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慢慢的啃食着烟卷,并随着一次次的喷吸向我的嘴边逼近。除了这根烟卷,房间里再没有其他的光源。烟灰缸早就满了,烟尘侵入着眼睛,尽管我看不到他们。
12点了。我没看钟,但我知道。
他马上就要来了;这是唯一在我的脑中翻腾的念头,搅扰着我令那些儿时学会的祈祷都再次在我脑中浮现。我感到害怕。我收缩了一下我的肺叶,喷出又一片烟云。
要是他不来呢?要是这只是一个谎言呢?
烟卷已经快烤着我的嘴唇了,可我还不想按灭它。
我的双手在颤抖,冰冷的、汗湿了。
午夜不可抗拒地逼近了。星期四就要过去了,它渐渐消逝,以每秒钟一滴血的速度,而那血的颜色,就像是火花。我把残剩的烟卷按进烟灰缸,手被灼了一下,烟灰落了些在桌上,整个房间沉入了彻底的黑暗。
远处市政厅的大钟开始敲击它单调的旋律中最长的一段。是在此间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又或是房间里的光线变亮了一点?
我看到他就在我面前,两脚叉开站着,双手握着背在背后。
他全身黑衣,头上戴着黑色的尖顶头套,在眼睛的位置上裁了两个洞。他没出声。我也没张嘴。我的喉咙就像被勒住了一样。我感到了寒冷,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还是先说话了。不!他的音声非比寻常,像在贴耳诉说,声音却大得多;他的声线让我想起了吸血鬼的嘶叫。
“你为什么召唤我?”
我过了好一会才能开口回答;我必须先湿润一下我干燥的咽喉,调匀我的呼吸。
“我要出售我的灵魂。”
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知道,他的嘴角正挂着一丝冷笑。
“让我看货。”他要求道。
他从我这里拿过它,抓起它对着透进屋子的光线仔细端详。天上的云自动退去,苍白的月亮又露了出来。现在我可以更清楚地看他了;干瘦而高大,个子比我高很多;脖子上套着一条粗粗的银链子,上面坠着一个鱼骨形状的挂饰;他还戴着双薄薄的,黑色的手套。他把我的灵魂举高,小心翼翼地检查着。
“它几乎是新的。”我说。
他转向我。他冷笑时,我无法自控地再次产生了某种联想。
“新的”他嘶嘶地说道,“但是左手腕好像被什么东西割开过。”
“我可没别的货了。”我回答道。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爆炸声般的大笑。他就随手把灵魂往桌上一丢,灵魂的腿都挂到地上了。
“你想用它换什么?”他现在的声音就像一只饥饿的猛禽发出的嘶嘶声,或是一群被烧着了的蚂蚁发出的滋滋声。
“我需要一把匕首,用它我可以杀掉任何东西。它必须能刺穿防弹背心和犰狳的皮甲。它必须能杀死吸血鬼和亡灵。在它的面前,无论是天使还是上帝,都不能在被它刺中后保全他们的灵魂。只有你有这个能力,让我得到它。”
我的惧意全无,我的话语缓慢而清晰。
他沉默不语地考虑着。
“好的,你会得到的。”他想了一会后说道,“但是你的灵魂跟它比起来价值太低了。你必须再拿出点什么来。”
他的言语令我恐惧。所有那些个努力;那些个在图书馆里跟那些蛛网密布的、本应被焚毁的书卷一起渡过的夜晚;还有一直伴随着的巨大的恐惧感!难道我现在应该表示放弃吗?不,我会让自己满意的。
“你还要什么?要不要我去枪杀了教皇?”我几乎是在哭喊着。
“你会得到这把匕首的。但你只能拥有它一年。无论你用它对抗谁。然后它会消失,而你的灵魂仍将属于我。这是我的条件。”字一个个从他嘴里喷出来,像是发酵的葡萄酒里喷出的气泡。我轻舒了一口气,这些条件我可以同意。我点了头。
他从大衣里取出一个羊皮纸卷,在桌子上展开。又拿出一把木柄的小刀隔在我的手腕上。
“你已经有过相同的经历了,”他暴喝着。
我看了一眼我的手腕,去看那条白色的,直直的伤疤。在黑暗中我看不到它,但我知道它就在那儿。我的精神之眼能看到它。我抓住那把小刀,在我的手上又新划了一刀?D?D但这次比较轻。我的皮肤里溢出一些暗色的液滴。
“我喜欢这气味。”他说着拿出一根乌鸦羽毛,用尖端蘸了血后递给我。我潦草地在羊皮纸上签上我的名字,然后就把搔痒着的伤手伸到嘴边吮吸。羊皮纸上的公文我一点都没读。房里太黑了,而且我知道;他不可能欺骗我的。当血凝固后,他把羊皮纸卷又卷了起来,端正地别在胸前。
“匕首会在一个星期后的今天被送到。我会亲自来的。别再讨价还价,就这么定了。别忘了,你的第一个牺牲品必须在此后的十二个月内死去。”他又一次提醒道。
“没问题。“我笑着说道。
他消失了。
***
我再次座在黑暗的房间里,抽着一只卷烟。我也再次感到害怕。我听见外面无主的野狗在嚎叫,树枝被狂风吹动,发出喀喳喀喳的声音。厚重的云层一顿一顿地,像被风鞭策着,向西方挪去。一场雷暴雨降了下来,天空和地平线之间抽动着闪电。
我掐灭了烟卷。我瞥见了墙上有一个蒙面者的剪影。
“带来了?你把它带来了吗?”我大喊道。
他没说话,把一个用黑色的材料捆包着的包裹放在了桌子上。我连忙抓在手里,撕扯开了缠绕着它的绳子。落入我手中的是这样一把匕首,跟拧直了的镰刀差不多长,像一道光束那么细。它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我紧紧握住了剑柄。
“我来告诉你它是怎么做成的。”他低沉地说道,“你的委托是由盲眼的矮人们完成的。他们的作坊建在一座火山肚子里,在那里他们花了六天六夜,把一块陨石锤打成了剑刃。”他又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好似耳语,“在剑刃内造了一条沟槽,毒液会顺着它流出来。我用了我的血、一个无罪被绞死者的精液、蝎子和蛇的毒汁调和在一起;再加入了用一只疯狗的犬齿磨成的粉末、秃鹫的一对爪子、罗马士兵长枪的枪尖、一个淹死者的墓碑的碎片、一种闻起来像苦杏仁的白色粉末、一个郐子手的屠刀上和死神的镰刀上的污垢、三个钉子上的锈、印第安人的毒草药、还有从一个黑死病死者的衬衣上拆下来的一些线。这种混合物能杀色任何东西。”他解释着,我只觉得背心一股凉意掠下。
“但这些毒液只够一刺之用。”他嘶声说道。
“成交。但是你走之前,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的声音小得就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
“还有什么?”他吼道。
“下面有你们几个人?”这次我的声音更沙哑了。
“就我一个,其他的都是跟你一样的。”
“那么只有一个撒旦咯?”
“没错”
闪电般的移动,我把匕首捅进了他的胸口。直插心脏。我用身体抵住握柄,直到匕首的尖端从他身体的另一头露出来。
他呻吟着,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
我的左胸口突然感受到强烈的疼痛,令我大吼一声。
他到处乱蹦,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突然他变成了一只大黑猫,大声地“喵喵”叫着,挥舞着爪子来抓我。
我往后跳开,把身体靠在墙上。
我胸口的疼痛反而因此减轻了一点,但他却像我刚才一样抽哆起来。
撒旦不断地变化,一会是一只长着长而尖利的牙齿的蝙蝠,一会又是一只扑扇着翅膀的乌鸦。黑色的羽毛在空中飞舞着。
我闭上了眼睛。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瞥见的是一只蜘蛛,腿脚毫无目的地挥舞着。他变成一条巨大的蛇,蜷曲起了身体后又变成了一条鲨鱼。
最终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在我房间的中央。
鲨鱼躺在一滩各种动物的血中,上面还漂浮着黑色的羽毛。
鲨鱼的腮还抖动了一小会,最终僵住了。
他死了,我的计划完成了。
我走到这条死鱼旁边,蹲了下来。
他身体的一侧凸出了那个银质的握柄。我擦去额头上的汗,点了只烟;走上了阳台。
天开始亮了。天空变成了灰色。远方的某处有公鸡叫了三声。三声一声接一声,很实在、没有任何停顿。
雷暴雨已经撤出了整个城市,风也停了。天空很清爽。星星已经几乎都看不见了。
胸口的疼痛我仍然能感觉到。
我的眼光转向下方,我望向街道,望向那些新的搂层。
“跳下去?”
自杀是一种罪过。会因此下地狱的。
但是现在已经不再有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