈说人的脑子是左右半球组成,她不知道这是上帝的失误还是真正的大手笔。人的左脑主管语言、意识、分析计算以及右侧躯体(右眼、右手、右腿等),右脑则主管整体感知、空间想象力、音乐绘画以及左侧躯体。两个半球通过胼胝体来联系。

    亚伦侧着耳朵,听得十分专心――我再次想到,此刻的回忆恐怕不是我的,恰恰是亚伦的,我对科技概念是天生的低能。

    我替亚伦问道:“什么是胼胝体?”

    舅妈把她医学博士的知识不厌其烦地灌输给我们。她说人的大脑皮层是灰质组成,胼胝体是脑白质组成,它相当于一束2亿多条单线的电缆,沟通左右半球的信息。

    “不要以为2亿条是十分庞大的数字,要知道,单个脑神经束每秒最多传递500个冲动,所以相对于大脑的巨大能力来说,两亿条线路能传递的信息是十分有限的。我说过,我不知道上帝为什么在大脑中间设计这么一个狭窄的山口。也许上帝是故意设置障碍,免得迅速强大的人类觊觎他的宝座。”

    在这儿,我的回忆跳过了一些场景。现在亚伦的父亲已端坐在试验室里,神情木然,一个笑容满面的小个子教授在为他作试验。我知道他是米基先生,快乐的小个子米基。我对他非常崇敬――但我似乎是不知道他名字的,是谁在什么时候告诉我了?

    我恍然悟道,是亚伦,又是亚伦的回忆楔进我的思维中了。米基用一块黑色纸板把亚伦父亲的左右眼隔开,使左眼(右脑)只能感知左屏幕上的东西,右眼(左脑)只能感知右屏幕上的东西。

    我瞥见亚伦哥哥紧攥拳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

    左屏幕上打出“螺母”这个词,米基教授和蔼地请他用左手摸出这件东西。他用左手在桌上一堆东西中摸了一会儿,很快找到了。米基先生问:“你摸到的是什么东西?请回答。”

    沉默。我能感到亚伦父亲在努力地思索,他眉峰紧蹙,表情痛苦,但他的嘴巴却像一把铅汁灌死的锁。那种无能为力的巨大痛苦对我有极强的感染力,我着急地低声喊:“是螺母!你说呀,快说出来!”

    48岁的亚伦低头看着我,惨然一笑。他抚摩着我的头,低沉地说:“傻姑娘,他根本不能回答。他右眼什么也没看见,因此与右眼相通的左脑没有接受到任何信息,接受到信息的右脑又没有语言功能。要记住,他的胼胝体是切断了啊。”

    我懂事地向亚伦“叔叔”点头――很快我意识到不对劲。亚伦怎么会比我年长40岁呢?我哑然失笑,这是回忆过程中的失误。我调整了意识,于是亚伦又一下缩成了10岁的男孩。纵然是在这么一个令人压抑的场合,我们还是为这童话般的变化感到新奇,我与亚伦兴奋地交换着目光。

    米基教授把亚伦父亲的右眼遮住,拿出一叠照片。舅妈告诉我们,他现在准备试验人类右脑的独立意识。按照普通的说法,只有左脑才具备自我意识和社会意识。米基教授反复向亚伦父亲交待,在他用左眼看到喜欢、讨厌和一般化的人物时,分别用拇指朝上、朝下和平举来表示自己的判断。因为与左眼连通的右脑没有语言功能,不能用语言表示自己的感受。

    屏幕上映出希特勒的小胡子照片,亚伦父亲立即把大拇指向下,表情也显出极端的憎厌。这并不奇怪,对希特勒的憎恨已经刻印到犹太人的遗传基因中,无论是左脑还是右脑都一样。下一幅是拉宾总理的遗照,这位犹太人心目中的英雄,著名的和平斗士已被犹太人的败类暗杀。亚伦父亲迅速把拇指朝上。舅妈说:“看来,右脑的社会意识还是清晰的。”

    屏幕上打出亚伦父亲自己的照片。很长时间的停顿。亚伦十分紧张,连呼吸都屏住了。从亚伦父亲的面部表情看,他在努力思索和回忆,在正常人看来,这种辨认和判决自我的努力十分可笑可怜。很长时间后,亚伦父亲才迟迟疑疑地把拇指朝下。

    亚伦的眼泪刷刷地流下来。舅妈叹息着,说看来右脑没有清晰的自我意识。这个试验作过多次,他的反应也完全雷同。他一直没能辨认出这照片正是他自己的形象,因此,他的举动表示了在潜意识中对自我的厌恶,多半是缘于这可恶的疾病。

    亚伦摇摇头,沉重地说:“不,这是因为他反省到自己对儿子的折磨。40年前我就意识到这一点,我也因此原谅了他在病中对我的残暴。”

    我仰起头问:“亚伦哥哥,你不是说你父亲从来没有打过你吗?”旋即我明白过来,我也变成了成人阿莉亚,我生气地对亚伦说,“在我回忆童年时,不要老把你的成人意识插进来,好不好?”

    亚伦笑着答应了,于是我们又迅速缩回到童年的身高。

    现在屏幕上是亚伦4岁时的照片,胖乎乎的小男孩,笑容很甜。这次,他父亲的反应异乎寻常地快速和明断,照片刚一打出,他立即把拇指向上高高举起,脸上洋溢着欢乐的光辉。

    亚伦终于克制不住自己,高兴地哭喊一声,这一声直到40年后还在我的耳边回荡。

    “爸爸!”他的脸上挂满了泪珠。

    亚伦父亲也听到了,他站起来,扯掉右眼眼罩,急不可耐地四处寻找。
   
    接下来是一阵汹猛的感情之波,一排排波涛使画面变得摇曳模糊。我的脸上满是泪水,我知道是亚伦的感情跌宕把我同化了。

    待思维澄清后,我们已坐上舅妈的汽车回家。刚强的小男子汉一直脸朝车外,不愿我看到他哭红的眼睛。我问舅妈,胼胝体割断后,一辈子也不能长好吗?裂脑人多痛苦啊。

    舅妈说是的,人的神经组织再生能力极差,不会再长好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是不用裂脑术的。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它太奇妙了,医生们竟然想不到这个主意,实在是笨得不可思议。我得意地大声宣布:“我有办法了!在胼胝体上安一个开关,发病时断开,病好就合上,不就解决问题了?”

    舅妈一愣,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失控的汽车在路上蛇行着。

    “傻孩子,真是傻孩子。你以为神经网络就像自来水管,可以随随便便装一个三通或闸阀呀。”

    舅妈的笑大大挫折了我的自尊心,我生气地噘起嘴,扭过身子不理她。亚伦没有笑,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表示感激。
   
    我睁开眼睛,看到丽拉小姐正关切地盯着我――不是我,应该是盯着亚伦。我们现在只能共用两副眼睛和耳朵,我总是不能适应这个变化。亚伦表情祥和,我自己也十分平静――我能看见自己的表情!原先的敌意已经潜踪息影。

    浑茫深处忽然闪出舅舅严厉的目光,我乍然一惊,努力团起思维,就像一只遇敌的刺猬。亚伦是我的敌人!我可不愿这样轻易地受他摆布。

    我们再度分开,在天河的交汇处对面而立,周围仍是无边无际的天蓝色的虚空。

    亚伦微笑着看我,似乎没感到我在逐渐积聚敌意。他说:“女士请吧,请继续你探幽寻微的旅程。你的下一站?”
   
    我的下一站?

    其实我很想立刻回到17岁,我要看看20岁的亚伦为什么突然离我而去。我知道在这之前他肯定有过激烈的心灵搏斗,因为有一两年时间,他突然变得阴郁易怒,就像用一层厚甲壳把自己包裹起来。

    是我的智力平庸、浅薄无知终于使他生厌?我痛苦地想。

    不过,还是把聆听判决的时间再拖一会儿吧。我要先回到15岁,那时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这是一段绯红色的记忆。
   
    特拉维夫体育馆。

    入场口的巨型电子屏幕上显示一排字样:“世纪之战!Deep系列电脑再次向国际象棋冠军卡斯帕罗夫挑战!”

    十万人的体育馆内悄无声息。卡斯帕罗夫和深红(Deep red)电脑的赛场就摆在运动场中央,恰似一场拳击比赛。巨大的电子屏幕高悬在他们头上,向各个方向展示赛盘上每一个棋步。比赛组织者是米基,他别出心裁,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赛场设在静室,他认为这样更能调动观众的情绪。

    这局棋卡斯帕罗夫执白,仍采用他惯用的古印度防御战法,兵d4。深红电脑稍作思考,马走f6。两方都走得十分谨慎。

    亚伦告诉我,Deep系列电脑(深红、深蓝、深绿……)向卡斯帕罗夫的挑战已进行了8届,前几届都是这位人类代表获胜。这次的深红电脑是40个电脑并联,并联后它的记忆能力和运算能力扩大了40??2和40??3倍。目前电脑在综合分析的能力上还赶不上人脑,它们实际上是用“穷尽法”同卡斯帕罗夫对抗。每个电脑组元只负责棋盘的一格,就像小老鼠钻迷宫,瞬间就能试完亿万种棋步,再挑选出最佳的。

    “所以卡斯帕罗夫很可能在劫难逃。至少在这个专有领域,人类要向电脑递降表。”亚伦像个预言家似的说。

    我对枯燥的象棋比赛不感兴趣,在学校里,我的数学成绩从未得过A。我来这里只是为了陪亚伦。亚伦聚精会神地用望远镜观看比赛,他前额光滑,眉峰微蹙。不知不觉,他已从一个单薄的小男孩长成了健壮的男人。那时,我已经能感受到异性的磁力,我喜欢悄悄地端详他亚麻色的头发,宽阔的肩头,肌肉凸起的臂膀、胸脯和柔韧的腰部。

    我没意识到自己痴迷的目光逐渐剥掉了他的衣服,直到完全裸体。他浑然不知,在挨肩擦臂的盛装观众中,一个赤身裸体的青年男子专注地端着望远镜。这可太出格了,这儿可不是地中海的裸泳海滨!我脸庞羞红,着急地拉拉他:“喂,你!”

    亚伦低头看着自己,惊慌地说:“快,是你的意识作用!”

    我恍然醒悟,赶紧在意识上为他穿衣服。好,他现在已经衣冠楚楚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羞怯地低下头,忽然觉得肩背上凉嗖嗖的,我的衣服正自上而下消失,很快越过胸部,就像迅速退潮的海水。我又急又恼,低声怒喝道:“你的意识,你!”

    他豁然惊醒,眨眨眼,我的衣裙也完好如初了。

    这段小插曲弄得我心烦意乱,面庞灼热。我不知该对他发怒还是羞愧,毕竟我是始作俑者。他却平和地说:“阿莉亚,不必懊恼。15岁少男少女的性心理已经觉醒,他们的爱情中也迟早会加进去肉欲的成分。”

    我恶狠狠地骂道:“不许用你那种厚颜无耻的成人意识来干扰我!”我很懊恼,我知道45岁的阿莉亚已丧失了少女的纯真和安详,那是永世不能复得的。现在,一位人生并不顺的半老徐娘正怆然抚摸着少女时的留影。这波涟漪肯定干扰了我的回忆,等我把思绪收拢时,棋局已快结束了,卡斯帕罗夫采用弃后战术,后xf7+,车xf7;车x57,马f2++;王gI,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变换,卡斯帕罗夫终于将黑方的王逼入绝境。深红电脑思考几秒钟,推盘认输。它没有感情功能,所以它的金属嗓音平静如常,真正的大将风度。体育场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卡斯帕罗夫最终以2胜1负3和的成绩险胜深红电脑。诙谐的米基教授像拳击裁判一样,兴高采烈地举起卡斯帕罗夫的右手向全场致意。

    卡斯帕罗夫获胜后心境很轻松,他笑着发表了简短的演说:“谢谢大家。有世界上最聪明的犹太人作观众,我的胆气壮了许多,所以能为人类再争回一次面子。不过,恐怕这是最后一次了。因为我们的对手,Deep系列电脑的脑容量是可以无限扩大的,而我们呢,即使有100个卡斯帕罗夫,也无法把他们的大脑并联起来。因此,倘若在今后众寡悬殊的战斗中英勇地失败时,希望大家不以成败论英雄,不要向我吐口水。”他笑着挥挥手,走下赛台。

    亚伦拉着我的手,急急走到米基教授身旁。米基教授是有名的智能科学家,曾多次到各大学中学作科普报告,亚伦认识他。我们随他到了休息室,那儿已挤满了100多名青年。

    米基先生侃侃而谈:“我组织这场比赛的目的,是让人们充分认识到人脑的潜力。现在,还没有一种电脑在诸如空间概念、面孔识别、综合分析、直觉灵感这类功能上超过人脑。你们可以回忆一下这一局比赛;当卡斯帕罗夫致力于每一步的计算时,就被深红电脑杀得一败涂地;但他在后几盘吸取教训,改为在整体布局上下功夫,甚至靠直觉走步,电脑就显得无所适从。人脑有140亿个神经细胞,每个细胞有600个联结,所以人脑可容信息度为(140亿)????200??×2600??比特,只需充分发挥人脑的潜力,我们至少在最近的将来可以与电脑抗衡。”

    亚伦拉着我挤到教授身边,我至今能清楚地记得,亚伦是如何虔诚地仰视米基那双聪睿的灰眼睛。实际上,亚伦那时肯定比小个子米基魁梧,所以我记忆中的“仰视”肯定带着主观色彩。

    米基教授再往下讲时,语调就多少显得无奈:“不过,自然人脑的能力毕竟是有限的。以现在信息爆炸的速率计算,至多再过100年,人脑就会用到极限。那时,人们在学会最起码的知识后就已经衰老,无力进行再创造。也许那一天,人类不得不退休。这可不是一个光明的结局。”

    周围的青年们刚刚还在为人类的胜利趾高气扬,这时都不免黯然神伤。

    米基笑着说:“怎么办?我寄希望于你们,聪明的犹太青年,希望你们中有人为人类解开这个死局。”

    亚伦忽然大声说:“米基教授,我有一个非常幼稚的想法,可以谈谈吗?”

    米基俯下身,慈祥地说:“说吧孩子,科学界是从不嘲笑幼稚的。”

    我已经知道了他想说什么,我羞怯地使劲拉他的胳膊。亚伦不理会我,自顾讲述了他爸爸的裂脑手术,讲了一个7岁女孩要在胼胝体上安开关的奇想。我面红耳赤,偷眼打量四周,米基教授和大家都没笑,我也就心安了。亚伦说:“当时,医生笑得前仰后合,说神经网络可不是普通的自来水管哪。米基教授,你对此有何看法?”

    快活的米基两眼眯成一条线,笑问:“首先问问,那个聪明的小女孩是不是这位漂亮姑娘?”

    我用力拉拉他的胳膊,亚伦笑着为我掩盖:“不,那一位是我的表妹,她今天没来。”

    米基先生肯定看到了我的小动作,不过没有揭穿。他笑着说:“那么,请向你的表妹转达我的敬意。”米基教授按按双手,让室内的喧嚷声静下来。他的目光炯炯有神。

    “人的神经网络为什么不能同自来水管相比?实际上,它同样是一种物质构造,只是较复杂而已。几千年来人类文明的巨大成就培育了浓厚的人类沙文主义,他们总想用种种方法证明自己高于物质世界,但科学的发展已经逐步瓦解了这种信念。1828年,德国化学家武勒合成了尿素,证明有机物可以用无机方法合成。1897年,德国化学家布希纳证实了活酵母与无活性酵母提取液的功能相同,宣告了活力论的破产。现在,人类沙文主义已经被迫撤退到最后一块阵地――人脑,他们宣称唯有人脑不是普通的物质。不,我要告诉你们,”米基加重语气说道,“大脑仍然是普通的物质。迄今为止,科学家没有在人脑中发现任何超越物质的神秘力。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胼胝体中安一个物质开关呢?”

    那时我就发现了亚伦的亢奋,不过我的思维太迟钝,我从未预料到它对世界的影响。米基先生继续说:“当然,这是一种复杂的开关。不过首先要肯定,它绝不是不可实现,相反,相对于复现人脑来说,这是很容易实现的。据估计,人造神经将在5年内研制成功,而且很幸运,人脑是一块免疫学的福地,那儿基本不存在异体排斥的问题。所以,在胼胝体的切口处安上开关或三通,只是一个实用技术问题。”

    亚伦高声说:“那时,100个卡斯帕罗夫就可以并联成人脑网络,同任何电脑一决雌雄了!”

    这句话使米基浑身一震,他仔细打量着亚伦,兴奋地说:“小伙子,你知道这个想法的真正价值吗?这是引导人类智力走出死胡同的最简便易行的办法。感谢上帝在人脑中留下这个狭窄的山口,它很容易变成对外的门户,使大脑联网容易实现。我们可以把千千万万个各行各业专家的大脑合并起来,把个人的智力之泉引出来汇成大海,用人脑的互联网络同电脑网络抗衡。”

    一个长发披肩的小伙子耸耸肩说:“那样一个多头怪物还能称作‘人’吗?”
   在大劫难到来之前我们有着很多阳光明媚的日子。大学时每逢这种好天气我和陈天石便常常有计划地逃课。请不要误解我是一个坏学生,其实我正是因为太有上进心了才会这么做――我是全系第二名,而如果我不陪陈天石逃课的话他就会在考场上对我略施小技,那么我就保不住这份荣誉。教授们从来没能看出我和陈天石的答案全是一个人做出来的,它们思路迥异但却殊途同归。陈天石的这个技巧就如同中国人用“我队大胜客队”和“我队大败客队”两句话来评价同一个结果一样,只不过陈天石把这个游戏玩得更巧妙而已。?サ?不久之后我的名次仍是无可挽回地退到了第三,同时陈天石也成了第二名,原因是这年的第二学期从美国转来了一个叫楚琴的黄毛丫头。就在我和陈天石逐渐变得心服口服的时候,楚琴却突然找上门来要求我们以后逃课时也叫上她,她说这样才公平。此后陈天石和楚琴便一边逃课一边轮流当第一名,我们三人差得出奇的出勤率和好得出奇的成绩使得所有的教授都大跌眼镜。??

    在写完了毕业论文的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买了点吃的东西到常去的一个小树林野餐。这是一次略带伤感的聚会,作为校际间的优秀生交流,我们三人已被保送到三个不同的学校攻读博士学位,分别已在所难免。不过我们大家都尽力不去触碰这个问题,分别毕竟是明天,而现在我们仍可以举起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酒杯欢呼“我们快乐”。??

    那天楚琴也破例地饮了点薄酒,以至于后来的她齿颊留香。在陈天石出去补充柴火的时候她探究地望着我说:“我感觉你似乎有点怕陈天石。”我自然连声否认。楚琴连连摇头:“别想瞒我,你和天石之间的小秘密我早看出来了。你不必担心,凭自己的力量你能应付今后的学业。我不是安慰你,是真的。”我疑惑地反问:“你是说我也可以和天石一样?”楚琴笑起来:“为什么要和他一样,做一个真正的天才未必就快乐。”她突然止住,似乎意识到这句话等于直说我是冒牌天才,声音也顿时一低,“对不起,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也许在某种意义上讲,人生最大的不幸正是成为天才。人类中的天才正如贝类受伤产生珍珠一样,虽然光芒炫目但却毫无疑义地属于病态。造物主安排我和天石成为了这样的人,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们身上流动着一种怎样可怕的血液,你知不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被内心那些狂热的声音吓醒,我……”楚琴陡然一滞,泪水在一瞬间里浸过了她的眼睑。我不知所措地站立,心中涌动着一股想要扶住她那柳削的肩头的欲望,但在我作出绅士的举动之前,她已经止住泪水微笑着说:“谢谢你花时间陪伴一个喜怒无常的女人,有时候我总觉得你像是我的哥哥。”??

    “你们在谈我吗?”陈天石突然笑嘻嘻地冒了出来,抱着一捆柴火。?コ?琴微微脸红,快步迎上前接过柴火,却又急促地回头看我,目光如水一般澄澈。?ブ?后我们开始烧汤,看着跳荡的火苗大家都沉默了。楚琴仿佛想起什么,她犹豫地问天石:“你还记不记得昨天的实验――那个孤立的顶夸克?”天石添了一把柴说:“估计是记录仪器的错误造成的,欧纵极导师也这样认为。昨天我们观测了包括上夸克下夸克顶夸克底夸克粲夸克奇异夸克在内的六百亿对夸克,只有一个顶夸克没能找到与之配对的底夸克,这应该属于误差。”“可是――”楚琴艰难地开口,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费很大力气,“我是说如果仪器没有出现错误呢?我们以前观测都没出过问题。”“那也没什么,最多不过意味着……”天石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张着嘴但吐不出一个字,过了几秒钟他翻翻白眼大声说,“我看就是仪器的错误。”“天石――”楚琴的声音变得发嘶,“你不能这样武断,难道我说的不是一种可能性?天道循环周而复始,你能否定一切?”天石哑然失笑:“你来中国不久但老祖宗的毒却中得不轻,以后你该少看一些老庄。”“我摒弃装神弄鬼的巫术但赞叹精妙的思想,这也不对?”“那些思想虽然有田园牧歌的浪漫但无疑只是神话。”楚琴黯然埋首,旋即又抬头,目光中有一种我不认识的火苗在燃烧。天石补上一句:“长着羽毛翅膀  的人只能在神话里飞翔,而只有长着金属翅膀的人才能在现实中飞翔,你还不明白吗?”楚琴淡然一笑,竟然有孤独的意味:“可我们把前者称为天使,因为它没有噪声和污染。”天石沉默半晌,站起身来踏灭了炊火:“走吧,野餐结束了。”??

    第二天传来惊人的消息,楚琴连夜重写了毕业论文,导师欧纵极为此大发雷霆。校方组织了十名专家与楚琴争论,这在这所名校的历史上绝无仅有。这天中午我在天石的课桌里找到一张写着“带我走”三个字的纸条,此后的半天我在一家啤酒馆里酩酊大醉。这天之后我便没有见到楚琴,她和支持她的陈天石一起被学校除名了。本来我可以去送送他们,但我不敢面对他们的眼睛。两个月之后我踏上了去另一所学院深造的旅程,在轰鸣的飞机上望着白云朵朵我突然想到此时自己正是一个靠着金属翅膀飞翔的人,而那最后的野餐也浮现眼前,我仿佛看见楚琴用泪光闪烁的眼睛望着我。泪光划过,陈天石笑嘻嘻地站在旁边,抱着一捆柴火……?お?

    我有些留恋地环顾四周,在这个实验室里工作这些年毕竟有了感情。我知道几分钟后当我走出地球科学家联盟的总部大楼之后我的科学生涯也许就结束了,对从事物理学研究的我来说这意味着生命的一半已经逝去。昔日的辉煌已经不再,十年来我的事业曾倍受赞誉,而现在我甚至不知道出门后能否有一辆车送送我。我提起行李尽力不去注意同行的讪笑,心中满是悲凉之感。以前的导师现在的地球科学家联盟副主席欧纵极曾劝诫我不可锋芒毕露,否则必定树大招风,但我终究未能听进去。不过我是不会后悔的,从一个月前我宣布“定律失效”的观点之后我就只能一条路走到头了。??

    大约在六个月前发生了第一起核弹自爆事件,而检查结果证明当时的铀块质量绝对没有超过临界质量。此后这样的事情又出现了几次,同时还有地磁紊乱、基本粒子衰变周期变短等等怪异现象,我甚至发现连光的速度也发生了变化,每秒三十万公里的光速正是现代物理学的基石。也就是这时我和同行们发生了分歧,他们认为这也许意味着某些新发现将出现了,但我却对外宣布了“定律失效”。作为物理学家我完全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牛顿定律、麦克斯韦电磁方程、相对论量子论支撑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宣布它们失效等于是宣布我们的世界将变得无从认识更无从控制。但我只能这么做,当观测事实与定律不再吻合的时候我选择了怀疑定律,而也就是这一点使我遭到了驱逐。不知从哪道门里突然窜出一个高亢的声音:“看那个疯子!”这个声音如此响亮,原本很静的大楼也被吵醒,更多的人开始叫喊:“滚吧,疯子!”“滚吧!异教徒!”我开始小跑,感觉像在逃,可憎的声音一直追着我到大门前。我一直在跑,我想一直这么跑下去……但我被一束鲜艳欲滴的玫瑰花挡住了。我缓缓抬头,看见两朵笑容。?お?

    沙漠。??

    下了很长的舷梯才听不到地面的风声了。我环顾这座大得离谱的球型建筑说:“原来十年来你们就住在这里,挺气派嘛。”天石揶揄地笑:“这哪比得上你联盟院士欧洪住得舒适。”我反诘道:“现在我可不是了。”“‘下野院士’还是比我们强。”我还要反驳却被楚琴止住了:“都十年了还是老样子,我真怀疑这十年是否真的存在过。”楚琴的话让我们都沉默了,天石掏出烟来,点火的时候他的额头上映出了皱纹。“外面死了很多人吗?”楚琴问我。“大约四百万吧,一些建有军事基地的岛屿已被炸沉,过几天联盟总部也将移入地底。军队已接到命令尽快将纯铀纯钚都转为化合物,这是目前最大的危险。”“最大的危险?”楚琴冷笑,“这还算不上。”我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铀的临界质量改变了?”楚琴没有回答,却转问我一个问题:“还记得那次野餐吗?”我一愣,不知道她为何这样问。难道我会忘吗?那最后的相聚,以及野餐后的十年离别。我不知道他们怎样度过被人类抛弃的十年时光,但我知道那一定很曲折艰难,就如同天石额上的皱纹。“算了,今天你很累了,该休息了。”天石说了一句。我摇头:“你别打断楚琴。”楚琴的神色开始有些恍惚:“还记得我的那个问题吗?那个孤立的顶夸克。现在我还想问你,如果不是仪器错误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个离经叛道的问题,一个荒诞不经的问题,但这是两位天才在历经十年磨难之后向我提出的问题。十年前我也许可以学天石付诸一笑,但现在我却知道没有人再能这样做。我扶住额头:“还真有些累了,休息吧。”他俩对视一眼默默离去,走进了同一个房间,他们丝毫没有在意我僵立在门口。片刻之后有种惊心动魄的声音隐隐传出……让人颤栗也让神颤栗。??

    在这个流血的星球上,一个渺小的生灵在最后的伊甸园里聆听另两个同样渺小的生灵的近于挣扎的欢愉,这样的联想只一瞬间便令我潸然泪下。??

    ……??

    ……时间源头空间源头宇宙源头……非时间的时间,非空间的空间,非物质的物质……爆炸

    ……虚无与万有交媾……上夸克下夸克……顶夸克底夸克……粲夸克奇异夸克……它们是孪生兄弟……耦合……力……轻子重子……原子分子……星系……恒长世界。??

    但某一天有个底夸克不见了,剩下一个顶夸克孤孤单单,亿万年中从未分离的孪生兄弟少了一个,这怎么可能……?ァ安豢赡艿摹?―”我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却发现楚琴仪态庄严地瞑目,她断喝一声:“佛陀云,色即是空。”刹那间慧光照彻,巨大的冲击之下我几难成言。“……逆过程?”?オ?

    “秋千下落是因为它曾经上升。”天石漫不经心地晃荡手中的怀表,“最初的宇宙学认为宇宙是静态的,但这意味着在热平衡作用下我们将看到一个熵①趋于零从而‘热死’的宇宙。后来我们认为宇宙是持续膨胀的,虽然这可促使不同形态物质产生温差避免‘热死’,但如果这过程持续下去,我们将看到一个温度趋近绝对零度从而‘冷死’的宇宙。这两种模型都无法解释长存至今的宇宙为何还有活力,想到这一点之后,一切便好办了。宇宙应该是一个秋千。你因为提出‘定律失效’而被驱逐,其实你是对的。宇宙现在正处于即将进入回缩的时刻,那个陪伴了牛顿的一生,陪伴了爱因斯坦一生的时空正在发生巨变,定律怎能不变?当年那些卫道士们把我和楚琴从学院里驱逐出来,但却让我们发现了整个宇宙。我蔑视他们,当秋千就要开始下落的时候,他们还不相信势能也能转化为动能。”??

    “铀的临界质量改变也是这个原因?”??

    “当宇宙回缩,一切定律均会改写,常温宇宙复为高温高能的宇宙奇点②。这本身就是一个颠倒的热力学第二定律。”??

    我已说不出话。我想象一个秋千在寂寥的虚无中晃荡,它在最高点的突然俯冲带给我的惊骇无法言表。原子在颠倒的秩序里崩塌,而曾经包罗万象的宇宙正向奇点奔去。我想象有着无数生灵连同它们的爱与梦想的世界会如同一笔错画的风景般消逝无痕,但我其实找不出这风景究竟错在了哪里。?ヒ残硭?们说出了真理。如果时空无限现在即是永远,可谁能活在一个永远的年代里呢?隐隐地我似乎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梦一样缥缈:天塌了。?オ?

    “零并不是虚无,它等于所有的负数加所有的正数,这实际上就是包罗万象。当你掌握了它,你就会面对一个两方等重的天平,这时哪怕你只吹一口气也足以随心所欲地操纵一切。物质与能量、时间与空间都存在于你的转念之间,多么壮观多么美妙……”??

    我大汗淋漓地惊起,心中怦怦乱跳。四周是浓稠的黑暗,但我却感到有什么人在角落里窥视着我,这种感觉是那样强烈,我猛地摁亮照明灯。没有人,的确没有,我暗暗吐出口气。我不想再回到刚才的梦境中去,也许可以出去走走。??

    在这座建筑的东部一块面板挡住了我。我试着摁下绿色开启按钮,一个显示器开始显出几行字:一号特权者楚琴,二号特权者陈天石,三号特权者欧洪。我盯着屏幕,想不到自己已被吸纳。这时显示器又打出一行字:确认为特权者。随着一阵轻微的声音面板移开了,然后我便看见了――巨人。我下意识想逃,在巨大的阴影压迫下我已难于呼吸,我甚至调动不了自己身上的肌肉。背后又传来响动,我悚然回头,是天石和楚琴。??

    楚琴从舷梯登上四十米的高度,在那儿正可摸到巨人的光头:“他站起来能有七十米高,不过他的确只算个婴儿。是我和天石的孩子,我们叫他丑丑。”丑丑似乎很惬意被人抚摸,竟然无声地咧嘴一笑,脸上漾出酒窝。我怔怔地望着这个巨大的小男孩嘴边挂着的口水,喃喃道:“怎么做到的,是基因突变技术?”天石含有深意地摇头:“人类目前还不能纯熟运用那种技术,而且即便用此技术造就巨人也无意义,身躯庞大不过表明气力大点。”“那丑丑……”“你知道,恐龙的祖先只有壁虎那么大,但千万年后它们中产生了四十吨重的庞然大物。我们不可能有这么长的时间,是楚琴那奇异思想造就了奇迹,一个长达一百二十亿年的时间奇迹。那些让楚琴醉心的神秘哲学其实是一道药引,用它酿出的美酒芳香迷人。记得那句话吗:长着羽毛翅膀的人在神话里飞翔。中国神话里的哪吒是其母怀胎三年所生,禀天地异赋超凡入圣。这似乎真是神话,但它何尝不蕴藏着一个伟大的科学理论。人在十月怀胎中由细胞变成鱼,又经过两栖爬行等几个阶段最终成为万物之灵,而这在自然界里便意味着长达三十亿年的时间。丑丑被我们留在胚胎阶段已经快四年了,他一刻不停地朝着造物主给人类指引的方向进化。我们并不知道该怎样称呼比我们先进了一百二十亿年的丑丑,漫长时间的造化之后他也许已不该称作人。”?ズ艹な奔涠济挥猩?音,我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正可解释“惊呆”这个词。但是我突然想清楚了一件事,我一字一顿地说:“有件事你们没有说实话,丑丑这个名字是编造的,他应该叫――盘古。”?ヌ焓?和楚琴对望一眼,然后楚琴说:“是的,他就叫盘古,和远古神话里的那个盘古同名。”?オ?

    我回到家里,父亲欧纵极正坐在沙发上。当年他和我母亲的恋情遭到了上一辈的反对,在结出了我这个无名份的果实后,母亲便不知所终。??

    我向他陈述这段时间的经历后表示不想干下去了:“我不想再欺骗他们了,而且这也没有必要。”欧纵极摇头:“我作这番安排也迫不得已,难道要放弃对‘零状态’的研究。”我想起一个问题:“当年你为何开除他们?”他不置可否地一笑:“当时全体教授都反对他们,我作为校长不开除学生难道开除教授?”“这不是真话,我想清楚了,你说的‘零’其实就是宇宙因臌胀转为收缩的那一瞬间的状态。你当时就知道天石和楚琴是对的。”欧纵极叹了口气:“这个秘密已经埋藏了十年。老实说我也是见到楚琴的论文后才陡然意识到了这是个多么重大的发现,直到今天也没有几个人能相信这套理论,因为它是超越了时代的。我开除他们在那个时候是必须的,实际上他们后来的研究经费也是我通过中间人暗中资助的,你可以去查,那个人叫欧文。不过我很遗憾他们并没有想到这其中暗示的另一种结论,即零状态,那是个美妙的天平。”“可如果宇宙回缩到奇点一切都不存在了。”“我的儿子,零点并非一个,宇宙由胀而缩由缩而胀,这有中生无,无中生有的两极就是零。记住一句话,生命不挑剔物质,掌握了零状态的生命体可以存在于宇宙的任何状态中。想想看,当人类以有知有觉的生命去把握零状态的宇宙后该是一种何等美好的感受,你可以纵极八荒吞吐天地,那是伟大的飞跃,人的终极。”?チ僮呤备盖姿臀乙痪浠埃骸拔颐抢?用但不改变宇宙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的演化,这是顺天而动;如果天之将倾而欲阻之,这是逆天而行。天石和楚琴都是绝世奇才,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オ?

    “你说欧文?”天石看着我,“对啊,是他在资助我们的研究。”我眼前闪过父亲慈祥的笑容,差点脱口说出真正的资助者是他,但我终于忍住,父亲告诫过我不要这样做。我别转头去看盘古,两米粗的脐带正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养份。还有十五天他就该降生了,这是现有技术条件下能维系他的胚胎状态的最后时限,同时电脑测算出的宇宙平衡时刻就在二十天以后。有时想起来都觉得可怕,二十天后的某一微秒将裁定耗尽天才心血的十年时光,我甚至不敢去猜度天石和楚琴心中对于这一点的感受。??

    天石曾说他们的工作是一场造神运动,当时我并没有把这句话认识得很清楚,但当我有一次试图想象一百二十亿年这个时间概念时却感到了深深的茫然,并第一次真切地认识到仅仅是这个时间便已构成了神话。一切造化均源于时间,高山大洋的距离就在千万年之间。我无法知道盘古的大脑比我们复杂了多少倍,也无法知道他的眼中是否已经看见了向我们紧闭着的另一层世界。??

    我想起楚琴的那句话了:“长着金属翅膀的人在现实中飞翔,长着羽毛翅膀的人在神话里飞翔。”?オ?

    “很好,你带回的资料很有用,可以丰富我们对宇宙天平的认识。”欧纵极满意地笑了,“等时机成熟我会向科学界公布天石和楚琴的成果,十年来他们失去的太多了。”“可是,如果他们阻止宇宙回缩,宇宙天平就不存在了。”“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些事情很难说谁对谁错。不过我的确希望把握这次促使人类飞跃的机会,一百八十亿年一次的机遇,居然我们有幸遇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注视着他充满忧虑的眼睛,记忆中我们已很久未作这样的深谈了,一时间有种温柔的东西从胸中泛起,但我却说不出话,只用力地点头。欧纵极拍拍我的肩:“所以我想要你完成一件事,我派几个助手协助你。等办完这件事之后你把他们俩带来,我要收回十年前的驱逐令。”?ビ钪嫣炱降拿烂钭颂?在我脑中浮现,一想到我已经置身于人类最伟大的一项事业中我就兴奋得颤抖。但当我使得某些事情不可逆转地发生之后,我才发现我竟然一直都忘记了天平最基本的特征是什么。?オ?

    出发之前我发了个假通知支开了天石和楚琴,我不想作无谓的冲突,以后我会向他们坦白事实真相的,现在就算是最后骗他们一次吧。基地静悄悄的,我打开面板开始指挥助手们在盘古的脐带上安装支管,等一下我们会把大量神经破坏剂注射进去,盘古出生后将会是一个平凡的巨人。趁安装支管的时候,我和电脑专家开始入侵计算机系统,十分钟后我们找到了突破口。这时我支走旁人独自搜寻有用的资料,遇到重要的东西就把它们发送回联盟总部。后来我发现一些文本,那是天石的日记。“我告诉楚琴,欧洪其实很笨,试卷全是我代做的。但楚琴似乎仍然不讨厌他。”“我现在还不理解楚琴的观点,但学校开除她,我也不想念下去了。”“楚琴是对的!”“今天是我们流浪一周年纪念日,楚琴亲吻了我。”“也许她还没忘记欧洪,我也不介意了,老夫老妻难道还兴吃醋,我儿子都十米高了。”看着这段文字我如坐针毡,心中乱了好一阵,让我稍微好过一点的是我至今没有爱过别的人。我不知道楚琴为何有这样的选择,天石不知强我多少倍。我开始阅读最后一篇日记时支管已经装好,我下命令说开始吧。天石的这篇日记很难得地写了点儿女情长之外的事。“如果宇宙回缩至极点,似乎会毁灭万物,但把握了零状态宇宙的生命体仍旧可以生存,并跨越宇宙的爆发期以至于永恒。我就此和楚琴讨论,她说如果这种生命体个数不受限制倒是最好的方法,但可惜天平的基本特征是只有一个支点。我无法忘掉楚琴当时的目光,她说如果她成为支点而坐视我和亿万生灵的死则她生又何欢。我立时就掉泪了,我觉得这是佛陀的语言。”我开始止不住地冒汗,前尘后事关联起来……父亲慈祥的笑脸变得扭曲……吞吐天地纵极八荒……突然间我几乎站立不稳。这时我才想起一件事――我下的命令。??

    我惊呼着奔向盘古的所在,一股墨绿色的液体正从支管灌进他的脐带,我来不及思索便抽出激光枪打断脐带,空气立刻充满腥臭的味道。但我忘了一件事,盘古是个婴儿,脐带断离在生理学上便意味着诞生。这是个多么可怕的结果,天石曾告诉我他们准备在盘古降生前的一天进行胎教,以使他明晓善恶。否则让一个具备巨大能力,但却无知的婴儿出世这实际上是放出魔鬼。??

    虽然没有镜子但我知道此时我的脸色一定苍白如纸,在本能的驱使下我开始奔逃,虽然这也许已没有意义。身后传来了洪钟般的啼哭声,我感觉到了巨人挥舞手掌带起的大风,几声细弱的喊叫告诉我那些助手已经消亡。我开始惨叫,不是为自己就要死去,而是为自己犯下的错误。盘古,拥有神的力量但却是白痴的盘古,会怎样对待这个他也许用一个手指就能摧毁的世界?这是个何等可怕的问题啊,我竟然对答案一无所知。这时一股力量击中了我的后脑,眼前一片晕眩。??

    ……??

    谁在唱歌,这么好听。很熟的调子,没有歌词。简单到极点也美到极点。?ノ倚蚜恕3?琴正温柔地抚摸盘古的脸蛋,一种动人至深的光泽在她的眉宇间浮现。她的口唇微张,优美的旋律回荡四周。刹那间我有种想流泪的感觉,我明白正是楚琴非凡的智慧救了我以及无数的人。除了母亲的摇篮曲之外,恐怕没有任何事情能使盘古平静。?ァ拔?什么救我,你们看到了,我是另一战壕的人。”天石笑嘻嘻地止住我:“我只看见你开枪救了我儿子。再说我们太了解你了,你不可能害人的,你缺乏某些必要的狠劲。”我看着他和楚琴:“可我不能原谅自己。同时……我没有勇气离开那个世界。也许,我们又该分别了,像十年前一样。”?オ?

    我直接找到联盟主席哈默教授,虽然我不能成为天石和楚琴的合作者,但我希望能尽量帮助他们。哈默听完我的陈词后很是震惊,然后他宣布要召开一次会议。?ノ以诨岢⊥獾却?两个小时后听到了哈默的一句话,他说:“请转告他们,所有的委员都认为这仅是假说,并且如果实施他们的方案还会对现在的人们带来危险。此外最重要的是,即使假说成立受威胁的只是一百八十亿年后的生命体,很难说包括人类。我们只对人类的生命负责。”我心中一阵难过,话语也变得失去控制,我大吼道:“可你知道佛陀吗,你知道佛陀说众生之苦皆我之苦吗?”哈默厌恶地看了我一眼匆匆离去。?ノ医挪锦怎牡卦诳瘴奕思5某鞘欣锘蔚矗?引力失常使得我感觉像在飘。我知道有很多座城市已经在劫难中消失了,死神的灵车正一路狂啸着飞驰。路旁的扬声器传来新闻:“著名物理学家欧纵极宣布,目前的宇宙失常状态将于今日结束,这是值得庆贺的日子。”我开始哀嚎,直到发不出声。今天正是宇宙平衡点到来的日子,宇宙嬗变导致的异常的确要结束了,可谁会去关心另一场不会结束的劫难将降临一百八十亿年之后?那是真正的毁灭。而且这样的毁灭将每隔三百六十亿年发生一次,亿万年的时间即是亿万次梦魇般的轮回。?ハ衷谖乙盐薮?可去,跟随哈默的背影离去的是整个世界。咸涩的泪水浸进嘴里令我开始呕吐,我一边吐一边漫无目的地走,末了我发现自己歪斜的脚印竟然踩出了一个清楚的方向。?オ?

    天石和楚琴在地面上迎接我,这是第二次了。“逃兵回来了。”天石过来握我的手。我低低地问:“为什么上地面来。”“盘古在思考问题,我们不想打搅他。也许你还不知道,昨天盘古已经学会了我们的全部知识,而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我抬头:“他会不会死?”天石大笑:“他是神怎会死?”我对他的俏皮一点都笑不出来,幽默只是一张纸,可以糊住窗户挡风,却堵不住漏水的船。“宇宙半径一百八十亿光年,质量无法估计。盘古要改变它的运行规律必定受到不可估计的反抗力量,他会不会死?”天石的笑声像被斩断般地停止,他望楚琴一眼后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死,也不知道他能否成功。以前我们对很多事都有信心的,但这次没有。以至高无上的宇宙为对手,‘信心’二字近于奢谈。”他停下来望着我身后,“有人来了。”??

    十架直升飞机降落在沙漠上,看到欧纵极我便知道上次我犯的错误有多严重。当时的几名助手一定向他密报了基地的位置,否则任何人也无法识破天石与楚琴设下的重重伪装。欧纵极摘下护目镜:“久违了我的好学生。现在想来你们在我所有学生中都算是最杰出的。怎么我儿子还和你们在一起?”天石和楚琴回头望着我,我镇静地说:“你还记得这一点吗?从你想成为宇宙支点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有父亲了。如果我告诉你天石和楚琴早就发现了宇宙天平,你一定不会相信的。你永远不懂为什么有人甘于受难而不去当上帝,这已经不是科学了,而是一个人的心灵。”欧纵极哑然失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天石环顾四面荷枪实弹的士兵:“也许你可以凭借宇宙的运转成为支点,你可以成为永恒,时间空间对你失去意义。你还会看着你的儿子以及所有人的生命渐次老去,看到三百六十亿年一次的大埋葬,但这些都与你无关,丝毫对你没有影响,因为你已是上帝。也许你有素质来做上帝可我没有,最起码,我无力面对楚琴在我的永恒生涯中死去。”??

    天石不再有话,黑发张扬于风中,楚琴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极尽温柔。我注视着他们,想象不出世上还有谁能在这样的时刻显露温柔,同时我也不知道温柔至此的人还会惧怕什么。欧纵极突然用力鼓掌,竟然充满欣赏:“我一直资助你们的研究,也许有借助的念头,但我知道这里面也有惺惺相惜,只可惜我们的路太不同了。如果你有一个保留了十年的心愿再过一小时就要实现的话,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我立刻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将会发生了,但我还来不及喊出一声,士兵们已经开火了,激光柱揭开了地表,一个大坑显露出来,已经可以看见基地的金属外壳。天石和楚琴开始奔跑,他们脸上的神色告诉我他们并非想挽救基地而是想保护他们的孩子。他们跑到坑边便被激光炮击起的爆炸抛向空中,听到他们落地的响声我便知道故事已接近尾声。天石已不能说话,我照他的眼神把他抱到楚琴身边。欧纵极微微摇头:“为何如此?我知道你们认为正义在你们那边,其实这是一个悲剧。你们是少有的天才,但却事事不顺,我来告诉你们原因,你们马上就会知道。”他说完话便传来了渐近的喧嚣,片刻之后我们已被望不见边的人群包围。无数的垃圾连同咒骂向我们铺天盖地飞过来,我拼尽全力护住天石和楚琴,但我的肩膀太窄了。“你干了些什么?”我愤怒地问欧纵极。“别瞪我,我没叫他们来,我只是告诉他们有人为了一百八十亿年后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一些玩意拿现在冒险。”“可你知道,假使我们失败,损失也很有限,相比于宇宙末日的毁灭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你又错怪我了,我阐明过这一点。可人之十伤怎比我之一伤。”??

    我懂他的意思了,刹那间我有顿悟的感觉。天石和楚琴实在大错特错了,他们的悲剧从一开始便已注定。神话已经不再而他们依然徒劳地坚守,欲望编织的世界是拒绝神话的。??

    欧纵极又摇摇头:“离开他们吧,我约束不了人群。”我听出了他的意思,然后我忍不住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之后有无数的重物击中了我,但我依然大笑。??

    一切突然静止下来,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地底传来。不远处的地表开始翻腾又急速滑落,片刻之间球形基地已耸入云霄,矗立在天地之间,如一枚巨卵。??

    卵破裂开,一个孤独的巨人显露出来,眼中竟有悲伤显现。如果说一天前他还是胎儿,那么现在他已经站在了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上了。天才的灵魂连同一百二十亿年的造化,这就是盘古。??

    他不动,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壮丽的将成为传奇的时刻。??

    “盘古……”是楚琴的声音。我垫高她的头让她看清楚。一朵微笑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绽开,竟然美得刺目:“我见到神话了,对吧。”我用力点头:“是的,见到了。”楚琴的眼光变得飘忽:“我在想……也许我们应该完成这个神话。”我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盘古,这个千万年来的传说也许是真的。不,它应该是真的,因为它带着天才的泪水和憧憬,带着佛陀的仁慈和苦难。“带我回去……”楚琴的话没能讲完,她美丽的睫毛已缓缓坠下,我伸出手去阻挡这个令我心碎的结局,但她渐冷的额头证明一切均已属徒劳。我掉头去看天石,他正盯着楚琴,但眼中那颗已无力淌出的泪珠,也证明一切都结束了。我费力地站起,心中一片麻木,我这个庸人的生命竟然长过天石和楚琴,仅此一点便令我知晓这世界并无公道可言。?ノ页?着应该走的方向走去,天地间的巨人在等我。我仰头望着盘古,他的眉宇让我想起两位故人。身后传来激光发射的声音,但盘古的力场保护了我。时间不多了,但我忽然间发觉不知该如何下达命令。我知道在开天的一刹那盘古将化为尘埃,和传说里一样。我的两位故人为了让他在开天的时刻死去而让他诞生,这正是巨人的宿命。??

    “一号特权者楚琴已删除,二号特权者陈天石已删除。”我说到这里的时候看到两颗大得惊人的泪珠自巨人脸上蜿蜒而下,滴落在地发出清亮的声音。一个临世一天的婴儿在旷野中无声哽咽,这样的场景令我几乎不能成言。“三号特权者欧洪,发布特权命令……”??

    天空已变得鲜红,像在出血。一种不明来由的空灵之声遥遥传至,震荡着大地苍穹,如同宇宙心有不甘的挣扎声。最后的时刻正在走来……?ザ?那天地间的巨人依然沉静,他不动,他在等待。??

    “盘――古――”他突然仰首向天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似乎想为这个星球留下点关于巨人的证明。与此同时他的身躯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不可思议的方式飞升,苦难与智慧、泪水与痴心,连同一百二十亿年造化共同凝铸的巨人――在飞升。??

    颤栗中我跪倒在地,我知道盘古会做什么,我也知道他不再回来。片刻之后我和天石、楚琴将从这个现实的年代消失,凭借盘古的力量回到一万年前产生神话的年代里去。我知道这是楚琴和天石的心愿,因为那里有断头而战的刑天,有矢志不渝的精卫,有在烈火中永生的凤凰。现实不能容留的也许神话会容留,现实里只能死去的将在神话里永生。??

    可怕的闪光在宇宙的某一处耀起,天空大地在刹那间变得雪白。我意识到那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的人力胜过了天道。又一道白光划过,我坠入迷雾。?オ?

    我在湘江中游寻找了个风景绝佳的地方埋葬了天石和楚琴,也许潇湘二妃的歌声会陪伴他们,也许有一天他们会见到治水的大禹路过这里。??

    现在我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我用树枝和马尾做了一把琴,然后我开始唱歌。??

    从黄河到渭河,从山林到平原,我一路唱下去,踏过田畴走过先民的篝火我一刻不停。我的歌流向四方,先民们同声歌唱。??

    那个神奇的时刻啊那时有个巨人,那时天地将倾啊那时巨人开天,巨人名叫盘古啊盘古再不回来,天地从此分明啊盘古如今何在?……??

    后来我死了,再后来我的歌成了传说。?お?

    “盘古执斧凿以分天地,轻者升而为天,浊者降而为地,自是混沌开矣。”?ぁ?―古书《开辟演绎》?ぷ?:?あ凫兀旱ノ皇奔淠诟呶挛锾逑虻臀挛锾宓娜冉换涣俊*あ谄娴悖菏窃擞糜谔焯逦锢淼氖?学概念,代表一个不可解的值。?ケ嗪笮〖牵喊凑盏贝?著名科学家霍金的猜想,宇宙若无限扩张就会“冷死”,若静止下来就会“热死”。宇宙应周期性地扩张或收缩,收缩到一点再扩张到极限,扩张到了极限再收缩。何宏伟将霍金的猜想融于中国神话,设想宇宙在开始收缩或扩张的瞬间,产生了开天辟地的“盘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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