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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脸

发表时间:2007-8-13 9:47:29    作者:佚名    来源:不详

    不计其数的目光有如一道道无形的利箭戮刺着我,上百名记者不约而同地睁大血红的双眼盯住我,就连向来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的我也不禁感受到些许的怯场。话虽如此,实际上我根本不可能临阵脱逃,因为接见记者是我的职务,而回答他们的问题更是我工作意义的所在。如果我对这些情形感到厌烦,那么“美国白宫发言人”这项职务一开始没有我的份。

    “我代表全体记者向夏曼发言人请教几个问题。”

    我甫上台,一个尖鼻梁上挂着银边眼镜的中年记者立刻开口发言。他的声音夹带着磁气般的紧张感,我点头以示回应。

    “请说吧,索菲德先生,在白宫发言人的能力范围内我会尽量回答你的问题。”

    “前天遭到流亡古巴人暗杀的布拉德佛登总统目前伤势如何?我们美国人民是否必须事先做好心理准备以迎接新任总统上台?”

    他的话一说完,整个室内随即笼罩上一层重如铅块的沉默,上百张脸齐露出不安的表情。我做了一口深呼吸,旋而以语言代替刀刃划破这道沉默之墙。

    “索菲德先生,我看您是白操心了。”

    我停顿一下接着说道:“总统先生安然无恙。”

    “哦……”众人松了一口气。

    “虽然目前的身体状况并不算良好,但伤势正以稳定的速度康复之中。”

    铅块仿佛在瞬间烟消云散,欢喜的喧嚷在室内泛起一阵不规则的涟漪,当涟漪消失之后,索菲德记者再度开口问道。

    “这对美国人民而言,的确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请转告总统先生我们全体记者预祝他早日康复。”

    “好的,同时我在此代表总统先生感谢各位的关心。”

    “发言人,另外还有一件事,同时与总统先生遭到枪击的麦肯尼与凯休两名护卫,目前的伤势如何……”

    “关于这两位我必须表示由衷的遗憾。”

    我只说了这句话,却感到不安的情绪有如水份凝聚在同一处,即将形成乌云。

    “我们失去了两名总统护卫。”

    现场传来失望的叹息。

    “但他们两位并没有白白牺牲,不,我这番话绝不单单是表面上的敬意,事实上总统先生由于他们两位,尤其是凯休护卫的牺牲才得以获救。”

    又是一阵质疑的喧嚷,来自各种不同情绪的反应在短时间一览无遗。

    “发言人,关于这一点可否请你具体说明?”

    “当然,我正有此意,而且有件事必须先取得各位的理解,也就是关于总统先生的容貌,总统先生现在的外表与过去有些不同……”

    索菲德记者一时之间不明究理,朝身旁的同事瞄了一眼。

    “你意思是说……总统先生脸部受伤,并动了整形手术吗?”

    “不是的,总统先生的确动了手术,并非整形而是器官移植,手术成功的结果导致总统先生的容貌必须有所变化。”

    “器官移植会导致容貌产生变化?请问到底移植了甚么器官?心脏?还是肾脏?”

    我以舌尖润拭干涩的嘴唇,然后以清晰的发音谨慎地回答这个问题。

    “移植脑部。”

    “脑部?你是说脑部?”

    “是的。”

    “脑部移植手术?”

    索菲德记者的声音近似哀嚎。

    充满惊愕的呻吟如同狂涛巨浪直扑我而来。

    “没有错,总统先生在这次枪击中除了头部与四肢以外几乎遍体鳞伤,要挽救总统先生的性命最可能并且最迅速的方法,就是把他的脑移植到另一个健全身体上。”

    我的口吻近似咆哮,这是与惊愕的狂潮抗衡的唯一方法。

    “‘很幸运地’这句话或许有语病,但凯休护卫正好与总统先生相反,他的伤势主要集中在头部,身体方面则毫发无损,因此克劳伦斯?摩根纪念医院负责执刀的修克罗斯博士决定进行脑部移植手术,结果相当成功。”

    “这、这么一来布拉德佛登总统从今以后必须使用凯休护卫的身体……”

    “全世界首次脑部移植手术的结果正是如此,但是索菲德先生以及在场的诸位,即便外表有所改变,布拉德佛登总统对他自身的事情仍然铭记在心。”

    “发言人,请等一下!”

    索菲德记者的脸色苍白,声音有气无力。

    “我记得、我记得凯休护卫是黑人啊……”

    还不等我做出肯定的回答,一阵冲击有如暴风雨席卷整个现场,激动的呐喊与座椅倒地的撞击声此起彼落,记者们头顶与天花板之间的距离顿时缩短。

    “今天的记者会到此结束!”

    我立即起身宣布。

    “详情择日再叙──今天劳驾各位了!”

    我像个短跑选手直冲大门,叫喊与脚步声紧追而来。

    “请等一等,发言人!”

    “你确定总统先生的脑移植到黑人身上了吗?会不会是另一个护卫麦克尼尔?”

    “你们有没有顾虑到人权问题啊?”

    “会不会产生后遗症?”

    “你们怎么处理凯休的脑?”

    我冲出记者会场紧闭门扉,阻断一连串的人声、物声、谴责与追问。

    “总而言之,脑部移植手术对记者团体而言还比不上总统先生的脑移植到黑人体内这件事令他们震惊。”

    我而向坐在床上的人说明记者会的情况,这个人头上裹着绷带,黑褐色的皮肤、琥珀色的瞳孔再加上一身强健的体魄。身体部份是凯休护卫,而脑部则是布拉德佛登总统,我誓言效忠的政治对象。

    “这也是人之常情,国际之间已经公认脑部移植手术为即将成功的技术之一,成功者不是美国就是俄罗斯、德国或是日本,此事早在众人的预料中,因为再过不到十年的时间人类就要迈入二十一世纪,但是谁也没想过黑人会成为美国总统。”

    我耸耸肩。

    “科学技术日新月异,但人类的观念却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恼人的种族问题仍将伴随着人类社会一齐迎接下个世纪的来临。”

    “法兰克,你打算由白宫发言人改行当文明批判家吗?”

    总统先生笑着直呼我的教名,他的外貌与声音都是属于黑人护卫赖瑞?凯休,我到现在仍然摆脱不了这种莫名的违和感。

    “不,我只是兼差罢了,白宫的待遇比较优渥,苛薄的上司还不至于让我想跳槽。”

    正当我反唇相讥之时,有个人打开病房门走进来,他就是进行全世界首次脑部移植手术的修克罗斯博士。

    “总统先生,您感觉如何?”

    如果有个精通面相学的专家在场,看到博士的长相可能会断定他是个典型的偏执狂。博士并没有突出的特征,但那对张力十足的目光往往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这位年近半百的医师过去曾在巴尔的摩经营一家私人医院,但是那家医院在十五年前发生一场不明的人为纵火,医院烧得精光,但摩根纪念医院肯定他钻研脑部移植的技术,于是聘请他到院内驻诊。常听人称他为疯狂医生,而他以人体做实验的传闻也已成为半公开的事实,这次手术在医学史上的确是一桩辉煌璀璨的丰功伟业,遗憾的是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甚至有家报纸不怀好意地写道:“如果是由修克罗斯博士以外的医生成功完成这项手术,必定备受殊荣。”修克罗斯博士之所以让舆论界痛深欲绝的原因就在于他极端的保密主义,在联合记者会之后,某个电视播报员还故意把博士捧为“无可奉告先生”。博士平时最擅长自吹自擂,一旦问题涉及核心他立刻不断以“无可奉告”一词塘塞。总而言之,修克罗斯博士并非危险份子,却是个十足可疑的人物。而我则认为布拉德佛登总统与博士之间这层长久的往来关系,简直就像一场恶梦。

    博士似乎没有甚么要事,在询问总统的病情并简短寒暄几句后正打算离开病房,就在此时与随侍在床边的我四目交接,他不禁垂下头沉思。

    “我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阁下?”

    我而露苦笑。

    “自从我担任白宫发言人以来,在电视上曝光的机会不计其数,可能高达一、两百次吧,除非你是住在阿拉斯加的深山里,否则不可能对我的脸毫无印象。”

    待博士离去后,我转向总统大吐苦水。

    “总统先生,我希望你应该慎选朋友,我很担心博士的坏名声会连累你。”

    “法兰克,你要我成为忘恩负义之徒吗?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总统先生瞄向自己的手,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说道。

    “看着身上的黑皮肤,感觉的确格格不入,不过我迟早得去习惯它,而且非习惯不可,不管是白是黑,我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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